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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增定:回到事情本身?——略述胡塞尔"自我"概念的演进

更新时间:2010-03-14 21:34:05
作者: 吴增定  

  

  摘要:自胡塞尔于上个世纪初发表两卷本的《逻辑研究》并创立现象学以来,一个多世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在这期间,现象学从一个具有共同原则和精神的哲学流派,逐渐发生变形和分化,最后演变成为一系列五花八门、立场各异的思潮,如生存哲学、存在主义、解释学、解构主义等等,不一而足。在《逻辑研究》中,胡塞尔曾把现象学的基本精神概括为"回到事情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站在胡塞尔本人的立场来看,这些形形色色思潮的确已经完全背离了现象学的"回到事情本身"精神。作为一个以追求真理为己任的哲学家,胡塞尔的目标是把现象学,也就是他心目中的哲学,变成一门真正地探究"本原"(Ursprung)的"严格科学"(strenge Wissenschaft)。[1]但是,受他影响的各家各派却反过来强调"本原"的时间性、历史性和差异性,甚至完全否认"本原"的存在以及"严格科学"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导论

  

  自胡塞尔于上个世纪初发表两卷本的《逻辑研究》并创立现象学以来,一个多世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在这期间,现象学从一个具有共同原则和精神的哲学流派,逐渐发生变形和分化,最后演变成为一系列五花八门、立场各异的思潮,如生存哲学、存在主义、解释学、解构主义等等,不一而足。在《逻辑研究》中,胡塞尔曾把现象学的基本精神概括为"回到事情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站在胡塞尔本人的立场来看,这些形形色色思潮的确已经完全背离了现象学的"回到事情本身"精神。作为一个以追求真理为己任的哲学家,胡塞尔的目标是把现象学,也就是他心目中的哲学,变成一门真正地探究"本原"(Ursprung)的"严格科学"(strenge Wissenschaft)。[1]但是,受他影响的各家各派却反过来强调"本原"的时间性、历史性和差异性,甚至完全否认"本原"的存在以及"严格科学"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不过,相当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受胡塞尔影响的各家各派却并不认为他们偏离了现象学的"回到事情本身"精神,反而强调他们的做法是对这种精神的继承和推进。非但如此,他们甚至反过来认为,恰恰是胡塞尔本人后来背离了自己最初所提出的基本原则。对于胡塞尔(尤其是"先验转向"之后的胡塞尔)来说,"事情本身"(Sache selbst)就是"先验自我"(transzendentale Ich)及其关于世界的意向性构成(intentionale Konstitution)作用。而对受其影响者来说,"事情本身"并不是先验自我或纯粹意识,而是具有时间性、历史性和差异性的生存实践。

  进而言之,若是仔细勘查,我们便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实:胡塞尔本人从早年到后期的思想变化经历,与他对各家各派的影响史似乎具有相当程度的同构性。就"自我"问题来说,胡塞尔最初在《逻辑研究》并不怎么关注"自我"问题,到《观念I》中开始肯定"先验自我",到《笛卡尔式的沉思》和《经验与判断》中进一步追溯作为人格、习惯和单子的自我,最后在《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将"自我"的概念最终延伸至历史和文明的维度。质言之,胡塞尔现象学所要返回的"事情本身"--从早期所说的纯粹意识之本质结构到晚期的自我之时间性、历史性和差异性--事实上一直在不断地变化。正因为如此,胡塞尔现象学所追求的"事情本身"究竟是什么,甚至究竟有没有所谓的"事情本身",至今都是令许多研究者深感困惑的问题。

  正是出于这种困惑,本文选择了以胡塞尔的"自我"概念为研究论题,并希望借此一方面勾勒胡塞尔一生思想的变化轨迹及其内在困境,另一方面也揭示出胡塞尔与受其影响的各家各派之间的根本分歧所在。当然,考虑到胡塞尔讨论"自我"问题的论文和著作太过丰富,而相关的研究文献更是浩如烟海,本文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对此问题进行全盘和系统的研究,只能选取胡塞尔四部有代表性的著作--《逻辑研究》、《观念I》、《经验与判断》和《笛卡尔式的沉思》--作为研究文本,并参考胡塞尔其他著作以及相关研究文献,对其中与"自我"相关的问题作一个简要的追溯和检讨,以求教于各位方家。

  本文包含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探讨自我问题在《逻辑研究》中的缘起,第二部分阐述胡塞尔先验转向之后对"自我"的界定,第三部分讨论胡塞尔在其发生现象学视野中对自我的新的理解,第四部分(即结论部分)将尝试对胡塞尔的现象学给出一个总体评价。

  

  一、《逻辑研究》与"自我"问题的缘起

  

  初看起来,"自我"问题在《逻辑研究》中似乎处于一种相当边缘的地位。在第一卷中,胡塞尔很少提及"自我"一词;在第二卷中,他也不过是在第五研究和第六研究的个别章节对"自我"问题有过一些简短的讨论。这就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印象,似乎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不过,倘若我们进一步考察胡塞尔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和"范畴直观"(kategoriale Anschauung)等相关学说,我们便可以发现,"自我"作为一个隐含的主题,实际上一直贯穿着他的现象学描述始终。换言之,如果不预设"自我"的存在,那么不管是"意向性"、还是"范畴直观"理论,甚至是现象学的描述方法本身,都将无法得到真正的理解。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先概述一下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对"自我"的具体看法,然后依次讨论与之相关的"意向性"和"范畴直观"思想。只有澄清了这些问题,我们才能理解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之后发生"先验转向"的主要原因。

  

  1.自我问题与现象学的"无前提性"原则

  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关于"自我"问题的看法,跟他在这个时期对现象学的具体理解是联系在一起的。不过,这里似乎有必要指出的是,尽管《逻辑研究》一直被誉为现象学的奠基之作,但客观地说,现象学在这本著作中的地位,实际上远远不如它在胡塞尔后期众多著作中那么重要。因为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的主要意图是要澄清传统逻辑学的哲学基础,相比之下,现象学不过是作为一种"本质描述"的方法从属于这个主要意图。

  作为一种方法,现象学首先强调的是"描述"(Deskription)原则,即是说,它反对任何形式的外在"假定"(Voraussetzung)或"解释"(Erklärung),而是力求如其所是地对"事情本身"进行忠实描述。[2]对于胡塞尔来说,所谓"事情本身"无外乎是一切"自明"(evident)或"自身被给出"(selbst gegeben)的"现象"(Erscheinungen/Phenomena)。换言之,"现象"本身即意味着它可以被清清楚楚地"直观"(anschauen)或"描述",无需作进一步的"解释"。原因在于,任何"解释"都必须以某种无需解释、"自身被给出"或"自明"的"现象"为前提,否则它便是无根据的假定。就此而言,现象学的"描述"方法所体现的即是现象学本身所追求的"无前提性"(Voraussetzungsloskeit)原则。

  现象学描述方法的"无前提性"原则意味着,它反对将任何形而上学或自然科学的论断作为自己的前提。用胡塞尔本人的话说,"在它的科学确定中自始至终都不包含丝毫有关实体存在的论断;就是说,任何形而上学的论断、任何自然科学的论断以及特殊的心理学论断都不能在它之中作为前提发生效果。"[3]

  正是基于这一原则,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将"自我"审慎地排除在现象学描述之外。在他看来,"自我"本身并不是"自身被给出"或"自明地呈现"的现象,因此无法被我们直观或描述。如果非得要说有什么"自我"存在,那么它不过是意识行为或心理体验的代名词。胡塞尔甚至追随贝克莱和休谟的经验主义传统,将自我仅仅看作是"观念的捆索"(Bündel von Ideen)。[4]对他来说,自我至多意味着意识或心理体验的"变化之统一性"(Einheit der Veränderung),一个体验的复合体(Erlebniskomplexion)。尽管他偶尔也提到,"自我"具有使意识本身内在地统一起来的功能(Einheitsfunktion),但在整体上仍然对"自我"问题存而不论。

  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的确提到了新康德主义者关于"经验自我"和"纯粹自我"的划分,但他对这种区分的形而上学意涵深表怀疑。他尤其批评了那托普的看法。在《批判方法的心理学导论》中,那托普用一个新造的术语"被意识状态"(Bewusstheit)来表明自我是一切关系的原始核心,它总是使对象显现,但自身却从来不作为对象而显现,因为它是纯粹的主体。胡塞尔批评说,既然自我从来不会显现,不会成为现象,那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对之进行描述。[5]

  因此,胡塞尔在《逻辑研究》第二卷中的真正兴趣是对意识行为或心理体验的本质结构和法则进行描述。在他看来,这种描述无需设定一个纯粹"自我"或某种先天的"自我原则"(Ich-prinzips)。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胡塞尔真的就可以完全抛弃"自我"问题呢?当然不是。事实上,在第五研究的后面章节和整个第六研究中,"自我"问题如同阴影一般始终在场,挥之不去。这一点,在我们分析完了胡塞尔对意识行为的意向性结构以及对认识的本质的描述之后,就会更加清楚了。

  

  2.自我与意识的意向性

  倘若"自我"不过是意识行为的代名词,那么对胡塞尔来说,现象学描述的真正领域就是意识行为本身。在第五研究的主体部分,胡塞尔进一步描述了意识行为的本质结构。他的出发点是他的老师布伦塔诺(Franz Brentano)关于"物理现象"(physische Phänomene)和"心理现象"(psychische Phänomene)的区分。布伦塔诺认为,一切意识行为或心理体验都可以划分为 "物理现象"与"心理现象"。所谓"物理现象"并不是外在的实在事物或客观对象,而是一种原初的、鲜明的感觉或意识,类似于休谟所说的"印象";相应地,"心理现象"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心理事件,而是一种"伴随意识"(Mitbewusstsein)。故此,布伦塔诺分别将它们看成是"初级意识"和"次级意识"。作为"初级意识"的"物理现象"变动不居,但作为"次级意识"的"心理现象"则永远"自明"地显现。譬如说在我看一朵花时,我的感觉印象作为"初级意识"可能不真实。正如笛卡儿早就提出质疑:谁敢保证我看到的就是一朵花,焉知我不是幻觉或做梦?但是我的"伴随意识"或"次级意识"--"我意识到,我在看一朵花"--则是绝对明白无误。[6]

  由此,布伦塔诺进一步将"物理现象"看成是"心理现象"的内容或对象,即是说,一切"心理现象"都内在地包含了某种"物理现象"作为自己的对象,或者说"意向地"指向"物理现象"。用他本人的话说,"任何心理现象都具有中世纪经院学者所谓的'对象意向的(或心理的)内存在'之特征。......任何心理现象自身中都包含了某物作为其对象,尽管其包含的方式不全相同。在知觉中某物被知觉,在判断中某物被肯定或否定,在爱中(某物)被爱,在恨中(某物)被恨,在希望中(某物)被希望......如此等等。"[7]

  胡塞尔一方面高度肯定了布伦塔诺的"意向性"学说,另一方面也对它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在他看来,意识行为或心理体验的确具有"意向地"指向对象的特征,但这种"意向地指向"或"意向性"并不是指意识行为内在地包含对象,而是意味着它超越了自身、并且外在地指向对象。如若不然,这就会让人误以为外在的实在对象变成了意识行为的某个内容或组成部分。[8]但正如胡塞尔所说,"物的显现(体验)不是显现的物(在其生动的自身性中与我们意指性地相对之物)"。[9]譬如,在知觉的意识行为中,"我看到的不是颜色感觉,而是有颜色之物;我听到的不是声音感觉,而是女歌唱家的歌曲。"[10]

  胡塞尔认为,意识行为之所以能够超越自身的封闭世界、指向某个对象,是因为它包含了某种"意向性内容"。在《逻辑研究》中,这种"意向性内容"又被称为"赋予意义"(Sinngebung)、"意义意向"(Bedeutungsintention)、意指(Bedeuten)、意向(Intention)、理解(Auffassung)、意味(Meinen)、统觉(Apperzeption)或释义(Deutung)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xia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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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现象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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