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复生:新革命历史小说的身体修辞

——以《我是太阳》、《亮剑》为例

更新时间:2011-06-20 12:24:10
作者: 刘复生  

  也未对革命者杀戮时的感觉多做描述,虽然在叙述中也流露出了某种复仇的快意,却不是对杀戮本身的快感。总的说来,旧有的革命历史小说对暴力的展示是为了表达某种有关阶级、民族的特定意义,其背后仍是一套爱与恨的情感结构,进步与反动的历史、价值判断。身体只是作为一个外在表征,服务于更完美地呈现革命者作为全新的现代性主体的内在本质。但在这批新的革命历史小说中,这些现代性的历史内容被抽空了,暴力过程,暴力中的躯体,富于男性魅力的从事杀戮的身体,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过程与对象被凸显出来。

  读者不难从这些作品中发现主人公(包括叙事人)的“嗜血”倾向。在《我是太阳》、《亮剑》中,主人公都是“嗜血”的,他们无时不对战斗,尤其是短兵相接的搏杀充满渴望与迷恋。正因如此,于他们而言,和平年代完全是平庸乏味、不可接受的。对于这些革命者、英雄来说,战斗完全是一种个人化的爱好,根本不是为了追求一个更高、更完美的社会秩序,也并非基于某种政治信仰或理想。这些出身社会底层的革命者缺乏对于自身战斗的最终目标及其宏大意义的认知,小说凸显的是他们的身体与性格这些相对来说缺乏精神、思想深度的个人特征,他们的政治理想、内在精神境界始终是缺席的。小说没有出现这类心理描写,也没有设置专门的情节或人物语言来显现这种内在精神——他们甚至连一点这样的朴素想法都没有。与他们干瘪的内在精神形成对照的是他们过于充盈的身体:强健而富于男性魅力。这种写法对于旧有的革命历史小说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从原来的革命历史小说的标准来度量的话,这些小说呈现给读者的革命者的形象是可疑的,他们还处在粗糙的前革命者的状态。

  

  (三) 躯体中的躯体:身体的升华

  

  在“十七年”及“文革”的革命历史小说中,革命英雄的肉体是升华的,革命者的精神信仰、钢铁意志,使他们的身体超越了生理意义上的实在性,因而具有了不可毁灭的崇高性。所谓“革命者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正如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Zizek)对此所做的分析:“共产主义者是‘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人’,他们以某种方式被排除在了普通人类热情与脆弱的日常循环之外,好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活着的死人’,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被排除在自然力量的普通循环之外——即是说,好像他们拥有另一个躯体,一个超越了普通生理躯体的升华的躯体。……共产主义者是不可毁灭和不可战胜的,他能忍受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能毫发无伤地死里逃生,并能用新的能量强化自身。在这样的共产主义者形象后面,存在着这样的逻辑,与《猫和老鼠》中的幻想逻辑毫无差别,在那里,小猫的脑袋被炸药炸掉了,但在下一场中,它又毫发无伤地继续追击它的阶级敌人——老鼠。”[v]这种幻想逻辑正是旧有的革命历史小说对革命者身体加以升华处理的观念基础,突出的例子如《红岩》等作品(根据其部分内容改编的电影《在烈火中永生》将这一逻辑伸展得更为充分)。在《红岩》中,徐鹏飞审问许云峰和成岗时,就陷入了困境,他所能使用的针对世俗肉体的拷打手段在两个“升华”的躯体面前完全失效:

  “哼,你受得了十套八套,你可受不了四十八套美国刑法!”

  “八十四套,也折损不了共产党员一根毫毛。”还是钢铁般的声调。

  “这里是美国盟邦和我们国民党的天下,不是任你们嘻笑的剧场。神仙,我也叫他脱三层皮!骷髅,也得张嘴老实招供!”徐鹏飞咆哮着……

  可是,升华的躯体比神仙还要刀枪不入,陷入深深挫败感而气急败坏的徐鹏飞只好把他们拉出去枪毙。面对死亡,许云峰和成岗获得的是升华的快感:

  从容的许云峰和刚强的成岗,互相靠在一起,肩并着肩,臂挽着臂,在这诀别的时刻,信赖的目光,互相凝望了一下,交流着庄严神圣的感情。他们的心情分外平静。能用自己的生命保卫党的组织,保卫战斗中的无数同志,他们衷心欢畅,满怀胜利的信心去面对死亡。

  “主旋律”小说中革命英雄的身体不再由肉体向精神升华,他们的身体是自足的,并不需要由另外的、来自肉体深处的理想性的光芒来照亮。但是,他们的身体仍然是升华的,即肉体向着其自身高度完美的形态升华,它与其内在的精神性因素无关。在《我是太阳》及《亮剑》中,都有主人公负重伤之后神奇痊愈的重要情节:关山林被炮弹炸飞,身体几乎被“炸烂了”,

  关山林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以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身上至少留下了十几块弹片,全身血肉模糊,腹部被炸开了,左手肘关节被炸得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最重的伤是左颞颥处,有一粒弹片切掉了他的半只耳朵,从他的左颞颥钻了进去。邵越把他从硝烟浓闷的血泊中抱起来的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是,仿佛任何重创都不能损伤关山林的身体,七天七夜之后,他又“活了过来”,

  医院的医生说,关山林能够活过来,当然和医院的抢救条件治疗技术有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靠他自己,一般说来,这种术后综合症能够活下来几近奇迹。……关山林的伤势恢复得很快。邵越洋洋得意地对医生吹牛说,我们首长不是一般人,我们首长只要死不了,活起来比谁都旺盛,我们首长呀,他是属马的,经折腾!医生说,难怪,给他做手术时,看他一身的伤,整个人像是打烂了又重新缝合起来似的。邵越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说,这回你们开眼界了吧。

  《亮剑》也一样,甚至连李云龙与关山林受伤和康复的方式都一样(被近距离炸弹击中,七天后苏醒),

  躺在手术台上的李云龙真正是体无完肤了,腹部的绷带一打开,青紫色的肠子立刻从巨大的创口中滑出体外,浑身像泡在血里一样,血压已接近零,医生迅速清洗完全身,发现他浑身是伤口,数了数,竟达18处伤,全是弹片伤。”“眼前这个伤员的伤势太重了,血几乎流光了,整个躯体像个被打碎的瓶子,到处都需要修补。

  但,李云龙也奇迹般地生还,很快又活蹦乱跳了。

  这种处理使英雄们的躯体显示出某种非肉体性。的确,在小说中,很少对于英雄们身体感觉的书写。受伤,虽然是濒临死亡的重伤,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次短暂的记忆中断,醒来后,他们依然拥有完美、强健的身躯(小说此后也没有写到这些重伤留下的后遗症,直至壮士暮年,依然精力充沛,身强力壮),能量未受任何损伤。于是,在这里,英雄们的身体实现了一次隐秘的升华,它使身体超越了生理学,脱离了肉体的实在性,被抽象化为一种完美的躯体。那个身体中的身体是不可摧毁的。

  这一方向上的升华已完全不同于旧有的革命历史小说对英雄躯体的“升华”方式。虽然仍带有一些对革命英雄意志的赞美,但小说表达的重心显然已经偏移。如果说革命历史小说对肉体的“升华”是为了追求精神、灵魂的绝对深度,那么新革命历史小说对肉体的“升华”却只是为了强调(男性)肉体自身的魅力。

  不过,这种对肉体的专注书写并未能抵达肉体感觉自身的深度。因为,在旧式英雄那里,升华的极乐乃是经由富于痛感的过程,升华快感经过了足够长的延宕与锤炼而获得,其中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痛感与快感的辩证法[vi]。在《青春之歌》中,出身于地主家庭的林道静要成长为新的主体,必须经受入狱、酷刑拷打等折磨。这一漫长的过程结束后,她的躯体发生了质的变化,那个著名的“黑骨头,白骨头”的比喻说明了躯体变化的深度。从此,林道静的身体获得了升华,战胜了作为世俗个体的有限性。经过重重考验,党终于接纳她时,林道静的狂喜是升华式的:

  “从今天起,我将把我整个的生命无条件地交给党,交给世界上最伟大崇高的事业……”她的低低的刚刚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到这儿再也不能继续下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高贵、更幸福的眼泪吗?

  她彻底告别了庸俗,将自己的有限的人生与一种宏大的时间融为一体。这是一种典型的现代性态度。在50-70年代的小说中,这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式的主体磨炼过程是革命者成长的常见轨迹。

  而新革命历史小说中的“升华”对痛感的取消则不但取消了升华的精神快感,也取消了肉体感觉的真正深度。这就使英雄们起死回生、神奇复原的二重或多重生命具有了某种游戏色彩。从中可以发现新的“升华”形式已经渗入了所谓后现代时代大众文化的幻想逻辑:其最典型也是最极端的形式是电脑游戏,其中的英雄即具有多重生命,遭受重创或“死亡”之后还可以重新完好如初地恢复自身的能量。其实,这种幻想逻辑正是大量科幻片和动作片的前提与预设。[vii]新革命历史小说巧妙挪用了电子时代的大众文艺幻想逻辑及其表现技巧。如果仔细做一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在某些方面,电脑游戏中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first person shooting game)与《我是太阳》和《亮剑》存在着某种很有意思的相似之处,比如,在同样为“革命历史题材”的国产游戏《血战上海滩》的虚拟世界中,由游戏者扮演的抗日英雄即拥有多重生命,被他击中的敌人即刻丧命,但他被击中却只损失“生命力”的点数,也就是说,每“死一次”只失去“一滴血”,只要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能通过杀敌补充能量,即可重新获取完整无缺的生命力。对他来说,不存在所谓残疾之类的可能性,这正如关山林与李云龙一样。而且,在第一人称的游戏中,游戏者必须无保留地认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这正是新革命历史小说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叙事所要达到的目标。所以,吸取电子游戏的策略对意识形态叙事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的确,我们也可以在另外的方面看到“主旋律”小说“挪用”电子游戏的痕迹,如小说中对枪支器械的讲究与对运用枪支、手榴弹、大刀、匕首的技艺的精细描写,都能勾起电子游戏“玩家”对某些游戏的联想。在所有的第一人称射游戏中——比如在风靡全球的游戏《反恐精英》(CS)中,挑选、使用枪支器械的水平是区别 “菜鸟”或“高手”及玩家境界的重要标尺。[viii]从这一意义上讲,关山林与李云龙都是此中的顶尖“高手”。

  

  (四) 女性的躯体:欲望化场景与性别秩序

  

  与男性英雄的强健躯体相对应,他们的妻子一律美丽、优雅,他们的组合代表了典型的英雄配美女的古典理想。小说对这些女性的描述带有清晰的男性中心主义的痕迹,隐含了男性欲望化的目光,体现着父权制的文化秩序。

  谁都承认,第四野战医院的女兵中,最漂亮的姑娘当然是田雨了,18岁的田雨是个典型的中国传统美学认定的那种江南美人,修长的身材,削肩,细腰,柳叶眉和樱桃小口一样不少,若是穿上古装,活脱脱地就是中国传统工笔画中的古代仕女。(《亮剑》)

  巴托尔有个妹妹,名叫乌云,年方十八,尚未说下婆家。张如屏派政治部的人去伊兰巴托尔的家实地侦察了一下,去的人回来报告,说乌云人长得那个俊,赛过年画上的美人,歌也唱得好,一张嘴就跟百灵鸟叫似的,”

   “他看乌云,乌云有些紧张又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因为结婚穿了一套新军装,军装很合身,衬托出她好看的腰身。她的脸蛋红红的,因为喝了点儿酒,眸子里明亮如星,比往常更多了一份俊俏妩媚。(《我是太阳》)

  在小说中,这些女性都是男性英雄的陪附,她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印证丈夫的男性力量与强壮的生命力,包括他们出色的性能力。虽然在形式上她们也分享了作为后辈的叙事人的尊敬,但仔细阅读则不难发现,叙事人其实将对前辈革命者的敬意几乎全部给予了男主人公,同为革命者的女性只不过是欲望的对象而已。这一点在《父亲进城》中体现得较为极端和矛盾,在小说中,叙事人的身份是主人公石光荣的儿子,在叙述中叙事人总是以“父亲”代替石光荣,但对作为母亲的褚琴则从来都是称“琴”,而且对她的讲述在语气、分寸上也不像一个儿子而更像一个男人,一个和父亲的视点统一起的男人:

  父亲本想打马扬鞭在欢迎的人群中穿过,当他举起马鞭正准备策马疾驰时,他的目光在偶然中落在了琴的脸上。那一年,琴风华正茂,刚满二十岁,一条鲜红的绸巾被她舞弄得上下翻飞,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在她的身后欢蹦乱跳。青春的红晕拴懦了她的眼角眉梢。

  年轻貌美的琴出现在父亲的目光中,父亲不能不目瞪口呆,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有六了,三十六岁的父亲以前一直忙于打仗,他甚至都没有和年轻漂亮的女人说过话。这么多年,是生生死死的战争伴随着他。好半晌,父亲才醒悟过来,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一时间,神情恍惚,举着马鞭不知道落下还是就那么举着。琴这时也看见了父亲,她甚至冲父亲嫣然地笑了一下,展露了一次自己的唇红齿白。父亲完了,他的眼前闪过一条亮闪,耳畔响起一片雷鸣。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下琴了,他被爱情击中了。

  小说中充满了对英雄们激情如火的性爱场景的书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41480.html
文章来源:《文化研究》第五辑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