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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跃君:江河万里湮英名——黄万里诞辰百岁

更新时间:2011-08-17 18:09:11
作者: 钱跃君  

  

  中国近代科学家云出,但集科学与良知于一身的首推经济学家马寅初和水利专家黄万里。黄万里先生怀抱爱国爱民之心而学习科学,学成归国以报国济民。但其前半生在战乱中渡过,后半生在政治风波中飘摇。因为没有泯灭做人的良知,不附和权势,以致他生前经历种种磨难,身后依旧寂寞无闻。不为个人名利、仅为济民救亡而学习科学,投身科学,献身科学,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不仅前无古人、而且也将后无来者的一代,但他却在劳教农场做苦力,梦想破灭,身老沧洲,十年前在一个简易病房中默默离开了他寄托无限情感的故国江河。今年8月20日是黄老先生诞辰百岁,特撰此文以表后学之敬意。

  

  悻悻学子 两代科学救国梦

  

  黄万里父亲黄炎培是中国职业教育创始人。他在南阳公学(上海交大前身)就读外文科时,受中文总教蔡元培启示而毅然回家乡办学,创办电力公司,以科学和实业救国为梦求而与中国教育界、企业界人士创办多所职业学校,进而创办海河大学、暨南大学、东吴大学(今南京大学)等……黄万里少年时代就体现出杰出的文学才华,而数学、物理等也名列前茅。黄父向当时沪江大学校长、留美教育学博士刘湛恩咨询儿子未来学习方向,刘认为黄万里最适宜学习文科。尽管如此,在科学救国的理念下,1924年黄万里还是进无锡实业学校、接着再进唐山交通大学攻读桥梁,21岁毕业时他就公开出版了三部专著,均由桥梁专家茅以升审定作序。接着到杭江铁路局担任工程师,亲自参加江山江铁桥的建造。

  本来,黄万里就此成为桥梁专家也可以了却父子两代的科学救国梦。不意1931年汉江发大水,淹死七万多人;接着1933年黄河决堤十几处,民不聊生。残酷的现实使黄万里无法安心做他的桥梁专家,经父亲介绍拜访了当时黄河水利委员会主席许心武。许告诉他,江河大水后政府在全国遍寻水利领域的专业人才,结果现有水利领域只有搞筑堤筑坝的工程师,却没有一位懂水文的,不懂以自然地理为基础的水文学怎么搞水利?于是黄万里决意改学水利,以拯救农民为己志,投身这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江河治理大业。1934年他考取庚子赔款奖学金赴美留学,一年后获康奈尔大学硕士学位,两年后获爱荷华大学博士学位(该校首位华人工学博士),他以暴雨流量来推算洪流的博士论文达到了当时国际领先水平。他一毕业就被聘为美国田纳西流域治理工程的公务员,他驱车行程7.2万公里,看遍全美国的河流与各种水利设施。1936年密西西比河发生特大洪水,他冒险坐船沿河考察直到海口。

  1937年春黄万里放弃美国职务而归国,以他的学历与资历,许多大学(如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等)要聘任他为教授和系主任,他婉言谢绝,要投身到治理江河的第一线。在极其艰难的战争年代,甚至冒着沿路土匪的抢劫袭击,他步行3000多公里考察长江上游及其支流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等,在那里修建水利灌溉工程、航道工程和桥梁。在设计与施工中精打细算,千方百计为农民节省费用,“要把农民培养我的钱(庚子赔款)节省下来”。父亲黄炎培一直告诫子女:在中国历史上,农民从来没有对不起政府,但政府却对不起农民。

  

  科学悲剧 个人悲剧

  

  近半个世纪中国,有两位科学家是以他们的学说与正义而直接与这个时代联系在一起的。

  根据50年代中国人口增长速度(20%),北大校长马寅初从人口增长对资金积累、提高生产率、工业原料、可耕地面积等方面论证,提出中国必须搞计划生育,结果引起铺天盖地的全国大批判。许多经济学家其实都明白此理,但在政治高压下只能明哲保身加入批判。“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止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我个人被批判是小事……我想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大事,我相信几十年以后事实会说明我是对的。”他被定为右派,撤销所有职务,中国也因此多增加了几亿人口,直到1979年他被平反,时年98岁,三年后离世。

   另一位不幸者就是黄万里了。1957年在只懂建坝、不通黄河水文的苏联专家指导下,黄河上游要建三门峡水库,水利部就此邀请70位专家在北京召开十天咨询会。政府决策已下,所有与会专家只能附和,唯有黄万里力排众议:筑坝将违背黄河的自然运行,黄河上游将淤沙成灾。黄万里才参加七天会议就被揪回清华大学,被打成右派接受全校师生批判。没想到黄河灾难都被黄万里不幸言中:1958年底三门峡工程开始黄河截流,1960年6月高坝筑到340米高以拦洪,9月只能关闸以拦沙,潼关以上渭河大淤,淹毁良田80万亩,4万农民被迫离乡背井。到1966年库内淤沙已经占去库容的44%,水库成为死库。之前黄万里表示,如果一定要建坝,则建坝时的六个泄水洞必须保留,结果施工时全部堵死。现在为了救活水库只能耗费每洞1000万元重新打开。而黄河下游则每年要断流100多天……

  黄万里被剥夺了教书、科研、发表文章的权利,子女升学受影响。文革中被鞭打、剃阴阳头、抄家,最后被赶出家门,发配到三门峡做苦力。就在这样的境遇下,黄万里还在告诫子女:现在城里人都不工作,都是靠农民养着哪。其实1964年毛泽东就对黄炎培说:“你儿子黄万里的诗词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我很爱看”。他让黄万里写个检讨顺便摘帽。没想到耿直的黄万里写信给毛泽东:三门峡问题没有什么高深学问,为什么70人大会上没人敢讲真话?!“国家养仕多年,这是为什么?”

  1980年黄万里被右派摘帽,已是70岁的老人了。如果他就此安心生活,或许政府还会加冕给他“学部委员”、“优秀科学家”、“政协委员”等光环。不幸又引来三峡水坝的争议。黄万里从自然地理、经济核算和国防安全等角度论证在三峡不能建坝,否则水利工程又会成为水害工程。黄万里没有收到政府咨询邀请,他上书六次都如泥牛入海,最后他要求能给他半小时讲解就能把问题说清,也未实现。这让我想到1940年夏马寅初在重庆向国民党100多名将官发表演说:“在抗战中,下等人出力,中等人出钱,上等人既不出钱也不出力,专发国难财。还有一种猪狗不如的上上等人,他们利用手中大权,掌握国家的经济秘密,搞外汇投机,一夜之间即可暴富,而且把钱存到国外。如果亡国,他们就可以到国外去吃喝玩乐。”

   ——当年的中国不就是今日的中国?三峡水坝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工程,从设计、施工、发电、输电、卖电,其背后是各类贪官污吏,所谓的三峡论证不是科学论证,而是权力之下的利益瓜分,比三门峡水库时代不顾科学、仅追求政治形象还要赤裸裸。黄老不可能识此时务,依旧以传统、纯真的赤子之心来力排众议。黄老在病重昏迷中还喃喃呼出:“三峡,三峡千万不能上。”黄万里在去世当月留下他最后、也是唯一的遗言:“治江原是国家大事,‘蓄’、‘拦’、‘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应以堤防‘拦’为主,为主。汉口段力求堤固。堤临水面宜打钢板桩,背水面宜以石砌,以策万全。盼注意,注意。万里遗嘱 2001年8月8日。——可少死几万人,切记。”黄万里就这样心系中华,背着民族沉重的十字架离开了人间。

  

  科学情感与科学精神

  

  中国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悲剧的历史,所以孟子为天下有良知的士人留下了后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黄老在政治气氛最严峻的时代,出于他对中华民族的深切感情而不愿“独善其身”,鸡蛋一定要向石头撞,而且以忍辱负重的精神,以生命的代价!一个没有科学精神的人永远没有资格称之为科学家,哪怕有博士、教授头衔。而科学最最基本的精神就是要说真话,敢说真话,哪怕一句话就会断送他的青春,断送他的生命。科学并非无情物,科学背后是对这片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的感情。“我们是靠农民养着”,这就是黄老最朴素的科学情感。人的情感是超理性的,所以黄老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使我不觉想到爱因斯坦,他的后半生几乎没有任何“科学成就”:一次大战对他的刺激,他从对自然的研究转向对人类的关怀,魏玛共和国时期就创立了人权协会,为异议人士奔走呼号;他被纳粹迫害而流亡美国后,更是全身全力投身于人权与和平事业——在一个没有人的尊严的国度,科学救国和实业救国只能是一场梦幻,科学技术只能成为专制者的附庸,退而成为谋生或谋财手段:建造三门峡水库和三峡水坝方案不都是经过“科学家”认证?在牛奶中放入三聚氰胺、在瘦精肉中注入有毒药物,不都是“科学家”成果?哪位农民或企业家能有这样知识研制出这样的科学毒剂?世界上哪个国家的科学家会泯灭人性地去开辟这样的科学邪门?

  我还没有泯灭自己的良知,在黄老百岁之际还能写下这段祭文。但我没有铁窗岁月的勇气来为民请愿,只能“独善其身”地冷眼看世界,默默地从事着自己的物理研究。但当我面对黄老遗像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内心的惭愧,感到由衷的伤痛。黄老的一生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剧。随着在中华民族最危难时期、为济民救亡而奋起的一代科学家相继离世,中国告别的不仅是这一代科学家,而是永久告别了他们所内涵的科学情感与他们所体现的科学精神。

  悲哉,中华!是以为祭。

  

  转自德国《欧华导报》

  

  附:黄万里诗九首

  

  《治水吟草》自序

  

  * 1991年6月,作者将右冠残草(30首)、治河咏怀(15首)、忆旧感怀(26首)和漫游闲咏(29首)等集于一册,冠名曰《治水吟草》。此为其序。

  

  星河回转岁月流,宇内寓形八十秋,忆昔童蒙犹似昨,悲欢历历思悠悠。

  双亲养我多劳劬,勤苦工农亦足讴,愧恨平生效世少,拼将心力为群谋。

  少时气岸凌牛斗,万卷披来空自负,曾未学为如此文,兴酣摇笔龙蛇走。

  文山气节董狐管,念想元元未封口,总是挚情忧国泪,非关傲世妄归咎。

  狂生有道出资封,苦学图成盼晚风。斯道斯文堪扫地,斯才斯技要纳忠。

  阅历江河如指掌,青灯埋首忆艰工,辄从杨子谋江利,忍对黄河哭禹功。

  有策犯鳞何足忌?垂危献璞平生志,此身哪值五羖皮,倘济苍生秦豫冀。

  欲趋彤庭奉拾遗,濒临耄耋仍虚迟,犹龙老去倦勤未,马角乌头肯创思。

  

  贺新郎·百花齐放颂

  载1957年6月19日《人民日报》

  

  绿尽枝头蘖。怎当他,春寒料峭,雨声凄切。

  记得梅花开独早,珠蕾偏曾迸裂。盼处士,杳无消息。

  桃李临风连影摆,怯轻寒,羞把嫩芽茁。静悄悄,微言绝。

  

  忽来命护花节。乘回风,拨开霾气,宇清如澈。

  人世乌烟瘴气事,一霎熏销烬灭。翻潋滟,芬香洋溢。

  好鸟百花丛里舞,这当儿、鼓起笙簧舌。心自在,任翔逸。

  

  念奴娇·燕都平原吊古 1961年3月

  

  余既右冠。奉命在密云劳动,与。昌农民工同居同合同劳。所居半自地下掘土筑成,及次年再去,已荒废雅寻。追思前后,不禁慨然。

  

  茫茫黄土。埋没尽,千古英雄豪杰。

  荒道西边,仿佛是,艰苦当年住穴。

  半起人间,半居泉下,漂渺茅芦结。西风残照、空余棂断墙缺。

  

  遥想历代英豪,风云初感会,才华洋溢。

  苒苒盈虚曾几度,抔土北邙湮没。

  我岂衰乎!栖栖当奋起,壮怀黄越。苍生应济,仰天长啸倩切。

  

  莫愁行——赠宜之 1963年

  

  宜之宜之且莫愁,听我放歌解君忧。

  五十知非古常有,立言补过更何尤?

  君不能南越请缨羁美帝,宿功空忆老骅骝!

  又不能彤庭献策遏苏修,枉响雷同岂远猷?

  幸有唐尧在,低头学未休,

  不应狂自圣,傲岸笑公候。

  鸣狗董龙蝇点玉,丛轻折轴羽沉舟。

  孔丘柳跖皆麈土,大隐无成中隐求。

  愚者逞豪智者卷,儒冠烧却脱缧囚。

  闭关错莫长吁叹,最是伤神孤独幽。

  救济苍生终有日,松云高卧气还遒,

  纵然散发江湖去,留得丹心照故邱。

  

  念黄河 1962年8月

  

  闻黄河中游淤塞,三门峡水库不能蓄水。一如当年愚言。怅惘之余,诠次为七言长句。

  

  有水有水号黄河,荡荡奔放挟沙多。蛟龙千里长堤束, 坼岸潦原在一呵。

  有父为君身毁灭,其子称王息洪波。千古英雄淘既尽,犹怀磊块欲如何?

  念君气度亦爽飒,清渭浊泾兼引纳。肯吐琼浆淤万顷,千年斯土民践踏。

  人间浅识一何多,斩断沙流三门阖。更在东平潴漾漾,丰功伟利云综合。

  诏谓君氛从此靖,颂请不乏鲍参军。奇祥异瑞争来送,胜利冲来头易昏。

  樗散书生不晓机,竟然抗疏犯龙鳞。紫芝盛世岂应唱,肠热鲁连理必伸。

  源头水土应保恤,沙入河槽须纵逸。洼道轮流潦可泄,立农建土赖洪积。

  而今坝蓄复堤塞,清水顶冲长告急。行见渭滨仑廪实,翻为云梦鱼虾没!

  廷争面折迄无成,既阖三门见水清。终应愚言难蓄水,可怜血汗付沧溟。

  徙薪曲突非求泽,烂额焦头自上鬓。肠断秦川陇水咽,艳阳遗照此精诚。

  

  哀黄河 1963年8月

  

  癸卯伏雨,闭户披览各家改建三门峡坝工意见。顿起无穷之虑,怅望禹功,泪垂无已。

  

  昏昏八表停云里,风雨凄凄满地水。闷煞书生不得出,闭门重讨治河技。

  百家宏论亦纷纷,造坝节流曾一是。留洞排沙谋不用,枉教民徙无常止。

  曾参岂是杀人者?郑国莫非怀鬼士?尽说河清定可期,长堤千里顶冲涘?

  可怜血汗付东流,留得空库仰谷底。五载尔来管葛多,改持开洞排沙旨;

  纷纷献计泄库藏,但恨水高壅远沚。噫吁嘻!异哉奇计!摆脱秦灾复能几?

  郑渠垂就木成舟,应尽水库功用起;兴利除灾并顾间,巧谋犹待细研揣。

  凡今谁是出群雄?翡翠兰苕千手指。谁掣鲸鱼碧海中?百年难遇风流子!

  莫教碧眼笑千秋,莫使禹功坠如此!雨打窗声催转急,愿闻扫却杞忧矣。

  

  倾听华县华家公社主任宁冬梅报告三门峡坝造成后的灾情 73年夏

  

  听罢毕家遭害苦,不禁簌簌泪交颐。暴洪施虐知拦阻,恶碱侵农待溉漓。

  凡此事先皆可见,一般律定莫相违。平生积学曾何用?愧对苍生老益悲。

  

  一面俯首听批,一面竭思治黄 73年

  

  江淹才尽冯唐老,哪有雄谋济众生?未悟庄周飞蝶意,且从列子御风行。

  当年郑国徒劳敌,今日曾参诬杀人!遥望秦川空洒泪,及身难报圣农恩。

  

  梦吟绝笔 1971年3月

  

  一死明知素志空,九州行水夫斯翁。但教莫绝广陵散,枉费当年劳苦工。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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