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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洁:“反迷信”话语及其现代起源

更新时间:2011-04-07 13:41:18
作者: 沈洁  

  

  【作者简介】沈洁,博士生,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100872

  【内容提要】 “迷信”一词在19世纪末经日语转译进入到中国的本土语汇中,并很快风行,反对“迷信”、改造民众的信仰世界从而彻底变革其生存方式与思维方式的“反迷信”话语便是此期启蒙主义的核心命题之一。迷信与知识进步,与专制主义以及国民道德的关系是构成初期“反迷信”知识氛围的主体内容。然而“迷信”一词在其诞生之初并不具有统一的内涵,不同的概念和指向恰恰构成了现代中国人对其面临的政治、文化冲突的反省,以及态度同一性与内在差异之间隐而不彰的对立。对“反迷信”话语作起源的探索,是处理思想史的一种途径,而厘清此种思想所携带的信息、它所产生的条件、它的形成、传播乃至成为不假思索的思维习惯等等问题,这一轨迹或许可为理解现代中国的兴起及其内在张力提供一种更加深微的观看立场。

  【关 键 词】“反迷信”/现代起源/多元指向/思想史

  [中图分类号]K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1873(2006)02—0030—13

  

  何为“迷信”?按照当代中文大辞典的权威定义,“迷信”一词包括了两种意义:第一是指信仰神仙鬼怪,第二是泛指盲目的信仰崇拜。① 这两种含义的指陈虽然宽泛各不同,但基本都是指向对民众世界信仰形态及其仪式行为的批判。“迷信”一词,并不在传统汉语词汇体系里熟见,它出现在20世纪初年中国民族国家诞生的历史过程中。在此数十年间,缔造新民并以此作为构建新国家基柢的启蒙主义成为那一时代最为风行且引发过最广泛讨论的命题。知识界使用“迷信”一语,用以指陈对民间信仰及其仪式行为的批判,反对“迷信”、改造民众的信仰世界从而彻底变革其生活方式与思维方式的“反迷信”话语便是此期启蒙主义的核心命题之一。

  “迷信”一语何以在19、20世纪之交的历史情境中大量出现并成为表达启蒙时代的概念工具?它以什么样的方式,又是怎样影响那一时代中国人的生活世界和他们的信仰世界?在中国现代民族国家开始的地方,反对“迷信”的态度如何与这一宏大的历史叙事融为一体,并且他们又是怎样从一种话语的缘起转变为一种不假思索的同一性态度?或许,这是一段相当漫长、充满了玄疑的历史;又或许,它非常顺畅并且以极为突然的姿态出现在现代中国最初的历史过程中。这是我在即将进入“反迷信”问题时,首先在脑子里冒出来的一连串问题。我试图追溯的,是一种“习焉不察”的起源:当历史变成了今天的日常和一种不假思索的肯定和习惯,如果回归到原本的历史现场,问题是怎样开始的?

  寻找“迷信”话语的现代起源,我的目的并非出于某种好奇,或纠缠于一种对起源迷思的迷恋。在浩如烟海的史籍面前,任何一种想要斩钉截铁地寻找某种“第一”、“首先”等等发明权的努力都可能最终成为一场徒劳。所以我想要做的只是描述一种过程——“反对迷信”的现代起源及其完整意义的形成过程。厘清这一历史脉络,将有助于解释清楚一系列的问题:在构成现代性话语体系的知识谱系中,反迷信话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反迷信与理解现代中国的兴起,与世纪初民族国家创生历史存在着什么程度的关联性?反迷信话语同传统汉语世界对民间信仰的论述策略之间是否存在着一种紧张而又内在的关联性?梳理“反迷信”话语最初形成的历史脉络将是一种相当有趣的经历,因为中国知识界反对“迷信”的态度本身就是现代性的产物,是在近代中国民族国家创生的动荡过程中产生的,它的命运同现代中国一样,充满了玄疑。

  

    反迷信话语的起源迷思——几个可能的来源

  

  关于“迷信”一词是否为汉语的本土语汇,因中国传统历史年代之漫长以及著述之浩繁,也许很难做出一言以蔽之的结论。我所见到过的最早使用“迷信”一词的,是在一篇唐代墓志中:“既下车,闻有僧道峦属火於顶,加钳於颈,以苦行惑民,人心大迷信。”② 此处“迷信”之义泛指一种非理性的心理状态,并非专门指向民间的信仰形态。这是我所见到的19世纪末以前,最早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出现“迷信”一词的文本。奇怪的是,在此后的上千年时间里,在从帝国政府到儒家知识精英及释、道等正统宗教界关于信仰形态的大量论述中,几乎见不到“迷信”一词的使用。因此,这里我将对“迷信”一词的考源,限定为其现代意义的出现,也就是说,“迷信”一词在获得其现代意义之前存在与否,并不是重点所在。因为可以肯定的是,至迟在19世纪末以前,“迷信”即便曾在汉语中出现,但它并未指向本文所关注的,上层文化及其统制者对于民间信仰的批判,并且,这一词汇也几乎未对此前思想的、社会的历史发生过任何重要的影响。因此,若就一种研究的“理想类型”而言,我并不过于执著“迷信”一词在传统时代存在与否及其存在方式,我所关注的是它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现代性话语体系的知识谱系中,携带并获得了怎样的现代意义,而这一过程又如何地同现代中国诞生的历史勾连在一起。

  在论述民间信仰的本土语汇中,迟至19世纪末年仍限于沿用“淫祀”、“愚迷”、“愚昧”、“迷惑”、“迷妄”等传统词汇。我所见到的较早出现“迷信”一词汉语表达的,分别见于由麦仲华主编的《皇朝经世文新编》与陈忠倚主编的《皇朝经世文三编》中。这两部经世文编均成书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皇朝经世文新编》卷16“外史”类中,收入了日本佚名作者的文章《论欧洲现情》,其中使用了“迷信”一词:“何则英驻土耳其大使言曰,亚儿米尼亚富人本不喜狂妄唱独立之说,诚恐刚暴无谋,奋激土人迷信宗教之心,遂以紊世局之静谧也。”③ 这应当是日本人用中文写作的时政文章,在戊戌维新思潮中传入中国。

  同样在《皇朝经世文三编》卷74“外洋商务”类有《外洋商务巵言》一文,此文从内容到词句与上文所引《论欧洲现情》几乎完全一样,但文章被辑入文编时并未列出作者来源。考虑到《皇朝经世文新编》与《皇朝经世文三编》两书的成书年代相近,所以可以肯定这两篇文章虽题名不同,但应该是来源于同一篇日本的讨论欧洲商务的文章。这里的“迷信”与“宗教”连用,是指同理性主义相对应的信仰世界或者更泛义地指向一种非常的心理状态,基本上是一个中性词,用来指代一种世界观,并不是直接指向对大众信仰形式的批判。这是我所见到的近代以来较早出现在中文中的“迷信”表达。

  光绪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一日(1899年8月26日)在日本出版的《清议报》上,选载了德国政治学家伯伦知理所著《国家论》,文中提及:

  方今国民,苟以文明自许者,莫不以神道政治为诈术诡道,凡政略有此臭味者,概摈斥之以为鄙陋,有害往时未开化之民,以云气雷鸣,验神之喜怒;以飞鸟之去来,神钱之符号,卜事之吉凶,或以巫祝之妄方为神托,此种神怪浅陋,今世之人,岂有信之者哉。近世君主,欲擅其威福,乘民之迷信宗教,托于神者有之,人人知其妄诞,皆曰神既赋人以智识,使人各赖其力,以图生存之道,与其候难知之神意,以决国务,不若出我天禀之思虑,以处理之也。④

  关于伯伦知理《国家论》最早由谁、通过什么途径译介入汉语世界的问题,已有多名学者做过详细考证。现在学界一般公认的结论是,发表在1899年4月10日至10月25日横滨《清议报》上伯伦知理的《国家论》,是梁启超根据日本学者平田东助的《国家论》以及吾妻兵治的《国家学》编纂而成。⑤ 在《清议报》上首先出现的“迷信”一词,再次证明了这一词汇经由日语转译而来的可能。在上列引文中,伯伦知理以近代理性主义为武器,批驳中世纪的神道政治为“诈术诡道”,实为近世君主用以愚惑百姓的专制主义象征。此处提及“迷信”一语,仍与“宗教”连用,泛指神道信仰,并非精英主义对民间信仰行为的指陈。这说明,在汉语世界初次使用“迷信”一词时,“迷信”与宗教同属一域,均是指向同近代理性主义、科学主义相悖的信仰领域,而没有特定地指向对民间信仰世界的批判。

  以上两例初步表明,“迷信”一词由维新思想家译介进入现代汉语体系,是经由日语转译的可能性。在19世纪的最后数年间,讨论神道政治、民间俗信的专论虽然并不少见,甚至亦有专论鬼神信仰于民主、进步之害的专论,带有明显的启蒙主义特征,但使用“迷信”一词的,以我目力所及似乎仍相当有限。⑥ 进入20世纪,“迷信”一词的使用才渐渐普及开来。1902年梁启超以“中国之新民”署名,在东京出版的《新民丛报》上发表的《论学术之势力左右世界》、《保教非所以尊孔论》等数篇论说中多次使用到“迷信”一词,并且第一次对“迷信”之所指作了明确的定义。当时梁启超正游历日本,他的所思所想极大程度地受到日本思想界的影响,其著述所使用的词汇直接来源于日文也存在很大可能。许多学者的研究成果也表明,近代中国有许多关键性的词汇是经由日语传播而来的,并且梁启超在1899年前后大量接受日本新名词,这也是学界早有的共识。⑦ 这虽然不能直接作为“迷信”一词来源日语的证明,但至少为我们整理上述细碎的历史遗留、作出推断,提供了一种特定的情境。

  此外,同一时期在日本出版的其他中文期刊中,也开始出现“迷信”一词的使用。1903年《游学译编》第11期中有《社会教育》一文,指出“历史以来之宗教家言若佛若耶若回,其以迷信锢蔽生人之意识,亦不少矣”。⑧ 这里所使用的“迷信”仍与“宗教”同义,将宗教与信仰世界整体性地置于同救亡为主题的民族主义相对立的位置。《游学译编》为留日学生在日本所办的汉语期刊,其中著述所使用的新名词多来源于日文词汇。1903年直至辛亥期间,在中国国内所出版的新期刊中也开始大量出现“迷信”一词。⑨ 这些期刊的作者群以接受新思想的留学生为主,其中尤以留日学生为多,此番新名词的使用、新思想的引进,必定受到日本学界的诸多影响。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十二月十五日《新民丛报》第24期上刊载了日本《人性》杂志主笔富士川游所著《论信仰》一文,由中国人署名咀雪者译出。在文章中作者运用德国哲学的知识论,为“信仰”作了概念界定,并对“理性之信仰”与“迷信”作了区分:

  宗教上之杂志方信仰者多矣,是为宗教上之信仰也,学问上之信仰全迥然有别也。然世人以信仰仅为宗教上之信仰,斯误甚已。今就信仰之全体说明之信仰者,即德语译其意有信念(Glauben)之义,而分自然的与不自然的二种。……此信仰者,于日常生活多遭遇知识学(科学)者,为信仰必不可少之要件。若其信仰于原因之认识时,而臆说(Hypothese)出此,谓之形而上之信仰(Metaphysiscbe Glauben)又假定共通之原因,说明相关联各种之现象时,而理论(Theorie)出此臆说与理论者为知识学上必要。若此信仰者,则知识学(科学)诚不完全。上所言者,为自然之信仰。兹请述学问上之信仰(Wisenschaftlicbe Glauben)。在各种之宗教现象说明所用之观念,名狭义之信仰,此宗教上之信仰者(Religiose Glauben)。理外之信仰(ü bernat ü rliche Glauben)与前言学问上信仰。其原理有著明之差异处,宗教上之信仰者,黑智尔谓为神怪之信仰(Wunderglaube)。信出于理外之事,在吾人之理性上抵触,自然之信仰者,不少此之误用理外信仰(Ueberglaube)。理外信仰者,实不外迷信(Aberglaube),根本之形式即自然以外(理外)之力与现象,而为知识学(科学)所认识、承认为事实存在。宗教上信仰常有之迷信者,由知得之误谬与想像之错误而起,吾人明认背于自然律者多,故迷信者非理性的也。宗教之说,谓生存之谜者,解释吾人之理性而起,必不解释于自然以外之道途,定教义或信条以为神之法,整伦理、定生活,此为宗教所普有者。其信仰前已言之矣,理外之信仰由吾人之理性基于经验真理所认者,多有抵触,黑智尔等之诸家谓为迷信。中之至当者,余不信也。盖背于五官感觉之认识,固执不合于自然律之空想,信物理上所未有之诬妄见于梦中之生活。夫梦中者,高等精神作用隐而无辨别之力。五官闭而不能认识外界,矫正之作用缺,以此而致成迷信,是与狂者等也,此非有精神病意识之障碍而何耶?⑩

  这篇文章似为最早的由中国人翻译的运用德国哲学理性主义的概念工具分析宗教、信仰、迷信等概念的专论。作者将信仰分为宗教上的信仰与学问上的信仰两类,这两种信仰形式均根源于人类的感观经验之于认识自然时的不足,亦即人类理性尚不发达的产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xia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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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沪)200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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