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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伟珏:金融危机:风险全球化时代的归结

更新时间:2009-06-22 18:22:56
作者: 朱伟珏 (进入专栏)  

  将会使原本高风险的投资工具转变成安全的投资。为了进一步降低风险,美国银行又向债券保险公司投了违约保险。如此,CDOs摇身一变成了具有“高度安全性”的金融产品,并获得包括标准普尔、穆迪在内的各大信用评级机构AAA(AAA相当于美国政府债券的级别)评级。

  银行方面坚称,这些设计巧妙的金融衍生产品,可以最大限度地控制和防范未来的风险。另一方面,市场参与者,甚至连被视为具有高度风险防范意识的各国大银行也对此深信不疑。如此,美国银行创造出一个巨大的按揭贷款市场。那些先前被按揭市场排除在外的有着不良信贷记录的“次级”贷款人和低收入者也获准进入按揭市场。通过给予此类金融创新产品的高信用评级,美国银行作为债券发行人将这些产品销售给了世界各国的金融机构。

  然而正如贝克所言,风险往往产生于对未来的控制之中,产生于人们试图通过使因自身决策所造成的不可预测的后果具备可预见性,以此控制各种不可控的事件,并通过有计划的预防性行为及相应的制度化措施战胜种种副作用。事实证明,正是此类为了分散和降低投资风险,利用复杂的数学模型和金融工学巧妙设计出来的CDOs,此后成了诱发当前这场全球性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

  第二阶段是信贷扩张。福斯特指出,任何资产价格泡沫都必须通过信贷扩张为之提供资金。低利率以及随后产生的股市泡沫,加上银行存款准备金的降低,扩大了银行的放贷能力。银行为了盈利,不管借款人的信用历史如何,尽可能将贷款发放给每一位借款人。另一方面,在泡沫化的房地产市场里,尽管房价在不断攀升,但廉价的资金供给使得按揭贷款人数也在持续上升。为了进一步吸引人们贷款购房,银行设计出了一种降低首期付款的按揭贷款。此类贷款往往采取极低且具有诱惑力的可调整利率抵押贷款形式,即在规定的初始期间内(通常是3 至5 年),购房者几乎无需支付任何贷款利息。这样一来,许多低收入者便“有能力”负担得起更高的房产价格。另一方面,由于可以将重新打包的贷款迅速销售出去,次级房贷发起人也有着发放和重新包装尽可能多的贷款的强烈冲动。这一切进一步催生了房地产业的繁荣。“发放的并且已嵌入抵押支持证券的次级房贷数量从2000 年的560 亿美元膨胀至2005 年的5080 亿美元”。

  第三阶段是投机狂热。福斯特指出,“投机狂热的特征是快速增长的债务数量和以同样速度迅速下降的债务质量”。大量的贷款被用于购置金融资产,而贷款的发放仅仅凭借这样的假设,即房地产等金融资产的价格会不断上升。经济学家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 著名的“庞兹财务”或超级性投机指的正是这种疯狂的投机状态。处于次级房贷与金融“毒垃圾”风险之中的CDOs 越来越多地采取了这种典型的形式。不仅按揭房贷的贷款人和借款人卷入了疯狂投机,而且大量的投机者也开始加入这一行列,购置房产以便在升至更高价格时抛出获利。人们产生了错觉:房价的上涨将是“自然和永久的”。因此,“尽管大部分工人的薪资停滞不前”,但房屋销售额却呈直线上升趋势。因此,“2005 年10月和12月,仅新增的按揭贷款就达到了1.11万亿美元,全部未偿还的按揭房贷达到了8.66 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GDP的69.4%”。

  不仅如此,为了维持或增加消费水平,许多美国人还利用低利率进行再融资并兑现房屋的现金价值。“住房净值贷款(Home Equity Loan[HEL])”是一款被美国中产阶级广泛利用的基于住房的贷款,借款人可以将所拥有住房的净值(房产估值减去房贷债务余额)作为抵押或担保从银行获取贷款。近年,绝大多数美国中产阶级购置汽车和装修住房的费用,正是通过这一融资渠道获得的(见图表)。据统计,在美国现有10万亿美元的房屋贷款中,约有8800亿是HEL。房价的持续下跌将可能使这部分贷款成为危机的新导火索。

  

  第四阶段是危机。危机是以金融市场在某些外部事件作用下,上升趋势突然出现拐点为标志的。美国房地产市场尽管在2004、5年已经高度泡沫化,随时面临刺破的危险,但真正引发次贷危机的直接导火索却是美联储的升息举措。2006年,美联储提高了基准利率。这一举措使次级房贷异常火爆的加利福尼亚和亚利桑那等地区的房价发生了逆转。原先依赖房产价格快速上升和低利率进行再融资的借贷人突然面临房价下跌和按揭付款快速增长的双重困境。投资者开始普遍担心,部分地区房地产市场的降温可能会蔓延至整个抵押贷款市场并将传染给整体经济。作为衡量这种危机的一个指标,那些“被设计出来保护投资者并用于推测信贷质量状况的信用违约掉期增加了49 % ,在2007年上半年其大约覆盖了全国42.5 万亿美元的债务”。

  第五阶段是崩溃和恐慌。金融泡沫的最后阶段是崩溃和恐慌,这一阶段,许多人不计成本地抛售手中的金融资产,以便回笼资金。2007年7月,持有近100 亿美元住房抵押支持证券的贝尔斯登旗下的两家对冲基金爆出巨亏。一家损失了90 %的价值,另一家的价值几乎丧失殆尽。事实很明显,这些对冲基金无法估测出他们对欧洲、亚洲以及美国等许多银行投资的真实价值,因而被迫承认自身也暴露在了有毒的次级抵押证券风险之中。这正应验了贝克的断言,“风险制造者迟早会自食其果”。

  多数情况下,风险的破坏性往往并非来自危险本身,而是由危险产生的恐慌所导致。在这一意义上“风险绝不是具体的物,它是一种‘构想’,一种社会定义,只有当人们相信它时,它才会因此而真实并有效”。贝克的这一论断尤其适用于资本市场。金融市场原本就是一个信用市场。投资行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信任之上。人们一旦对投资对象产生怀疑或对经济预期出现了疑虑,恐惧情绪便会迅速蔓延。次贷危机导致金融机构之间产生了严重的信用危机。每一家机构都无法确定其他机构是否持有或持有多少数量的有毒金融证券。为了防范可能出现的风险,各大金融机构纷纷收紧银根。这最终导致了严重的信贷紧缩。2008年9月,华尔街掀起了巨大的金融海啸。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轰然倒塌,紧接着保险业巨头AGI也因陷入困境而被国有化,美林证券以500亿美元贱卖给了美国银行……昔日华尔街叱咤风云的金融巨头相继“沦陷”。自2007年4月美国爆发次贷危机以来,美国金融企业宣布的损失高达2500亿美元。包括房利美和房贷美在内,美国至少已经有超过10家房贷机构相继倒闭或被政府接管。恐慌导致的信贷紧缩终于酿成了大祸。

  然而,危机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事态在进一步恶化。贝克认为风险同时具备现实和非现实两个方面,一方面,很多破坏和危害已然发生,如次贷危机和由此引发的银行等金融机构的大量破产倒闭。另一方面,风险对社会的影响主要来源于未来预期。风险意识的核心不在于现在而在于未来。在风险社会中,未曾发生的、想像的和虚拟的危险经常成为现在的经验和行动的依据。因此,风险一旦发生其规模和破坏性便会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次贷危机不仅在现实层面上引发了金融风暴,而且还彻底改变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恐慌情绪达到了顶点,投资者的信心陷入崩溃状态。由于担心蒙受损失,人们纷纷抛售手中的金融股等各类股票,最终导致纽约股市大幅下挫。在雷曼兄弟宣布破产申请次日,即2008年9月15日道琼斯指数重挫逾500点,标准普尔指数下跌近5%,创下“9.11”以来最大单日跌幅。2008年,美国股市整体跌幅达40%。

  纽约股指的大幅下挫也对全球投资者信心造成了巨大打击。世界金融市场出现了剧烈震荡,投资者不计成本地抛售股票,致使各国股市全面下挫。2008年,欧洲三大股指均出现大幅下跌:英国富时100指数下跌了31%,创下自1984年该指数推出以来最大年度跌幅;德国GDAXI指数重挫40.4%;法国CAC-40指数大跌43%,为其20年历史中最大跌幅。世界另一个发达经济体日本也遭到重创,日经225指数全年下跌42%,创下半个多世纪的最大跌幅。新兴国家的股票市场则遭受了更大的打击,股指出现巨幅下挫,2008年,俄罗斯股指下跌70%。中国沪深股指下跌62%、香港恒生指数下跌48%,印度股指跌去了42%。2008年,全球股市因信贷市场崩溃所蒸发的市值高达11万亿美元。

  不仅全球资本市场因次贷危机而崩溃,而且危机还通过金融、贸易和投资等渠道迅速传导到世界其它国家的整体经济。由于金融市场的全球化,使得各国银行、金融机构甚至部分国家的央行都大量购买了美国住房抵押贷款证券。据统计,自2007年初以来全球金融机构已经公布的与次贷相关的亏损和资产减计高达6609亿美元。华尔街金融危机首先波及到欧洲。欧盟与美国经济高度相互依存,发展模式也相仿。在金融领域里,欧洲和美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欧洲金融机构曾经主要以传统业务为主,但进入21世纪后,部分欧洲银行在美国金融创新产生的财富效应示范下,也开始投身于投行业务。欧洲多家银行和金融机构都大规模参与了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证券的买卖。次贷危机的爆发使欧洲金融机构所持债券严重缩水,出现了和美国一样的严重损失。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排名世界第五的冰岛受灾最为严重,其银行体系已经瘫痪。目前,欧盟各大金融机构已陆续公布其次贷资产核销情况, 核销额从几十亿美元到上百亿美元不等。次贷危机将使欧盟金融机构蒙受高达2 000~5 000亿美元的直接损失。而且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基于次级一系列抵押贷款导致损失是数倍的派生损失实际上更多。

  不仅发达经济体深受次贷危机的危害,发展中国家也未能摆脱危机的影响。次贷危机尽管未对发展中国家的金融体系造成直接损害,但世界主要经济体的衰退却对这些国家的出口和获得投资造成了很大打击。次贷危机对发展中国家的冲击将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金融危机可能使流入发展中国家的资金减少。第二,发达国家的金融机构为了维持自身生存,可能抽回流入发展中国家的资金。第三,石油等矿产资源的价格将出现下跌,由此导致资源密集型国家的收入降低。第四,发达国家经济的衰退使可吸纳劳动力减少,劳动力丰富的国家输出的劳工将减少,已经输出的劳工则可能面临失业。以东欧为例,最近东欧出现的金融动荡,很大程度上恰恰是由于西欧国家为了渡过金融危机难关而纷纷撤资造成的。外资的大量抽逃,导致东欧各国的股市和汇市不断下跌,引发了金融业的系统性风险。东欧国家主要货币出现大幅贬值,自2008年夏天以来,波兰兹罗提对欧元汇率下跌1/3,匈牙利福林对欧元汇率下跌23%,捷克克朗对欧元汇率下跌约17%。

  迄今为止,危机还在进一步加深和蔓延。令人担忧的是,人们根本无从确定当前这场金融危机还将持续多久?也不清楚其可能波及的范围,如将对实体经济产生怎样和多大的冲击?将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将对社会造成何种程度的损害?总之,我们已然被推入一个“不确定的风险社会”。

  

  三、金融危机与全球化

  

  在很大程度上,当前这场金融危机是全球化的必然归结。吉登斯视全球化为风险社会的一大基本条件和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讲,全球化意味着发生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时空巨变。吉登斯指出,由于现代传媒技术的影响,使得“不在场的东西愈益决定在场的东西”。发生在遥远地区的事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直接、更迅速地对我们产生影响。反之,个人的行为和决定,亦可能产生全球性后果。例如,在全球化时代,任何个人消费偏好的改变,都可能对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供应商产生严重后果。在全球化时代,风险必然成为全球性问题。

  另一方面,贝克则直接把当前我们所处的时代称为全球风险社会。他并且论述了风险的全球性特征:新的风险既是本土又是全球性的,或“全球本土性的”。在此,风险没有边界。全球性风险导致这样一种后果:风险变得无法控制和不可计算,以往有效的防范风险的手段——各种保险和保障制度——已经失效;因为无法确定危险的制造者,“谁污染谁治理”原则也无法适用;危险的潜在性、超常规性和不可计算性使保险制度失去了任何意义,危险再也不能通过经济补偿得以解决。因此,一旦发生灾难,根本没有有效的管理机制可以应对。贝克总结道,在风险社会的世界中,控制逻辑从内部崩溃了。风险社会成为一个政治社会。

  站在社会学角度看,这场全球性的、超常规模的金融危机正是全球化时代各种风险在经济领域的集中爆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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