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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沪宁:顾问手记

——93新加坡辩论感想

更新时间:2011-04-09 10:36:23
作者: 王沪宁  

  

  一 狮城之旅

  

  新航806号班机飞速地冲出跑道,冲向蓝天。眼下是一片无尽的汪洋大海,碧波万顷。我们离开了新加坡,我们离开了狮城。九天的紧张生活结束了,复旦大学的辩论队取得了“首届国际华语辩论赛”的冠军,战胜了台湾大学的辩论队,似乎重演了1988年的景象。1988年,复旦大学派队来狮城参加辩论,在决赛中遇到台湾大学队,双方就“儒家思想可以抵御西方歪风”这样一个命题展开激烈的辩论,唇枪舌剑,最后战胜台湾大学队,获得冠军。

  此次来狮城辩论,复旦大学队由领队兼教练俞吾金教授带队,由姜丰(担任一辩)、季翔(担任二辩)、严嘉(担任三辩)和蒋昌建(担任四辩)同学组成辩论队。学校命我担任辩论队的顾问,这大概是1988年曾担任过复旦大学辩论队教练的“副产品”。在新加坡一共九天时间,连续辩论了三场,搞得人困马乏,精疲力尽。第一场与实力强大的剑桥大学队辩论“温饱是谈道德的必要条件”,我们是反方,要论证“温饱不是谈道德的必要条件”。取胜后,与悉尼大学队辩论“艾滋病是医学问题,不是社会问题”,我们又是反方,再次取胜。

  最后,决赛与1988年的老对手台湾大学队辩论“人性本善”,我们还是反方。这次辩论,我们戏称是“一反到底”。新加坡报纸在比赛前曾经发表评论说:这一次是复旦大学队重演历史呢?还是台湾大学队雪耻呢?大家拭目以待。虽然言重了一点,因为毕竟是一场辩论赛,没有那么大的“社会意义”,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两队的心态和人们的期望值。结果,队员们战胜了台湾大学队,夺得冠军。我想起杨福家校长有一次来看我们的时候说:“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当然是对队员们的严格要求。事后才能说,同学们没有辜负大家的殷切希望。

  新加坡,是一个我有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认识新加坡,完全是因为辩论。1988年,我第一次踏上新加坡,就是来参加大专辩论的,当时由伍贻康教授作领队,我做教练。我也算是对这块土地有一种特殊的“辩论情结”吧。新加坡是一个小国,但是是一个现代化后的国家。到了新加坡,你就会惊叹这20年中新加坡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就。我们从上海虹桥机场搭乘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抵达新加坡新建的樟宜机场,据说这是亚洲第一大、第一流的现代化机场。我匆匆看了一下,其宽大、富丽、电子化的程度,不亚于旧金山机场、纽约的肯尼迪机场或法国的戴高乐机场。上海的机场相比之下就逊色很多。新加坡的城市建设也是亚洲一流的,摩天大楼此起彼伏,街道整齐。高速公路、立交桥、地铁都是现代水平的。最典型的建筑是乌节路两旁的建筑,所有的旅馆、购物中心、写字楼等都按计划建成,美观大方,很有气派。西方国家的一些旧城区,还不能与之相比。难怪许多来自西方的观光者说:“这不是东方,这是西方,这完全是西方的文明!”有一位新加坡的知识人士对我说:“为什么这不能是东方的?过去许多西方人认为,东方人在文化上落后于西方,不可能创造西方式的文明。”今天的世界已经打破了这种说法,新加坡就是一例。

  新加坡人对现代化的成就颇引以为自豪,在这方面,交口称赞政府在这方面干得不错。让我们来看看几个统计数字吧。1960年,新加坡国民生产总值为21亿美元,1985年达到163亿美元,25年间增长7倍。1985年人均国民收入为6600美元,1992年达到16,000美元,在亚洲仅次于日本。在新加坡有身份的人,家里的陈设和装饰与欧美无多大差别,一般都拥有私人小汽车。据说下层的人生活达不到这个水平,但也不差。1988年,新加坡广播局一位负责接待我们的二十几岁的小姐,自己有一辆轿车。有一次开来一辆乳白色的豪华“奔驰”轿车,带我们去看市容。她说这辆车是她父亲的。我想在欧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买得起这种名牌轿车的。很多人还是开着大众型号的车子。当然,新加坡人也非人人买得起私车。新加坡人有一句戏语,叫“私车是第二个太太”。言指私车开支太大。但从一般情况看,有车的人为数不少。

  新加坡的市场也是异常繁荣,商店里五光十色,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各类商品应有尽有,供应充足。由于新加坡经济发展快速,周围国家纷纷向其输出商品,市场上的水果大多来自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有些海鲜来自日本。新加坡币可以自由兑换外币。这就形成一种效应,有了新加坡币就等于有了美元等外汇。所从许多人向新加坡输出商品。美国战后的迅猛发展,实际上与美元的世界地位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总之,从各方面观之,新加坡都是一个现代化了的社会,与西方国家差别不大,在有些方面还略胜西方某些国家一筹。

  可惜的是,两次去新加坡,均是为了辩论,紧张的辩论使我们无暇顾及深入地考察和分析这个社会。大家基本上是旅馆、餐馆和辩论场“三点一线”。每天晚上讨论和分析辩题,直搞得面如土色,在外面还要强打精神。搞辩论这种事,如同穿上了“红舞鞋”,欲罢不能。初赛之后,要准备复赛,复赛之后,要准备决赛,间隔只有两天。而被淘汰的队伍,虽然心有戚戚焉,但也如释重负,可以轻松地去看新加坡这个美丽的城市。新加坡广播局特意组织各队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去参观,我队未能前往;到名字十分浪漫的圣陶沙去,我队也没能去。我只能开玩笑地说,以后回上海,到南京路上的圣陶沙饭店去体会一下吧。以至最后离开新加坡的那天早上,我突然发现我的箱子里除了我的衣服之外,没有什么当地的东西。所幸是脑子里充满了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的印象和感觉。

  决赛之后,我们与复旦大学在新加坡的校友张洪明博士一起登上我们下榻的五星级饭店——文华饭店的顶楼,畅饮啤酒,疏散一下几天来积累的劳累。望着外面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望着在辩论中有精彩表现的队员们,望着漫天闪烁着的星斗,在我的思绪中,萦绕着辩论中那些感人至深的话语:

  复旦一辩:古语说:“人无好恶是非之心,非人也。”人有理性,能够谈道德,这正是人和动物的区别所在。无论是饥寒交迫还是丰衣足食,无论是金玉满堂还是家徒四壁,人都能够而且应该谈道德。(第一场陈词)

  复旦二辩:人性本恶是古往今来人类理性认识的结晶,早在两千多年前,所谓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荀子的性恶论与犹太教原罪说便遥相呼应。而到近代,从马基雅维利到弗洛伊德,无一不主张人性本恶,这难道仅仅是历史的巧合吗?不。伟大的哲学家黑格尔一语道破了天机:“人们以为当他们说人性本善是说出了一种伟大的思想,但他们忘记了,当他们说人性本恶时,他们是说出了一种伟大得多的思想。”(第三场陈词)

  复旦三辩:认识到人性本恶,实际上不是人类的耻辱。真正应该反省的,是面对着真理,却不敢去正视它。其实,人类社会演进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人的尊严这种虚假的虚荣被不断剥去的过程。我们看到在神学的灵光笼罩之下,人类曾经是相当的夜郎自大。但是,哥白尼的日心说抹去了人在宇宙中的中心地位;达尔文的进化论揭示了人与动物之间必然的内在联系;而弗洛伊德则披露了,在理性的冰山尖之下,人的巨大的本能冲动与欲望。今天,我们只有真正认识到人性本恶这一基础,才能做到抑恶扬善。(第三场陈词)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是胜利了,但是我队今日胜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是学生们巧舌如簧吗?是学生们在场上突然有超人的发挥吗?还是对方没有有力地攻击我们呢?所有的辩论均结束了,但是这些问题却显然比所有的辩论更重要。

  

  二 人格之力

  

  回答这样一些问题并不容易。我们这次胜利了,当然我们可以说许多话,因为胜利者总是有理的。但是,我想还是要平心地来分析这个问题,即要找出即使失败了也能站得住的说法。关于辩论,实在有许多技术性或理论性的问题可谈。我想我不多谈这些,而是谈一谈一名顾问的一般感觉。也许能对回答以上问题有所裨益。

  辩论,首要是要有出色的辩手。应该说,我们这次选出的辩手是出色的,优秀的,难得的。但是,没有人是天生的辩论家,都有一个磨练和成长的过程。什么叫一名合格的辩论队员,什么叫一名优秀的辩论队员?不是一个很好答复的问题。我是很喜欢我们的这些队员的,包括辩论队的替补队员张谦和何小兰,以及作为陪辩的我们国际政治系的研究生们。作为一名老师,我一直说,最大的愿望就是教几名好的学生和写几本好的书。时下,老师们常常怀疑有没有好学生——参与辩论赛,告诉我一个最生动的事实,那就是在复旦的校园里,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们有绝对优秀的学生,不比任何世界著名学府的学生差。

  第一次到新加坡广播局试音的时候,我方几位队员简单地讲了几句话,为的是调试音量。韩昌建一开口,他那特有的男中音和有魅力的嗓音,就吸引了大家。新加坡广播局的郭奕好小姐,就向我这里看,并伸出大拇指。意思说你们的队员不错。我摇了摇手,意思是不敢过早下结论。在第一场与剑桥大学队辩论结束后,听众对复旦大学队颇有好感。中央电视台这次是主办单位之一,他们来的三位先生,谢青、张元书和潘跃,对我们的队员也很有信心。这一切均是他们自己人格的力度,主要是这个,而不是能说会道。

  在比赛的日子里,我反反复复地比较了我们的学生和其他队的学生,我觉得各国和各地的学生各有千秋。我们的学生有自己鲜明的特点。这些特点体现在他们的知识结构、心理特征、思维方式和处世为人上,体现在他们的辩论技巧、理论基础、世界认知和理性能力上。一句话,体现在他们的人格上。所以,如果给我自己提出的问题一个最抽象的回答,那就是辩论的胜利是人格的胜利。这个回答也许太大而无当了。

  但是,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也相信这是一个最能表达我的意思的概念。我不是说他们的人格已经无比伟大了,而是说他们在这个校园中、在这个社会中、在这种文化中、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形成了自己的人格,阶段性的人格。在辩论中,则构成了自己的“辩论人格”。

  任何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都不能摆脱世界加于他的竞争和压力。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上生存的基本依据是什么?从人本身来说,从现代的观念来说,基本的是人所有的人格。世界是如此,社会是如此,人生是如此,辩论也概莫能外。

  实际上,一支炉火纯青的队伍,一些辩才无碍的辩论队员,最重要还是能回到“本能辩论”的境界上来,这才是最好的队伍和辩才。所谓“本能辩论”指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和自己的刻苦磨练之后,能够把学得的知识和技巧变为自己本能的东西,能够随心所欲地加以使用,而不再拘泥于教条的原则和理论。辩论是有一定的技巧的,而且这些技巧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真正掌握了辩论技巧的,应该使这些技巧成为自己的本能,即可以在辩论场上不加思索地运用,可以自如地运用,不需要在场上多思考在什么情况下应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对于辩论所需要的其他方面,也一样,如知识、情感、逻辑、材料、反应、幽默、机智等等。我常常想,当一个辩论队员的自然表现就是设定表现的时候,当一个人的设定表现就是自然表现的时候,他就进入了辩论的佳境。所谓“设定表现”可以说是训练要求的表现,或者说辩论要求的表现。所谓“自然表现”指的是一个人的“本能的”表现。

  只有当辩论发展至“本能辩论”的时候,才可能会有机智和幽默,有知识的最恰当的运用,有灵敏的反应。我一直十分欣赏在选拔赛的时候,一位队员的反应。当对方一位同学说“毛驴没有污染,但是你能骑着它走上杨浦大桥吗?”这位队员的反应是“难道你认为毛驴真的没有污染吗?”引起了听众的热烈反响。这一回合,不能说特别的精彩,但是一种“本能辩论”的最好的反映。“本能辩论”要求能够把自己身上每一条辩论神经均迅速地调动起来,迅速动员自己大脑皮层的每一个兴奋点,这里的时间往往只有一、二秒钟,甚至更少的时间。没有这样一种反应,在辩论中就很可能陷入被动。

  与本能辩论对应的是“机械辩论”。“机械辩论”就是不能把辩论的所有要素变成自己的东西,只能刻板地、僵化地使用辩论的要素。从辩论来说,基本的要素包括:逻辑思维的能力、理论分析的能力、事实使用的能力和价值判断的能力。逻辑主要是对辩题的分析,或者说叫审题,主要是为了更好地确定自己的阵地和进攻路线。理论是为了加强己方立场的基础和立论的可信度,是为了说服听众和评委。事实的运用指的是驾驭材料的能力,运用材料来论证和辅佐自己的理论和观点。价值判断实际上是辩论中的一个核心环节,即对一个问题我们的基本信念是什么,没有这样一个价值判断,整个立论就有可能立不起来,或者立得不高,只有具备较高的价值判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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