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傅国涌:中国企业家的本土传统在哪里?

更新时间:2009-04-17 18:45:26
作者: 傅国涌 (进入专栏)  

  

  追寻他们所开创的本土企业传统,我们不仅能找到中国企业家真正的财富精神源头,而且可以看到一个古老民族在近代曾经达到过的高度,这应该是一个起点,而决不是终点

  

  一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曾做过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布热津斯基就在一本书中惊人准确地预言过,进入21世纪后,在中国最具象征性的将不再是国营钢铁厂中辛勤劳作的产业工人,而是掌握了高技术、在环太平洋地区的国际市场上积极竞争的工商企业家。经过30年经济上的改革开放,我们蓦然发现,一个曾经消失的阶层不仅重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而且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经济资源,拥有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几乎占据着社会舞台的中心。

  在上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和社会主义改造中,整个企业家阶层被连根拔起,历史的链条曾经中断,一切归零。脱胎于上世纪70年代末的经济改革,成长于90年代的新一轮市场化浪潮,在21世纪初全面崛起的这个新阶层几乎是从零开始,伴随着这个阶层的日益壮大,是发财术、掘金术的泛滥,充斥书店的是大量满足人们发财欲望、教人一夜暴富的书籍,报纸版面上弥漫着金钱的气味,刊物封面是娱乐明星和财富明星二分天下,电视屏幕上到处演绎着红顶商人、大宅门、白银谷这类老财富神话,或未经沉淀的当代新财富神话。压抑了30年的发财梦一夜之间被释放出来,如同打开了所罗门的魔瓶。

  曾几何时,连高居学府讲坛之上无比显赫的经济学也逐渐丧失学术的尊严,或明或暗地成为新兴企业家阶层的代言人。贫富两极分化的鸿沟仿佛将这个泱泱大国撕开了,仇富的心理和追逐财富的愿望一样遍地生长,经济的繁荣并不必然孕育出一个健康的社会,一个缺乏自己精神背景的新阶层,无论手里攥着多少财富,都是肤浅的,面容苍白的,没有底气的,很难以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承担起历史的未来。

  前些年,当我们听到个别企业家呼唤工商文明的声音时,可以说,这个新阶层当中至少有人开始在思考比利润、比金钱更深刻的问题了。如果说,这样的声音还只是停留在言论层面的话,那么在“5·12”地震中某些企业家的行动则把企业家如何承担社会责任这些问题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在思考这些问题时,由于本土资源的匮乏,人们常常把眼睛投向异域,西方那些第一流的企业家的作为和表现成了许多人挂在嘴边的话题,也就是说,在讨论企业家的社会责任、精神背景和企业家意识时,我们的参照系常常来自横向的外部世界。这个时候,纵向地追寻我们自己本土的企业家传统,回望历史烟尘中被掩埋的那些身影面容,挖掘那些曾经在幽暗的历史长夜里一闪而过的经典范例,变得犹为迫切。

  我们在讨论一个古老民族的现代化进程时常常会想到“路径依赖”这个说法,那些在工商业领域积极竞争、走向国际市场的新兴企业家追根的时候,常常把自己的根追到徽商、晋商的身上,追到红顶商人胡雪岩那里,这些题材已产生了大量的虚构文学、电视剧,他们的故事为人们津津乐道,他们的经营技巧、商业智慧以及和官场打交道的能力,都成为人们学习的样本。杭州的胡雪岩故居、胡庆余堂,山西太谷,祈县的那些百年老宅,几乎都成了朝圣的地方。

  但这个根实在是追错了地方。尽管他们可以把生意做得很大,甚至可以富甲天下,也形成了自己的商业传统,其中蕴涵着许多值得肯定的因素,比如诚信为本的理念等等,但是,他们都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产生于一个封闭社会当中,经商只是他们附属于绝对皇权之下的一种谋生方式,缺乏自身的独立性,经商不能成为他们安身立命的内在追求。他们头上还笼罩着不可超越的官本位的障碍。

  只有到了晚清,时代发生重大变化,在洋务运动兴起之后,特别是甲午战争之后,民族危机高涨,外国企业在中国的通商口岸纷纷生长起来,洋货占领市场,刺激国人自办企业,以寻求救国之路时;特别是经历了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的变局,皇权衰微,甚至连朝廷都公开奖励投资工商业,不惜以子爵、男爵来奖励投资者,并且颁布一系列法律、法规来保障企业的创办和经营,此时才有可能出现新型的近代工商业以及新型的企业家阶层。

  我们知道,创立湘军,帮助清廷削平太平天国的曾国藩,号称“中兴名臣”,功高震主,显赫一时,也不过得了个侯爵,长盛不衰的李鸿章只是个伯爵。而到了晚清,一个人凭投资办企业就可以得子爵、男爵,光宗耀祖,对一个官本位根深蒂固的民族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

  当代企业家阶层的重新发育和起步大致上已经30年了。30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大半生,司马迁在《史记》中说30年为一小世,这是一个回头总结的时刻,也是一个再次出发、找到一个新起点的时刻。此刻,我们回过头来寻找中国本土企业家曾经的传统,看看前人曾经达到的高度,站在前人的起点上,比完全从零开始要好得多。一旦找到了真实的根,明白自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民族的土壤里面生长起来的,这个新兴的阶层就将拥有一个可以依托的精神背景,不再是依附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也不至于只能到域外去寻求自己的精神资源。

  

  二

  

  大约在2005年的夏天,我逐渐意识到,一部中国近代史不仅是军阀、枭雄、权势者和革命者书写的,也是社会各个领域一直坚持走自己独立道路的那些人书写的,拉开历史的距离,从某种本质的意义上看,后者往往更具有建设性,留下的遗产也更为实在,更为具体。由此我把眼光放在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新闻救国、出版救国这些代表人物身上。这是我关心实业救国的起点,我因此阅读了大量晚清、民国企业家的史料。

  我发现,长期以来,在中国现代化进程当中,企业家阶层的作用、努力、影响特别是他们的精神价值,在很大程度上都被遮蔽了。我们对这个阶层、这种独特的社会力量的认识几乎都是带着偏见的,充满了符号化、简单化。即使是那些有关他们的传记也往往停留在他们经营有术、创业有成的表面上,大多没能把握他们的财富精神实质,更没有深入他们背后的历史,将他们放在整个大历史中,同时又把他们看作是一个自主的主体,还给他们血肉丰富的形象,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到2006年底,我深感仅仅停留在纸上的寻找是远远不够的,从2007年初开始,到2008年初,我的寻访之旅断断续续,历时一年,在无锡、南通、上海、南京、天津,在武汉、重庆、宜昌、乐山五通桥……在晚清以来几代企业家们留下遗迹的城市、乡镇,我亲身感受到了他们昔日的追求,昔日的创造,昔日的梦想,昔日的辉煌,当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失望和无奈。经过多少风雨沧桑,风云变幻,他们的企业几乎都已湮灭,有的只留下一个厂名,昔日的传统也多已无处寻觅,但是站在物是人非的旧厂房乃至荡然无存的遗址上,我仍然有过一次次的感动,有过一次次的欣喜或哀伤,一次次的振奋和失落,我深切地体会到,他们的事业和理想没有随时间而成为齑粉,因为有历史在。

  随着时光的消逝,那些早已离世的企业家形象渐渐在我的心中复活,他们办企业,办教育,投身公益,致力于推动一个保障企业发展的健全制度环境,这是他们创造历史的过程,也是他们自我塑造的过程。

  从1895年状元办厂的张謇到1938年指挥完成宜昌大撤退的卢作孚,这是一段可以歌可以哭的历史,几代企业家几乎都是白手起家,聚沙成塔,平地起高楼,每一个工厂、每一个报馆、每一个出版社、每一个银行,几乎都是一个奇迹,在中国的南北东西,他们所能凭借的甚少,所能依靠的只是自己的诚实、勇气和努力。不幸的是,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进程因制度变迁的刚性因素被迫中断,但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几代企业家筚路蓝缕,开创了一个个具有示范性的良好传统,足以成为今天企业家们的精神背景。

  我第一次到南通,在几位朋友的帮助下,走马观花,一天之内看了张謇在南通留下的主要遗迹,在他离世80多年后,经过无数的变迁,南通处处都还有他的影子。毫不无夸张地说,张謇仍是今日南通的灵魂。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深刻地影响一个城市,造福一个地方。我到了他创办第一家大生纱厂的唐闸镇,我在运河边上看着夕阳西下,码头依旧,钟楼依旧,只是失去了往日的繁华,这是张謇建设南通的起点。

  在上海,我曾两次去寻访商务印书馆的遗踪,河南路上商务发行所的旧址已面目全非,宝山路上商务编译所、印刷所最老的建筑早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毁于日军之手,此后在天通庵路上易地重建,今天已衰败不堪,老厂房加了一层,不再是当年的样子,只有钟楼上商务的标志,让我依稀想见老商务的黄金时代。1897年,当排字工出身的夏瑞芳、鲍咸恩等集股创业之初,这不过是一家小小的印刷厂,之后却发展成为中国出版业的巨无霸,它编印、发行的教科书长期占据主要的市场份额,它出版的书籍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现代知识系统,保存了大量文化典籍,在一个动荡的年代提供书本而不是子弹。这几乎是一个文化企业所能达到的极限。

  无锡荣家兄弟号称“面粉大王”、“纺织大王”,他们在无锡的第一家面粉厂旧址,昔日荣家事业的发祥地,如今成了“无锡民族工商业博物馆”。在上海江西路上,荣家鼎盛时期建立的三新大厦,如今看来已算不得气派。沿着苏州河、黄浦江星罗棋布的荣家企业已全部无处寻觅,荣氏后人新建的中美合资上海申南纺织公司,与过去的申新公司并无传承关系。上海滩上,只有荣家两兄弟往日的别墅仍在,一在繁华的路口,一在僻静的弄堂,如同兄弟俩不同的性格。

  上海宁波路上,陈光甫一手创立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还巍然挺立着,现在是浦东发展银行在用,80年了,一点也不显得落伍,从宽大的营业大厅就可以看出。在四川中路上我找到了“火柴大王”、“水泥大王”、“企业大王”刘鸿生的企业大楼,这幢8层的大楼外观基本保持着原貌,只是被改名为“创业大楼”,继续当作写字楼在用。企业大楼见证了刘氏企业的兴衰。上海延安西路上,当年上海华商纱布交易所的那幢大楼,上海自然博物馆仍在使用,坚固而漂亮的西式建筑,可以想见当年中国纺织业的盛况。

  我到西南寻找卢作孚的遗迹,从他的故乡合川到他建设的北碚,从万县到宜昌。民生公司的第一个办公处是个庙宇,摇摇欲坠,里面还住着人,进门有狗吠,花开,只有断壁残垣见证着民生初创时的艰辛。从一条小船起家,民生的船队进入了整个长江,通向了世界。我在宜昌长江边一个叫做九码头的地方,感受那场中国实业史上惊心动魄的“敦克尔克大撤退”,那些紧张有序、激情满怀的日日夜夜。正是卢作孚指挥民生的船队,精密计算,分段航行,不畏艰险,日夜不停,调动所有力量,最大限度地发挥民生公司的运输能力,奇迹般地完成了宜昌大撤退。在一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大概是一个民营企业能做到的极限了。

  

  三

  

  一幅近代企业家的群像在我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由他们各具个性特色的努力所构成的本土企业传统也渐渐在我眼前浮动。这个独特传统的内核就是实业救国,张謇、荣氏兄弟、穆藕初、范旭东、刘鸿生、卢作孚,他们都是近代以来实业救国的代表人物。

  不仅他们,“五四”时代就读于浙江高等工业学校电机专业的胡西园,最强烈的愿望就是“一定要让中国人能够用上自己制造的电灯泡!”1921年,他在上海开办了灯泡厂,1923年正式注册“中国亚浦耳灯泡厂”,赢得了“灯泡大王”的称誉。简氏兄弟创办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也是抱着“实业救国”、“挽回利权”的愿望,中国的卷烟市场大部分为英美烟草公司垄断,他们提出“中国人吸中国烟”的口号,创“大爱国”、“大长城”、“大喜”等品牌,以国货为号召。这和刘鸿生办火柴工业的动机几乎如出一辙。宋—’卿在天津办东亚毛呢纺织有限公司,提出“国人资本,国人制造”的口号,将毛线品牌命名为“抵羊”,商标图案是两头抵着角的羊,其实包含着“抵制洋货”的意思,国人一看就明白。东亚的“抵羊”牌迅速击败日本的“麻雀”牌和英国的“蜜蜂”牌,占有了全国87%的毛线市场。

  实业救国,可以说那是一个时代的风气,不是个别人的选择。所以,法国学者白吉尔在《中国资产阶级的黄金时代》中有个著名的论断,与西方17世纪的新教徒企业家不同,20世纪中国的企业家把自己的成功看作是拯救国家命运的希望之举。

  不断求新、求大,追求新工艺、新技术、新机器,把企业一个变二个、变三个,从荣家兄弟、刘鸿生、卢作孚等人身上我们都可以看到这一特点。“造厂力求其快,设备力求其新,开工力求其足,扩展力求其多”,荣宗敬的这四项基本原则就是一个经典性的范例。刘鸿生晚年回顾平生:“我的全部理想,只是为了发展民族工业。我总希望把我的企业从一个变成二个、三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nguanb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643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