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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翥教授之死

更新时间:2004-11-09 19:10:00
作者: 李刚  

  

  一

  

  欧阳翥,字铁翘,别号天骄,1898年生于湖南望城(长沙)。欧阳教授家学渊源,祖,欧阳笙楼,父,欧阳鹏,国学造诣皆很深。八岁时,笙楼先生就授其《尚书》。1919年至1923年期间,考入南京高等师范学堂,初习国文,后改学教育学。1923年升入东南大学,习心理学。1924年毕业后,留校任生物系助教研究动物学,1927年曾短期任南京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研究员。1929年至1933年留学巴黎大学,研究神经解剖学、动物学、人类学,1933年获得博士学位。期间1931年三十三岁时出席瑞士第一届国际神经学大会,结识巴甫洛夫教授。1932年至1934年在柏林威廉皇家神经学研究所为研究助理。1934年回国后一直任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历任系主任、代理理学院院长等职。

  

  1934年7月欧阳翥教授回国前出席伦敦第二届国际神经学大会。在会上和香港大学施尔石教授发生学术争论,施在会上讲“中国人脑与欧洲人脑之比较”,认为“中国人脑有猴沟,曲如新月,于猩猩为近,则其进化不如白人之高”。欧阳翥在会前已经在英、法、德、荷兰等国广泛搜集证据,在会上,则根据材料力驳施的观点,在科学的证据面前,与会的专家认为施的观点站不住脚。这件事在民国科学史上乃著名之公案,也是欧阳翥教授经常引以为豪的事。

  

  至1954年去世,欧阳翥教授共发表有关神经系统解剖学论文二十余篇,通俗论文二十余篇。同时他在国学方面的研究也硕果累累,创作旧体诗《退思盦诗草》六卷,《退思盦文稿》两卷,《退思盦诗抄》十三卷,《退思盦杂缀》三十六卷,累计数百万字。欧阳翥教授的书法造诣极高,在当时已是誉满江南的书法家。应该说他是横跨人文艺术与科学两个领域的大师级人物,像胡先骕一样,是那个时代少见的具有深厚人文修养的科学家,或者说是具有湛深的科学素养的国学大师。

  

  可惜的是这样一位大师级的人物,在1954年5月投井自杀,连准确的死亡日期也无法确定,讣告估计是1954年5月25日至26日夜间,他的死因由于种种原因,几十年来也讳莫如深,无法确定,限于资料本文亦无法对此问题做进一步探讨,惟对其生前死后各方面的反映略做勾画,以追念先贤。

  

  二

  

  1954年春天,欧阳教授就感到眼睛出问题,后来日趋严重,到南京鼓楼医院和第五军医大学医院检查,不能发现病因。1954年4月24日,南京大学报中央人民政府高教部:“我校生物系名教授欧阳翥同志,现患眼病日见严重,迭就南京鼓楼医院及第五军医大学医院检查,不能发现病在何处。兹据开见病况,请予介绍前往北京苏联红十字医院诊治等情。”〔1〕

  

  1954年5月10日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中央直属机关卫生处回复:“同意欧阳翥先生来京诊病……至所询何种人员及病情可予介绍一节,不拘何种人员及病情。惟需函转我处考虑,同意时即通知来京日期,否则即说明不同意之原因,供作参考。”〔2〕

  

  知道北京同意其到京看病的消息后,5月11日,欧阳翥给学校写了一封信:“敬启者,昨日接到中央卫生部、中央直属机关卫生处通知单并学校证明及介绍信,使翥有至北京就医之机会,足见政府及学校对于工作人员之关怀,非常感激。但往北京有以下各点请学校援助(一)翥在北京无熟人,至京住旅馆则费用必多,翥手中存钱无多,不审可请工会补助或借助否。(二)因眼病之影响引起其他病象,翥之心脏原来扩大,但血压不高,近来感觉心跳加速,夜晚失眠,手脚稍见浮肿,食量减少,身体疲软无力,精神不安等,而车行辛苦,不审对病体有妨碍,如无妨碍则去,时拟买软席车卧铺,翥以病以瘦弱不能多动,不审可由学校备函代向铁路局接洽否。(三)卫生部通知仅言接洽初诊券,翥之身体情况既如上述,自以住院为宜,藉此作一总检查一并治疗,庶有早日恢复健康之望,如听说吃饭洗澡一切皆须排队等候甚久,恐病体不能支持。”〔3〕

  

  1951年5月11日南京大学马上给高等教育部去函,希望欧阳翥教授到京能立即住进北京红十字医院。“我校生物系教授患眼病拟赴北京苏联红十字医院诊治,前经我校报请,钧部接洽,兹已接到中央卫生部、中央直属机关卫生处寄来通知单,同意于五月二十六日左右到该处领取诊券,前往该院诊治,至见,钧部既卫生部对教育工作人员之关怀。当经转达欧阳翥先生知照。兹复据其报告谓:‘近日眼病引起其他病象,如心跳加速夜间失眠,手脚稍现浮肿,食量减少等,且经济不宽,北京亦无熟人,如在就诊期间住于旅馆,则饮食房租之费既巨,而于病僚亦有妨碍,恳中央卫生部转商苏联红十字医院,特准住院诊治,或者准予到京后即入住该院。’”〔4〕

  

  接到南京大学的来函后,中央高等教育部学校人事司回函:“欧阳翥教授要求住北京苏联红十字医院事,据我们了解是很困难的,需待欧阳翥教授到院诊疗后,并按其病历,交该院苏联专家研究后才能确定。”南京大学于5月18日回函高等教育部人事司,退而求其次,请求照顾欧阳翥在京生活,“念其病体远来,人地生疏,希多照顾。尤其对于住宿问题,恳请协助解决”。

  

  欧阳翥知道到北京后无法立即住院后,于5月19日决定不赴北京,在南京鼓楼医院治疗。5月22日经鼓楼医院检查,得出结论:“经临床检查,X光透视,血、小便检查,患有老年性动脉硬化症。可休息,少吃油盐,当常来本院诊治看病。”至于是否能到北京,该院建议:“若行远路,多劳累则可能生心肌变化。去北京立即住院是可以的。若到北京不能立即入院,改变生活环境,等候,缺乏照顾,可能有变化,是不可以的。”〔5〕

  

  5月22日后在家静养,也还参加系里的会议。“有一段时间,几天不见他到系里开会,也未请假,到他的住处也找不到人,生物系才派人到处寻找,最后在他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6〕。欧阳翥教授去世后,成立了有五十一位著名教授组成的治丧委员会,委员会出版了一个《追悼欧阳翥教授》的小册子,其中包括:(一)欧阳教授遗像;(二)欧阳教授遗墨;(三)为追悼欧阳教授启事;(四)欧阳教授生平大事记;(五)欧阳教授著作年表。六月十三日将其安葬在南京著名的栖霞山风景区〔7〕。南京大学的挽联是“发扬先生重视工作、重视研究的积极精神,加强团结,更好地开展教学改革,科学研究,以更大的决心,办好生物学和动物学专业,以弥补此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8〕

  

  三

  

  欧阳翥教授死后各方的反映,耐人寻味。根据王觉非回忆,“校领导得到消息后,感到在当时国内国际形势下,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刚公布,这样一个著名教授自杀身亡,校党委可能被上级指斥为未能很好执行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所以主动进行检讨。”在检讨时,孙叔平副校长〔9〕声泪俱下,惊慌失措。随后,校党委向南京市委作了报告并进行检查。“谁知报告送到当时的市委书记柯庆施那里后,柯庆施却大发脾气,把欧阳翥教授大骂一顿:‘死了活该!共产党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不但不好好工作,来报答党和人民,反而自杀,他这样死是对共产党示威,应该加以批判!’孙副校长听了柯庆施这些话,精神立刻轻松下来。党委召开了全校教师会议,传达了柯庆施的讲话。随后他在全校教师大会上谈到此事时说,欧阳翥是由于眼疾,情绪悲观而寻短见,这样做很不应该。这是对他自己不负责,对人民不负责的表现”。“教师中,当有人听说柯庆施对欧阳翥的死非但不表示惋惜,反而破口大骂,颇为心寒”〔10〕。

  

  孙叔平、陈毅人在1954年6月1日给华东文委党组的报告中分析欧阳翥自杀原因有四条:〔11〕

  

  1.病情日益严重,尤其在5月22日诊断之后,认为自己的病情已无法治疗挽救,对今生工作绝望,遂萌死意。他曾经说“眼睛一有问题,什么都完了”,“眼瞎不如死掉”。

  

  2.一人孤单,在病中感到孤无亲人,无依无靠,缺乏生趣,消极悲观,生病后感触很深,“过去以为一个人很自由,现想想无一亲人。”〔12〕

  

  3.病情发展很快,心理变化敏感多疑,如一团员助教到医院查问情况,原是好意,他就以为人家怕他装病。对生活问题也超乎常人的细致的考虑,如到北京甚至考虑大小便是否方便……

  

  4.在上述病情日益严重、孤独、敏感等痛苦中对我们亦不够信任,有距离,顾虑久病后的生活出路、处境。如写信给其弟弟望在瞎后养他,特别注意劳保条例,同时又有“无功不受禄”封建观念,认为不能做工作就不应享受待遇,麻烦别人等思想,在这些思想下疾病孤独的痛苦均无力克制,感到没有出路,以致走此绝路。

  

  在这份报告中孙叔平、陈毅人也代表党委做了初步的检讨:

  

  事后检查起来,我们的缺点在于对于欧阳政治思想情况、学术成就、情绪的变化、生活中的困难缺乏正确的估计、了解和关心,只看到表现出来的积极的一面,对其内心潜藏的消极因素未看到,致未能对其心情、生活能有更深的体贴和照顾,开导安慰克服痛苦。

  

  解放以后,我们在政治上对他是照顾的,在思想改造及屡次运动中未受过打击,而且受到鼓励。表现出来对党和政府各项大的政策和措施是拥护的。但另一方面,欧阳周围、家庭(地主被斗)、朋友对我不满的思想影响所造成的复杂消极情绪,对我不够信任,有距离,具体问题上还存在误解等情况是缺乏了解的。

  

  在学术上欧阳为颇有造诣的高级神经解剖学家,但我们未能注意发挥他,给他以开展科学研究的便利,而我们一些年青同志在一年以前对他认识不足,只看到他在教学改革、学术思想上保守,而未考虑向他学习,相反有时听学生片面反映,提出肤浅的意见……以致在病中认为所学无人继承。

  

  现在发生了这样一个事件,在南大、南京以及科学界,都会产生一些不良影响。这是该由我们负责的。我们愿意接受组织的检查、批评、以至处分。

  

  在生物系中,有几位老教师借题发挥发泄不满,并发起在系内举行一次“检讨会”,把欧阳之死归于教学改革和一位团员助教给他刺激,不照顾等。其中个别的还发表一些诬蔑言词。我们准备在帮助正派的人澄清认识与端正态度后,进行严正的批判,但我们考虑到他的自杀并不完全是由于对新中国现实不满,而主要是由于对生命绝望,且顾虑后事,而且他在学术上还有一定成就,在学术界还有相当影响,经请示省委,还是为他治丧,妥为营葬。这一事故的发生,对我们是一警号,说明我们对老教师真实思想情况是认识不足的……

  

  中共华东局宣传部把这份报告在7月12日转发给所属各省市委宣传部和华东各高校党委,基本上肯定了南京大学党委的意见,并指出:〔13〕

  

  这一事件反映了某些老教授受旧社会思想影响甚深,感情甚为脆弱,致一旦遇到了某些意外事情,容易产生悲观绝望的情绪。希各高等学校今后特别加以警惕,加强对老教授的团结和政治思想教育,对他们的工作生活多加以关心,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

  

  但欧阳翥教授之死在科学界还是引起了纷纷议论,1954年8月13日,《人民日报》读者来信组给南京大学写了一封信:

  

  南京大学负责同志:

  

  我们曾接到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崔之兰来信,对你校欧阳翥教授之死提出质问。信中说,欧阳先生并非死于你校教职员宿舍,而是投井自杀。其自杀原因传说不一。他并认为这件事件有弄清之必要,如南京大学有关当局对这一不幸事件确有责任,领导上应该检查处理,以教育群众,如没有责任,也应该根据事实,通知欧阳翥先生的友好。

  

  注释:

  〔1〕《南京大学函请欧阳翥、陈瘦竹两先生来京诊疗的问题》,1954年4月24日,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2〕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中央直属机关卫生处,《函覆欧阳翥、陈瘦竹两先生来京诊病的问题》,1954年5月10日,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3〕《欧阳翥教授给学校的信》,1954年5月11日,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4〕《南京大学给高等教育部的函》,1954年5月11日,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5〕《鼓楼医院内科马德溟的诊断意见》,1954年5月22日,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6〕〔10〕王觉非:《逝者如斯》,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第293、293页。

  〔7〕欧阳翥教授最喜欢栖霞山的风景,生前经常带学生到此游玩。1954年6月12日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批准同意把欧阳翥教授安葬于栖霞山。详细经过见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的相关材料。

  〔8〕《南京大学给欧阳翥教授的挽联》,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9〕孙叔平是南京大学此时的实际最高领导,校长潘菽不是党员。

  〔11〕《关于生物系教授欧阳翥自杀事件的报告》,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12〕欧阳翥在1920年二十二岁时,和父亲的好友之女结婚,但夫妻关系不和,“极少回家,偶尔晤面,亦不交谈。抗日战争中,妻卒。先生亦未再娶”。见《欧阳翥教授生平大事年表》,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13〕《华东局宣传部转发南京大学孙叔平、陈毅人两同志关于该校生物系教授欧阳翥自杀事件的报告》,南京大学档案馆藏,长期乙169卷。

  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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