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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石:蒋介石对孔祥熙谋和活动的阻遏

更新时间:2011-04-02 15:19:44
作者: 杨天石 (进入专栏)  

  蒋介石分析日本对华强硬的原因,其第三条就是:唐绍仪"希冀拆散我政府"。9月11日,蒋介石再次分析日本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的对华政策,认为当年6月至7月之间,板垣之所以强硬,其原因在于,"错认我内部有分裂及强逼余下野之可能",同时,也由于"我内部文人态度暧昧与唐绍仪老奸之施弄阴谋"。同月下旬,日本特务土肥原到上海访问唐绍仪,说服唐起草了《和平救国宣言》。9月30日,唐绍仪即在家中被军统特务刺杀。第二天,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实为革命党除一大奸。此贼不除,汉奸更多,伪组织与倭寇更无忌惮矣。总理一生在政治上之大敌,我党革命之障碍,以唐奸为最也。"唐绍仪被刺一事,扑朔迷离,多年来成为疑案。蒋介石的这一则日记表明,此事当出于蒋的决定。

  

  制止贾存德、马伯援与萱野长知等人的谈判

  

  日本侵华,采取的是"和战两用"政策,即一面武力进攻,一面政治诱"和"。1938年2月,日本将在长江下游的侵华部队改编为华中派遣军,以畑俊六大将为司令官。畑俊六接任后,即一面筹画进攻武汉,一面通过萱野长知、松本藏次等人与中方联系。萱野在辛亥革命前即与孙中山、黄兴结识,参加中国同盟会,曾多次参预援助中国革命的活动。抗战爆发后受头山满及松本石根大将之命来华,找寻与重庆方面谈判的机会。畑俊六对萱野说:"战事无论延长至何时,总有和平之一日,希望有一了解日本者出而负责收拾善后局面,缔两国共存共荣之同盟。"又当面召见孔祥熙在上海的亲信贾存德说:"现在日本的对象已不是蒋委员长了,而是南京新成立的维新政府,但是,蒋委员长、孔院长想到同盟会时日本人好意的援助而有觉悟,亦未尝不可谈判和平。"他指示萱野直接致函孔祥熙。当年5月,贾存德密携萱野致孔亲笔函,自沪至汉。函称:"现在中日战争,无异箕豆相煎,势将两败俱伤,绝非东亚之福,希望捐弃小嫌,维持大局。"贾并向孔转述萱野意见:现在日军对和平要价过高,实难谈商,必须设法使国内和平派抬头。如中方暗示同意,本人极愿回国为和平奔走,并已派人与头山满接洽云云。萱野所言,符合孔祥熙心意,复函称:"中日接壤最近,唇齿相依,在历史上地理上关系极为密切,互助则能共存,相残必致偕亡。""究修百年之好,抑种百年之仇,似全在贵国少数军人之一念。"孔要求萱野联络日本的"忠君爱国之士","责以正义,晓以利害",促使少壮军人早日醒悟。孔本人则声称:"为奠定中日真正共存共荣之百年大计起见,亦当竭尽绵薄,以从事焉。"同时,孔祥熙还准备了一封致头山满的信件,也交贾带回。6月初,贾回到上海,与松本藏次见面,代表孔祥熙表示:"中日相持,仇者快,亲者痛,利害详如来函,如能保领土完整,修万代之好,两国幸甚。现以院长地位,亦乐与公等挽救两国之危局,不知公等有无善策?"6日,萱野询问有无孔祥熙复电,贾当时尚未接到孔的新信息,只好编造了一通假电报出示萱野。7日,萱野偕松本飞返东京。13日,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实业总长王子惠告诉贾存德:日本军部训令,如蒋介石不表示休战时,决定三路进攻汉口。21日,萱野回到上海,与贾存德讨论与孔祥熙会面地点。⑤23日,孔祥熙向蒋汇报此事,声称"在此时期,似不妨虚与委蛇,以分化其国内主战派与反战派之势力"。

  此函发后,蒋介石迅速回电批评。蒋电未见,但其基本精神从孔祥熙6月25日复蒋电可以窥知。孔电云:"顷奉手示,至佩卓见。弟前接贾生来电,当即复电切戒。兹承尊嘱,已又去电严谕。"孔特别向蒋表白,为避免发生意外情况,已预留地步,本人所有致贾存德之电,均系秘书具名;前致萱野函,也是采取另附名片的办法,并未签字盖章,希望蒋宽心。孔同时向蒋汇报,刚刚接到贾存德来电一件,"已答以现尚无暇,嘱将切实办法先行探明电复,备作参考,此外,仅对萱野奔走辛劳略表慰勉而已。"

  当时日方认为,与中国"和平"的最大障碍是蒋介石,因此坚决要求蒋下野。7月1日,孔祥熙致电贾存德,表示本人可代替蒋介石下野,电称:"苟有利真正共存共荣,为彼方转圜面子,不惜敝屣个人地位。"萱野对孔祥熙的态度表示敬佩,声称对蒋下野一事,可不坚持。7月4日,萱野表示,以人格担保无欺诈,日本的军事行为最近暂可"不积极",但完全停止,须待会见孔祥熙之后。7月5日,贾存德偕同萱野赴港,继续谈判。行前致电孔祥熙表示:将亲自携带"切实大略条件"到武汉,详细面禀。7月6日,日本驻香港总领事中村丰一宣称,日本政府拟在8月以前夺取武汉,两国谈和,最好在此时期。日方条件仍如陶德曼转达的"订立防共协定"等四条,希望了解中方条件,再行商洽。中村要求孔祥熙直接致电外相宇垣一成商洽,同时表示,希望7月7日蒋介石发表广播讲话时,"演词不致过分激烈,以免引起彼方民众反感"。同日,孔祥熙将贾存德的上述电报及中村谈话一并报告蒋介石:请示"所陈各节,是否可行"。7月15日,孔祥熙又将萱野的老朋友马伯援以及和萱野有干亲关系的居正夫人派到香港,参加谈判。

  7月20日,马伯援偕同贾存德会见萱野及松本。马伯援表示:1.日本军阀,不协助东亚民族,使之独立,为九亿有色人种之领袖,乃恃强奴隶中华民族,迫中国抗战,自相残杀,未免自坏长城。2.日本不知中华民族之团结,由于日阀之迫逼与凌辱,反欲分化中国,利用汉奸,这种手段,已不适用于现代之中国。3.中日战争结果,必陷日本于污泥中,更陷东亚于污泥中。4.可惜日本无大政治家,无远见军人,理解孙总理的大亚细亚主张,促其实现,致有今日之悲剧,受到白色人种轻视。谈话中,马伯援警告萱野:中日战争的最后胜利将是共产党。他盛赞延安青年人所表现出来的艰苦奋斗精神,说是"肤施之青年男女,日食小米饭两餐,工作十四小时不倦,精神方面,胜过今日之大和魂"。

  萱野和松本表示同意马伯援的意见,陈述其观点说:1.犬养毅临终时表示,日阀利用大亚细亚主义,强霸东亚,必惹大祸,拟改大亚细主义为亚细亚和平协会,使各国各民族乐于参加。2.头山满最近常说:中日战争,起于日本不敬,轻视中国军人及中华民族;应当止于"诚"。倘中日以"诚"相见,各种问题均可解决。3.现在中日军人,愈打愈对立,愈仇视。吾辈工作,以休战、恢复理性为先。4.日本军人,最要假面子,倘蒋先生能理解,一时下野,即可停战,中日双方,同时派出代表,和平立刻实现,届时蒋先生东山再起,亦无不可。马伯援反驳萱野二人的意见,声称"蒋公为现在中国唯一的领袖,假使下野,无论何人,对于这个局面,不敢负责,不配负责,中国依然混乱,仍是抗战到底为是"。萱野表示,愿回东京传达上述意见。马伯援即鼓励萱野,倘能建议日本取消近卫宣言,不要求蒋下野,伯援可以个人资格,报告孔祥熙或其他党中旧友,请其转陈蒋公,促进和平实现。会谈后,萱野、松本等于7月23日前先后回日,向近卫首相、宇垣外相等人汇报。

  蒋介石对宇垣一成的"和平"政策怀有戒心,自然,他对马伯援、贾存德与日方的谈判仍然持反对态度。8月4日,孔祥熙致蒋介石电称:"前奉尊谕,已切嘱马伯援、贾存德勿再活动,完全作为彼等私人接洽,藉以探取消息,备我参考,绝不能谈及任何条件。"11日,他在回答蒋关于唐绍仪的批评时再次作了同样表示。8月下旬,已经返回上海的贾存德多次致电孔祥熙,声称畑俊六与第三舰队长官及川古志郎托人邀贾会面,表示日方已不再要求要蒋介石"下野",近卫声明亦可由天皇出面表示取消;现在日方的条件仅为"防共"与"亲善"两条,如中方采纳,希望派负责代表到沪商谈。贾并称,日方已暗中成立休战特别委员会,畑俊六、及川古志郎为委员,土肥原等为进行委员。9月1日,孔祥熙再次将上述情况向蒋介石汇报。6日,蒋介石复电,命孔祥熙转告贾存德,向日方表示拒绝。10日,蒋介石决定迅速制订五年抗战计划,实行经济、政治、党、军队、教育、社会各方面的改造,以期自力更生与独立作战。11日,蒋介石再次致电孔祥熙,口吻空前严厉:

  贾某事,应严令停止活动,否则即作汉奸通敌论罪。敌想复订停战协定,以亡我国,其计划极毒,请兄负责制止,免误大政方针。千万注意是荷!

  蒋介石既甩出狠话,孔祥熙不敢再转呈贾存德的情报,于是,采取其他办法。

  

  不理睬孔祥熙与日方首脑会面的要求

  

  萱野长知等于7月23日返日后,联络头山满、小川平吉等人,在政界上层活动。至9月上旬,宇垣外相表示,不再坚持蒋介石必须下野,但蒋须"预先作出准备下野的表示,而在和平之后自动实行"。9月17日,萱野再到香港,与马伯援、贾存德会谈,萱野称:宇垣"酷爱和平",愿意仿效1938年英国首相张伯伦访问德国的故事,在大海洋的军舰上与孔祥熙见面,不讲条件,仅以"和平"与"防共"两原则为谈话基础。马伯援将两原则略加修饰,改为:1.东亚永久和平;2.中日精神防共。对"精神"二字,萱野深表同意。23日,日本五相会议议决,同意宇垣与孔祥熙的会谈计划。25日,马伯援离港赴渝,向孔祥熙汇报。但是,宇垣因其主张遭到日本军方的强烈反对,于29日辞职。10月8日,马伯援写出报告,交孔祥熙转呈蒋介石。报告称:萱野等对和平运动,具有决心,正在运动头山满组阁。宇垣虽已去职,但近卫仍有决心,日本厌战心理,已遍全国,因此,中国应该利用这一时机。他说:"头山满为日本右派之典型人物,与总理有旧,现以八十四岁,老而且病之躯,热心和平,并派六十六岁之萱野,两来香港,设法沟通,此种精神,吾政府宜利用之。再中日战争,孰胜孰败,总有结束之一日,我政府纵不轻与之和,亦当与之周旋。"他建议重庆国民政府"通盘打算,本乎历史,鉴于大势,派得力人员与之接洽,鼓其勇气,或进而同去东京,察其虚实,宣传我政府主义"。

  孔祥熙觉得马伯援的报告很有用,于10月15日上呈蒋介石,同时致函说明国际没有援助中国的可能,而中国国内的财政又已极为困难,无法维持。函称:

  兹据顾大使报告及各方事实观察,国际援助既不可能,则此后对于内政外交均有切实检讨之必要。最近有西友自日来言,就其国内表面观察,似无大战状态,一切经济财政尚能勉维现状。至于我国,在我兄领导之下,虽将士用命,民众动员,抗战年余,已博各国之彩声,只以战场尽在我国境内,虽不免土地日促〔蹙〕,交通困难,工厂既遭摧毁,货物亦难出口,所有人民生命财产之损失,实不可以数计。非惟我兄多年来苦心孤诣之种种建设,付诸东流,而今后财政上之维持,更将难乎为继。

  该函进一步渲染财政危机和武汉失守后中国的困境,声称:"后方情形,为我兄所深悉,长此以往,武力固属重要,而国内物质及人民团结如何,均应顾及。如果军事方面确有把握,不仅武汉可保,且能继续支持,日本方面不出三数月即有变化可能,自属不成问题,万一无甚把握,恐武汉一经退出,则人心不免因厌战而动摇,各省态度有无变化,亦难预料,且敌机现已屡向我后方扰乱,将来大多数军队究宜退至何处,倘使拘于一隅,补充与给养似皆成为问题。加以目前我之现金及外汇已拨用殆尽,而以货易货又因交通困难运输亦极不易。弟忝负行政责任,对于军事实不甚谙,对于财政外交,则不能不悉心研究。近来多病,杞忧尤甚。"他建议蒋介石抓住机会,乘时进行。函称:"如外援方面不能再求进展,而军事方面亦无十分把握,则此后遇有解决机会,即应乘时进行,否则机会至时,我无应付之策,稍纵即逝,更难再得,心所谓危,不敢缄默。"

  同函附呈孔本人撰写的《最近国际情势》及《日本最近情势》报告。前一报告对蒋"攻心",历述各国情况,声称寄希望于国际援助,无异画饼充饥。中云:

  我以开罪于日本,故英国对我各项借款,非完全拒绝即多所顾虑,而法国对我所购之器械,现亦多方为难。俄虽对我极表同情,然因德、义(意)、英等国对俄均甚歧视,俄内部情形复杂,故斯大林不敢言战……至美国因鉴于欧洲形势,虽心理上为我不平,实际上亦难积极助我……若望其为我出力,仍恐等于望梅止渴。

  后一报告说明日本国内和平派的活动,内称:"日本元老重臣文治派,现在希望和平者颇不乏人,如头山满、近卫、宇垣已合组秘密委员会,暗中活动,设法制止军阀跋扈……萱野为头山之代表,现在香港,仍思尽力奔走。"接着,孔祥熙着重说明,宇垣虽已去职,但日本国内的和平派仍在活动。报告称:

  昨接港电云,松本最近由东京抵港,据言,对和平大纲,近卫与宇垣一致,方针未变。现矢田回国,拟请近卫亲自出马,以效张伯伦。顷又闻知萱野接东京来电,谓海、陆相急盼与弟及居觉生兄会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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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研究》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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