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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胸罩与身体的权利政治学

更新时间:2010-04-21 22:35:54
作者: 姜琳  

  

  一、福柯的肉体政治技术学

  

  《规训与惩罚》是福柯第一部成熟运用系谱学方法分析权力话语的著作,这是一部关于“身体如何被社会分隔、操纵的历史”。[1]在福柯看来,无论是中世纪的酷刑制度,还是现代的监狱制度,(对人的肉体进行“规训” 包括纪律、教育、训练、训诫、规范化等意思),都不外是权力运作的不同模式,以身体为对象的权力运作更是理解现代权力的关键。[2]“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惩罚制度应该置于某种有关肉体的“政治经济中”来考察:尽管它们并不使用粗暴的、血腥的惩罚,尽管它们使用禁闭或教养的“仁厚方法”,但是,最终涉及的总是肉体,即肉体及其力量、它们的可利用性和可驯服性、对它们的安排和征服。”[3]权力由此进入肉体,政治学在福柯也成为一门“肉体的政治技术学” ,其要点如下:

  第一,权力进入肉体,不仅是一种驾御肉体的权力关系,也是一种关于肉体的知识关系。“肉体也直接卷入某种政治领域;权力关系直接控制它,干预它,给它打上标记,训练它,折磨它,强迫它完成某些任务、表现某些仪式和发出某些信号。……也就是说有一种关于肉体的知识,但不完全是关于肉体功能运作的科学;可能有对肉体力量的驾驭,但又不仅是征服它们的能力;这种知识和这种驾驭构成了某种可以称为肉体的政治技术学。”[4]

  第二,进入肉体的权力技术不是过往的肉刑,而是一套对身体的规训,以便使被规训的身体既驯服又有用,“过去权力对肉体的控制、惩罚表现为直接的赤裸裸的酷刑,后来则改变为对肉体的训练和规范的一套复杂而精巧的制度。身体虽然不再遭受酷刑的折磨,但却无法摆脱控制。” [5]这也是一种“权力的微观物理学”和生物的权力,“权力的网络现在穿越了健康和身体。它过去曾经穿越过灵魂,现在穿越身体了……”[6]“我想表明,权力关系能够在物理意义上深深地穿透身体,不需要依赖主体的自我再现的思考。如果权力掌握了身体,这并不是首先通过在人的意识中扎根来实现的。有一个生物权力或身体权力的网络或流通渠道,它们是性本身作为历史和文化现象得以形成的胚床。”[7]质言之,身体被当代权力(在福柯那里常常表现为一套话语体系)规训,不只是运用关于肉体的知识而调适的认识过程,更是为一整套施加于肉体的技术而产生的物理的和生物作用过程。福柯使我们用新眼光重新关注肉体,关注权力在其中留下的印记。

  

  二、胸罩的文明史:对女性胸部的规训史

  

  女性的胸部一直是我们引以为豪的地方,但同时又是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私密部位![8]为什么这么说?女同胞们看一下胸前的bra便知。

  女孩子都有这样的经验:从开始发育时起(现在的女孩子比较早熟,基本十一、二岁就开始发育)我们的母亲教会了我们穿着胸罩。这个东西从此将会伴随女性的大半生。还是小女孩的我曾经对母亲胸前的bra充满了好奇与羡慕,在幼小的孩子的眼中,母亲的胸部代表着安慰、快乐与安全。母亲戴的各色胸罩则是给了孩子们好奇,甚至渴望——渴望有一天能够像母亲那样。但是,当我开始穿着胸罩的时候,我才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紧紧的贴在你的身上,太松就会失去它的效用,但是太紧又会使你觉得透不过气。最糟糕的就是夏天,虽然现在的胸罩质地方面透气性越来越好,但是出了汗之后它就湿湿地粘在你的身上,于是我长了痱子,位置就在胸罩的最下边缘(即钢圈处)所覆盖的肌肤。又红又痒的痱子让我十分苦恼!走在大街上时,痒了却不可挠;去医院看皮肤科,又不好意思找男医生,苦不堪言;在公众场合肩带有时会滑下来,如果不及时发现就会被人家笑话,但是当众把它弄回,又让人那么没面子……

  上面这些还是小事,最可怕的就是——无论网站还是报刊书籍都会出现这样的字样:“临床发现:每天佩带胸罩超过8小时的女性患上乳腺疾病的几率是其他人的两倍。这并不是耸人听闻。医院乳腺门诊的不完全统计发现,25-45岁女性中,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患有不同程度的乳腺疾病。令人谈之色变的乳腺癌发病更是呈上升趋势……”[9]这些文字令我们不寒而栗。

  其实这样的医学报道我们随处可见,但是这又怎样?60年代美国曾经有过焚烧胸罩的事件,却并没有阻止女人对于胸罩的热衷。我们已经习惯于戴胸罩的生活,当然,我们也会让双乳放松——当独处或是和很亲密的朋友、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女性会选择不戴胸罩。但是当外出、有异性或是有陌生的人出现时我们会戴上胸罩,因为我们害怕被人家说成“随便”甚至“放荡”,“随便”和“放荡”这一类的词汇对于女性非常具有杀伤力。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我们一边精心挑选适合自己的文胸,一边抱怨“你说,做女人怎么就这么麻烦,非得穿这东西!?”;昨晚还躺在床上和室友一起痛说胸罩的弊端,可是转天早晨一起床就会习惯性地戴上胸罩——甚至在睡眼朦胧之时就能够准确地钩好带钩;如果发现自己今天没有穿胸罩去上课或是上班,就会担心一天,生怕被别人看出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会偷着跑回来再穿上……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bra这个东西明明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但是我们必须要和它打交道,否则就会受到社会的指责。这个又小,戴久又不舒服的东西是如何让我们接受的?又是如何变成我们生活一部分的?其实可以把女性穿着胸罩看成是一个被规训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权力的运作在我们的身体上面留下痕迹。

  胸罩的作用仅仅在于“防止乳房下垂,同时使我们的双乳变得高大挺拔”,“形成一种托出来的美感”。在这个社会中,双乳下垂是不美的表现,报纸、杂志、影视剧等等上面出现的全都是“挺好”女人的形象。包括我们的芭比娃娃,都是有着挺拔双乳的少女。但是为什么“下垂的乳房是不美的”?这个标准是谁制定的?答案显而易见:在这个父权统治的社会,男性的审美观决定着女性的审美取向,甚至决定着她们的行动——“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女人的乳房如果不符合时代美的标准,她也很难喜欢”[10]为了这种特殊的男权,女人们被规训着。在这个过程中,权力是如何运作的呢?

  就像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中描述的那样,权力的运作方式是在不断演变的——由最初的酷刑,到后来教化体系的出现,看似一个不断人性化的过程,实则权力变得更加隐秘、更加完善。

  

  1、从胸罩的历史谈起:

  在bra诞生之前是紧身塔的时代。玛莉莲·亚隆在《乳房的历史》中写道:

  打从14世纪初,女人抛弃早期男女通用的宽松长衣后,紧身内衣便成了时髦的代表,一种名为cotte的紧身塔,僵硬紧贴着身体,塑造出瘦削得女体新美感。乳房丰满的女性用布条紧紧扎捆胸部,以赶上小乳房的潮流……从那时起到20世纪,女人多数用紧身塔支撑乳房……15世纪时,西班牙发明了“两片式胸衣”……由木板条、鲸骨、金属或皮革制成,可以当作内衣创,偶尔也当成外衣……多数上流女子却受苦与木板条、鲸骨与皮革胸衣的压迫束身。嘴尖舌利的英国批评家讥讽女人是“系腰身于鲸骨囹圄”或者“将乳房压缩成饼,不久之后连呼吸都发出臭味”,因此极容易染上肺病。”[11]但是即便是这样,女性也没有放弃穿着紧身塔——穿着紧身塔甚至成为了划分地位的手段:劳工阶层的妇女穿不起这东西,同时这会给生活带来不便。于是她们穿着小紧身塔。后来随着紧身塔的大批量制造,使得人人买得起价格合理的紧身塔——权力已经深入到各个阶层。但是权力的运作到此并没有结束:“19世纪末期,法国紧身塔专家维乐描绘法国女孩一生穿着紧身它的阶段变化:10岁时穿上第一件紧身塔,通常是及腰的软质紧身胸衣;18岁踏入社交圈后,换上等细麻布的软紧身塔;结婚后,再换上所谓的“婚后紧身塔”,质地坚固紧绷。从广告分析,法国紧身塔式样真是多到叫人吃惊,有休闲、睡觉、怀孕、喂乳、骑马、游泳、骑车等各市场和适合的紧身塔,不禁让人怀疑法国女人光是每天换穿紧身塔就够忙的了。[12]”

  可见,法国的女人在不同的场合、时时刻刻地在接受这种规训。

  紧身塔如酷刑般束缚着女性的身体。一向反对虚荣流行的蒙田批评女人甘愿受苦,愚蠢地接受束腰:“为了拥有西班牙式的苗条身材,女人什么苦不能忍受?绑紧胸衣带,紧紧箍扎,直到两肋出现长而深的伤口,渗入肌肤,甚至因此而死亡。”[13]于是胸罩出现了。

  但是第一件专利胸罩是无心之作。初入社交圈的少女洁可布丝不想穿着厚重的紧身塔参加舞会,在法国女仆的协助下,以两条手帕加上一条粉红色丝带结成一件胸罩,穿着赴会。之后,她也为朋友制作了几件,颇受欢迎,便在1914年以克瑞斯可丝彼的名字申请专利,称之为“无背式胸罩”。后来,洁可布丝以区区1500美元代价将专利权卖给“华纳兄弟紧身塔公司”,有人估计这项发明后来至少值1500万美元。[14]过了一段时间,“胸罩”这个法文字才完全取代其他英文的“乳房支撑物”名词,广为大家使用。《时尚》杂志于1907年首度采用此字,《牛津英文词典》则在1912年正式纳入此字。[15]在松紧带问世后,胸罩的功能越来越好,当年以1500美元买下洁可布丝专利胸罩的华纳公司,是一家产制推广松紧带胸罩的公司,1935年,率先推出从A到D不同罩杯尺寸的胸罩,成为全球的胸罩规格标准。[16]

  从表面上看:胸罩的出现宣告了“紧身塔这种旧式的规训的结束”。但是规训的权力并没有停下脚步——从根本上说这种胸罩的出现则是一种表面柔和的“新的规训类型”——这种和“紧身塔”比较起来更加人性化的东西,实则是让我们在最小的痛苦中将身体变得“柔顺”,甚至为这种柔顺感到几分得意。

  

  2、“就这样被你征服”!

  规训权力,在福柯看来,产生于近代要求对大规模的人群进行控制的形势,从经济生产方式来说,18世纪的经济变化要求权力在更具有连续性的微观的渠道也能得到流通,能够直接贯彻到个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姿态和日常行为。通过这种方式,权力即使是在统治各色不同的人的时候,也能象对一个人那样起作用。在《规训和惩罚》中,一种清晰的权力模型在福柯笔下产生了:微观权力的散播,网络机器的散布,但却没有单一的管理体制,没有中心或焦点,没有对异质的制度和技术的横向的统摄。[17]上述权力过程在规训女性穿胸罩的过程中是如何得以体现?看了下文便知。

  

  A、“耳濡目染”

  最初以为这种规训是从女孩子进入青春期乳房发育时开始的,实则不然。我们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网罗进权力的圈套。让女同胞们仔细想一想:第一次得知自己来月经时的感觉和第一次被告知要穿胸罩的感觉是否一样?我们对初潮充满紧张,因为之前我们知之甚少,之前没有机会接触甚至没见过;但是我们对待胸罩的态度则不同:以我们这代人为例——儿时母亲的胸部给了我们爱和温暖,在和母亲亲密接触的同时,我们也接触了胸罩。这个挂在母亲胸前的颜色各异的东西引起了我们的好奇——这是一种潜移默化视觉上的影响:它在向我们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妈妈是“大人”,妈妈带胸罩;妈妈每天都带着这个东西;为什么宝宝不带?带着它是不是很有意思或是很舒服?……“我小时候,曾穿上母亲的胸罩,……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能够天天将手伸到背部,扣好胸罩。……”[18]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我们发育时,母亲教导我们穿着胸衣,尽管觉得有些别扭和不舒服,但是对于这一天的来到我们并不觉得突兀——因为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

  

  B、青春的身体怎样被胸罩所网罗

  虽说之前有了些“准备”,但是女孩在佩带胸罩前的十几年中,身体是自在的、轻松的,要让小女生接受这种“束缚”,就必须尽可能地对人体的运作加以精心的控制,不断征服人的身体的各种力量,使身体柔顺[19]。在这件事上,长辈的教导、旁人的眼光、社会上的态度、媒体的报道等等这些相互交错,环环相扣,女孩就在这些层层包围中驯服了。所有这些都构成为对女孩胸部“教训”的知识,但它们并非单纯认知意义的知识,而是福柯所谓的规训的从而具有权力效应的知识,按福柯的观点,并非这些知识让女孩获得对自己身体的自主的自由,而女孩的身体本身及其“合适的”身体姿态都是这种规训的知识/权力关系的复杂效应。 [20]也就是说,在教导女孩子穿着胸罩的过程中出现众多的标准、方法等等,构成了一套关于女孩穿戴胸罩的适当的知识和话语,事实上发挥着权威的指导和权力的效用。

  至于女生何时应该佩戴胸罩,这是有“标准的”:目前认为,应根据乳房发育的速度和大小来定。乳房发育受遗传、内分泌、营养、运动等各种因素的影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xia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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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正来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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