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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敏:论孙中山的现代国家建设思想

更新时间:2010-07-10 22:23:54
作者: 马敏 (进入专栏)  

  美西之役,日本之维新,义和团之扰乱。落落诸大事,无一非由是民族主义者磅礴冲击而成,故一部十九世纪史,即谓民族主义发达史可也(注:《民族主义论》,载《浙江潮》第二期。)。

  无论当年的爱国志士对近代民族主义的解释是否正确,但孙中山受欧洲民族主义运动的启发,以此作为在中国构建现代化新型国家的起点,却是不争的事实。1904年7月,孙中山在东京对留日学生演讲, 便首次提到了通过鼓吹民族主义,建立民主共和国的思路,说:“我们生在中国,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反都是沉沉默默,让异族儿据我上游,而不知利用此一片好山河,鼓吹民族主义,建一头等民主大共和国,以执全球的牛耳,实为可叹!”(注:《中国应建设共和国》,见《国父全集》第3集,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1961年版,第3页。)

  建设现代型国家,促进国家的进步,首先涉及到的便是国家整合问题, 这也是政治现代化的一个重要层面。 所谓国家整合(nationalintegration), 即是将社会上不相属的各部分统合成为关系密切的一个整体。民族国家的建立,既是国家整合的目标之一,也是实现现代国家整合的基本方式之一。

  在孙中山看来,中国最大的危机,便是“不合群”,呈一片散沙状态,缺乏内在的凝聚力,他说:“我们这种民族,处境在世界上,是什么地位呢?用世界各民族的人数比起来,我们人数最多,民族最大,文明教化有四千多年,也应该和欧美并驾齐驱。但是中国人只有家族和宗教的团体,没有民族的精神,所以虽有四万万人结成一个中国,实在是一片散沙,弄到今日是世界上最贫弱的国家,处国际中最低下的地位。”(注:《民族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93—594页。)如何改变这种一盘散沙的状况,使中国人能做到“合群”呢?孙中山认为,这就需要“提倡民族主义,用民族精神来救国”(注:《民族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646页。),“结合四万万人成一个坚固的民族”, 最终建成一个以中华民族作为实体的、统一的新型民族国家。这一新型的民族国家将成为四万万人的政治认同对象和政治效忠对象,只有这样,才能解决中国人的政治认同危机,消除政治认同上的分歧,而一跃成为一个“合群”、团结的民族。

  在晚清,孙中山认为阻碍中国建设民族国家的主要障碍有二:一是满族少数人对多数民族的统治;一是中国受到列强的侵略和欺凌,在国际上处于被压迫的地位。因此,孙中山所提倡的民族主义和民族建国,对内而言,就是排除满族的专制,建立一个多民族的共和的国家,使汉、满、蒙、 藏各民族处于平等地位, 都能有共同参与国家政治的权益。1912年民国建立后,孙中山对辛亥革命中的民族主义进行了总结,说:“征之历史,世界革命有因种族而起,有因政治而起,(中略)我国去年之革命是种族革命,亦是政治革命,何则?汉、满、蒙、回、藏五大族中,满族独占优胜之地位,握无上之权力,以压制其他四族。满洲为主人,而他四族皆为奴隶,其种族不平等,达于极点。”(注:《在北京五朝共和合进会与西北协进会的演说》,见《孙中山全集》第2 卷,第438—439页。) 正因为如此,在晚清, 集民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为一体的“排满”——推翻清朝的统治成为当时革命的中心任务,也是建立新型民族国家的第一步。其次,对外而言,民族主义的要义则是要废除帝国主义的不平等条约和不平等待遇,使中华民族在国际上求得独立、自由及平等的地位。孙中山说:“什么是民族主义呢?就是要中国和外国平等的主义。要中国和英国、法国、美国都是一律平等的主义。”(注:《女子要明白三民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第554页。 )孙中山之所以格外强调各民族的独立、平等地位,显然是基于中国实际上已沦为列强的“次殖民地”这一殊可堪忧的现实,希图中国能作为一个新型民族国家日趋强盛,来日与列强并驾齐驱,他说:“前清专制,持其‘宁赠朋友,不与家奴’之政策,屡牺牲我民族之权利,与各国立不平等条约。至今清廷虽覆,而我竟陷于列强殖民地之地位。”(注:《中国国民党宣言》,见《孙中山全集》第7卷,第3页。)他又说:“欧战以还,民族自决之义,日愈昌明,吾人当仍本此精神,内以促全国民族之进化,外以谋世界民族平等。”

  可见,孙中山所提倡的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是要将我国分离的各民族统合为密切关联的一整体——中华民族,并将许多分散的小社会(家庭、宗族)结合为互有关联的大社会——民族国家,对内求得国家的统一及强盛,对外求得民族独立与平等,为国家的现代化建设赢得一个好的环境,创造一个崭新的局面。这一理论思想,不仅找到了现代国家建设中政治认同的对象和目标,而且寻求到了实现国家整合的具体路径,这就是通过唤醒民族意识,建设民族国家而形成新的政治中心和团结中心,“由宗教的团体,结合成民族的大团体”,“把全国的人都联络起来”(注:《民族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644页。),谋求中国的独立与富强。

  其二,民主建国——现代国家的本质。

  对民主的追求,是现代政治发展的根本方向。孙中山提倡民族主义,整合各民族为民族国家,其根本目的,就在于彻底改革中国的传统政治,通过推翻清王朝,一举废除已实行了两千多年的帝制,建立主权在民的民主共和政体。孙中山很早说过:“中国数千年来都是君主专制政体,这种政体,不是平等自由的国民所堪受的”,这种政体,“是恶劣政治的根本”,“照现在这样的政治论起来,就算是汉人为君主,也不能不革命”(注:《在东京〈民报〉创刊周年庆祝大会的演说》,见《孙中山全集》第1卷,第325页。)。新型民主国家与过去封建王朝的根本区别,便在于前者系“主权在民”,后者系“主权在君”。“主权在民”遂成为现代型新国家的基本政治特征。所谓“主权在民”,即意味着人民在政治上平等,有参与政治的充分权利,“凡人民之事,人民分理之”(注:《在东京〈民报〉创刊周年庆祝大会的演说》,见《孙中山全集》第1卷,第318页。)。在这一意义上,孙中山将自己所倡导的革命,称之为“国民革命”,或“平民革命”,“今者由平民革命以建国民政府,凡为国民皆平等以有参政权;大总统由国民公举;议会以国民公举之议员构成之;创定中华民国宪法,人人共守;致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注:《中国同盟会革命方略》,见《孙中山全集》第 1卷,第296—297页。)“主权在民”,使国家的法理基础从万世一系的“君权”转移到“四万万人一切平等”的民权,这不仅扩大了民众政治参与的程度,唤起了民众对政治改革的欲望,而且奠定了新型民族国家的“政治合法性”。所谓“政治合法性”(political legilimacy),就是指政治系统的成员对现行政治体“认同”与“评价”的程度。认同和评价程度愈高,就表示该政治体的合法性愈高,反之则否。一言以蔽之,“政治合法性”即指民心向背的程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去民心的政治实体,也就失去了其政治合法性,满清王朝的覆灭,袁世凯“洪宪称帝”的失败,皆是明证。所以建立一个为全民拥护的合法性的民主政府,是民族国家得以维系和壮大的关键。

  现代型国家的另一个显著特征,系通过建立合理而完善的政治制度来进行国家的整合。政治制度及相应的行政机能愈完善,政府便愈有力量,国家愈形强盛。马克思·韦伯将此种在制度和行政机能上发育完善的政治系统称之为现代型的“科层制”(bureacracy),它实质上是指现代社会实施合法统治的行政组织,是一种高度“理性化”的政治组织机构的“理想类型”。形式法规确定每个机构的管辖范围,规定机构内的权力分布,把每个职位与责任联系起来并为履行职责而建立规则秩序。此外,科层制的合理性的另一方面是它把行政管理效率置于首位。

  尽管没有直接的证据显示孙中山曾受到马克思·韦伯政治社会学思想的影响,但在现代国家理念方面,孙中山的思路和韦伯是比较接近的。他们都主张现代化国家形式应得到充分的发展,应建立一个高效率的、真正能行使国家职能的强有力的政府。在政体建设上,孙中山最突出的贡献,便是提出了“五权分立”政府的学说。

  “五权分立”以“权能区分”为重要前提。孙中山所提出的五权分立的政府与西方流行的三权分立的政府最大的不同,便是将西方政治学说所忽略的“政权”与“治权”作了明确的区分。孙中山说:

  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想造成新的国家,是要把国家的政治大权,分开成两个。一个是政权,要把这个大权,完全交到人民的手内,要人民有充分的政权,可以直接去管理国事。这个政权,便是民权。一个是治权,要把这个大权,完全交到政府的机关之内,要政府有很大的力量,治理全国事务。这个治权,便是政府权。人民有了很充分的政权,管理政府的方法很完全,便不怕政府的力量太大,不能够管理(注:《民权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第756页。)。

  具体内容上, 政权为人民控制政府的权力,即直接民权中的选择权、罢免权、创制权、复决权。治权就是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考试权、监察权,它实际属于政府的治理功能。孙中山认为,只有用人民的四个政权来管理政府的五个治权,那才能算是一个真正完全的民权政治机关。孙中山之所以要进行这种权能区分,一方面是因为看到某些西方民主国家民权太为泛滥,“民权发达了以后,人民便有反抗政府的态度,无论如何良善,皆不满意。如果持这种态度,长此以往,不想办法来改变,政治上是很难望进步的。”(注:《民权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第731页。) 另一方面,他又看到一些新兴的民族国家,政府的权力太大,以至发展到压抑民权,流于专制。孙中山的良苦用心,便在于通过将政府和人民的权力划清,各自在权力许可范围内充分活动,维持两者之间的适当平衡,即最大限度地发挥民权的制衡作用,又能让政府功能有最为充分的发展空间,成为强有力的“万能政府”,促进国家政治的现代化。

  在权能区分的基础上,孙中山主张在“治权”范围内以“五权分立”来规划国家的政体建构。他认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实行立法、司法和行政三权分立的办法,对打破专制制度,保障人民的民主权力的确有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在实际运用中,也生出不少的流弊,如议院和国会往往擅行立法权以挟制行政机关,成为“议院专制”,使行政机构不能正常运转,同时在官员的选拔任命上也存在不少弊端。因此,他提倡汲取中国传统政治的精华,于三权之外,再加上考试权和监察权,使五权之内能够很好地相互配合,“连成一个很好的完璧,造成一个五权分立的政府”(注:《民权主义》,见《孙中山选集》下卷,第731页。)。 按照孙中山的设计,与“三权分立”强调权力间的制衡不同,五权分立着重强调权力间的分工与配合,五权之间固然要发挥分立的精神,以防止专权,更要发挥相辅相成的作用,使五权密切配合,相辅为用,为民众谋福利(注:参见《五权宪法》,见《孙中山选集》下卷,第572—587页。)。由于五权分立最重要的目标是建立“万能政府”(即高效政府),而政府的本质是行政功能,故行政权在五权中是最为具体、最能代表政府行为的,因此,行政权在理论上应该成为五种治权的中心,其他四权应配合行政而发挥作用。这也是孙中山“五权分立”理论的特色之一。总之,孙中山认为他所提倡的五权分立的政府是他的一大“发明”,是一种“破天荒的政体”,依靠“五权宪法”所建立的民主共和国将是最为理想和良善的政体,可以达到“完全无缺的治理”。尽管在实际政治实践中“五权分立”的构想仍有其自身的流弊,但这一构想本身却反映了孙中山在设计未来民主共和国的蓝图时,即效法西方最好的民主制度模式,又试图避免在西方政治制度中已经出现了弊端的良好愿望。权能区分学说及“五权分立”模式毕竟是孙中山国家学说中最具特色的部分。

  其三,民生主义——国家的经济功能。

  欧美自由经济一般多强调市场的自发调节功能,较少措意于国家的经济组织功能,即奉行“最小的政府干预,最大的经济自由”原则。孙中山主张民生主义,强调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实质上是强调国家在社会经济发展中的重要组织、调节作用,主张政府积极干预经济,充分发挥其经济组织职能。这一理论对后发现代化国家依靠国家政权力量,迅速实现现代化转轨,不无启迪意义。

  孙中山民生主义的目标,首在求富,即发展经济,增强国家的经济实力。孙中山认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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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 199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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