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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扬:让审美回到审理值得过的人生

——一段并不遥远的美学个案

更新时间:2008-12-23 10:32:46
作者: 张志扬 (进入专栏)  

  

  海德格怎么会把自己的艺术观套进形而上学的概念系统中对象化为“美学”。事实上,就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对当时流行的“美学”主要模式如感觉论、理念的感性显现论、形式质料的辨证论逐一点驳,尤其对“体验美学”警示而有预言:人们以为这种体验艺术的方式似乎对艺术的本质给出了一个结论,“无论是对艺术享受还是对艺术创作来说,体验都是决定性的源泉”,一切皆体验,然而,“体验也许不过是置艺术于死地的因素”,只是“这种死亡出现得极慢,以至需要好几个世纪”。〖4〗

  如今体验之风愈演愈甚,体验早已不是对赠予的感激的接纳,体验成为主体自我意识着的扩张索取的动机,像黑格尔、马克思很早就预言的,当技术与感觉互为对象化的时候,感觉会直接成为理论家。今天,人们用观念刺激感觉已经分不清楚是感觉的观念化还是观念的感觉化,或者换一种说法,感觉(观念)的技术化与技术的感觉化(观念化)相互推动着体验大胆妄行,只要能标新立异地造势即可无所不用其极。

  如在双星子世贸大厦轰毁(惊世骇俗的体验!)之前该用鲜花将其覆盖多好!人们不是已经用白布包裹桥梁了吗?

  还有,“吃婴”。

  〈同样,意义的“隐喻”救不了直观的体验。〉

  体验论者把“体验”当成物性(“存在者”)来发掘,就像技术理性把自然当成生产原料竭尽其物性地使用一样──“地球成为行星工厂” (科西克语),人也成为体验实验场。其结果必然是:物性报复之时,乃体验死亡之日──“人类中心主义”总有一天会到枯井中去做临终的体验。

  现在应该问问:什么是体验敬畏与接纳的限度?什么东西是该守护的?

  波伊斯有一个装置:把割伤手的刀子用白纱布包扎起来。

  这是一个警号:别忘了包扎“刀子”!〖5〗

  人所建立的一切为人之“学”──“科学”、“知识学”、“政治学”、“美学”、“神学”、“哲学”──是不是也到了该“包扎医治”的时候了?

  

  4

  “审美”?

  就像“上帝的存在论证明”样,一个能被人证明的“上帝”是人的奴仆。

  那么,一个能被人“审”的“美”也是人的奴仆,美丽的奴仆终究是奴仆。

  “美”是什么?人凭什么去“审”?如何去审一个自己还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呢?苏格拉底追问过各种各样的“美”,一一否定了,但他始终没有说出“美”是什么。仅仅“知向”而不“知得”,是知也,即“知无知”之“知”。

  除非“美”与“审”像人的左右手:我设定“美”又设定“审美”的尺度。但这终不过是人自我设定的游戏而已。有一个时候,我们把这游戏叫做“自然的人化”即“人的人化”。“审美”即是“人的人化”。客观化、辩证法,只要以人能在的“同一”为根据,结果都一样。例如,人们设定了“美的概念”(据说是有据可查的,凭体验,凭想象、或凭理性直观、凭劳动实践,等等),再用“一套概念”去审理“美的概念”、论证“美的概念”,使能自圆其说。于是,人们说,这就是“美学”,还要冠之以专名:“康德美学”、“黑格尔美学”、“马克思主义美学”……。专名多起来了,结论却只有一个:“美”是相对的。

  由此类推,一切都是相对的。说“美是相对的”,与说“美是虚无的”,有根本的区别吗?在“美”的本质上,进化论意义上的今天,究竟比苏格拉底赢得了多少?

  

  5

  这样一种“美学”方向或“审美”方向,是否可疑?

  海德格把“美”或“艺术”的本质纳入在世界的建立中真理自行发生、自行解蔽的不存在向存在的生成转换。

  这里有两个状态引起我们注意:

  一个是空间性的,即在“世界”中;

  一个是时间性的,即在“生成”中。

  前者似乎是“整体性”要求,后者似乎是“本源性”要求。两者结合起来,可看作人的基本生存状态。在前现代的古代世界中,其基本生存状态是未分化的自然本源的整体状态,例如,希腊人是德性生活状态、犹太人是神法生活状态,中国人是礼教生活状态。它们各自有自身的自然性与整体性。

  所谓现代世界的建立,走的是分割的偏执的技术化方向,其进步是以牺牲整体、遮蔽本源的漂离为代价的,以至世界成为今天的技术世界。

  当然,古代德性世界演化为今天的技术世界,诚如黑格尔所说,那也是古代世界自身的有限性导致了自身的毁灭。似可理解成,是人的理性因自身的有限性而误解了或偏执了古代世界亲近本源性所生成的整体,如今天人们自以为的以自己的“能在”理解为“同一性”根据的“总体”。它其实应是不可分割、永远互为限制因而不可在辨证中转化为同一即以悖论式偶在为根据的整体。换句话说,只有不可同一才能在“存在论差异”的“悖论式相关”中保持其整体。

  今天,人们之所以回归古代理性的自然整体性与本源亲和性,应是对作为悖论式偶在的整体的恢复。人是一个自我意识着界限的生物,其基本界限如经验与超验、理性与启示、人性与神性之间的界限,既不是无关呈虚无主义,也不是有关呈绝对同一或辨证同一,而是在断裂中互为显隐、互为限制的悖论式相关,与此相应的是“不能证明本体存在 / 不能证明本体不存在”的“两不性语言”成为它们悖论式相关的界面。

  例如,尼采注意到人的基本存在状态中有一个去不掉的核心,那就是“权力意志”。我们姑且假定它是来自神的消息,以保证其最高的合法性。说白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权力意志”是不能保证或安排“自然权利”的。

  但是,谁来传达、解释、执行神的消息呢?换句话说,谁成为使神在场的在场者呢?“在场者”有两层含义,一层是神的消息“被解释的样态”,一层是与此样态相关的“解释者”,两者共同构成“神的消息”的“代表”。这里,为了简化,中介神赫尔墨斯干脆隐去了,其实它是被“先知”、“哲人”、“圣王”、“诗人”等“‘主义’开创者”取代了。看起来,“代表”自居神位,不过是以其同一掩盖其差异而已。换句话说,“权力意志”与“权力意志者”之间的存在论差异是永远消除不了的。即便“权力意志”合神之法,“权力意志者”则未必合神之法,于是,“权力意志者”难免处在“剥夺者被剥夺”之中。但是,“权力意志者”的剥夺不等于是“权力意志”的剥夺而导致虚无主义。这是一种危险。

  另一种危险,尼采不能正视其间的差异,相反,有意无意用“权力意志”的合法性偷运着“权力意志者”的合法性,为“统治者”一厢情愿地张目,从而使“权力意志”为统治者的权力欲提供永恒乐观的保证,最终沦为新版式的“历史的浪漫”与“社会的媚俗”。〖6〗

  至于“权力意志”与“权力意志者”差异的形态与性质之分类,此处不容详述。但有一点不能不指出,“权力意志”与“权力意志者”之间的存在论差异,事实上具有不同的意义来源,表面上与人的“看”相关,即是人的不同的看看出了不同的意义,实际上,应与它们的“存在论差异” 所透射出来的不同层次的“光”相关。

  海德格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描述过“存在者” 的内外被“存在之光”(他有时叫“虚无之光”)透射的景象。

  

  6

  在前不久的“现象学与艺术”的研讨会上,大概是“现象学”与“艺术”的共同切入点之故,与会者对“看”发表了精彩的言说,其中还涉及到“看”的“身体性”。但是,现象学的“看”把一个前提当作“自明性”而不于追究了,那就是“光”。或许,没有光则不能看,被当作“自然主义”的常识悬置了起来。

  有的学者用柏拉图的回忆说把“看”当成“理性的自然之光”,因而只要坚持“理性”,一切神的、人的、物的都会在看中呈现出来,仿佛人的理性是人的看中纯自然投射出的光,它让物呈现在看中,也让物的意义呈现在看中。人当真如此,人 / 神有什么差别可言?理性 / 神性有什么差别可言?人已然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它属于以理性为本位的人类中心主义,启蒙主义后的主流思想。但是,它也毁于自身,人不同,理性不同,对世界的主宰也不同,偏偏谁都想成为世界的唯一主宰?于是纷争四起,理性不和、诸神不和。

  你看,布什在“912讲话”中说:“我们的自由和机遇之灯塔是世界上最明亮、最耀眼的。没有人能阻止这种自由之光”;攻击它的人是走在“阴影之谷”中的罪恶与黑暗的使者;全世界的人和国家必须以此划分美国的朋友与敌人;上帝保佑美利坚。(林国荣译)

  短短千字文的讲话中,连布什都区分了三层光:

  一、阴影之谷中的光,即柏拉图洞穴中的火光,它是束缚人的嫉妒欲望,总有死亡的阴影伴随。

  二、自由之光,类似柏拉图洞穴外的太阳光,它表现为人的最高理性智慧,即便不是美国所独有,至少以美国为最。

  三、上帝之光,它保佑美利坚。具体地说,就是保证美国的自由之光以最神圣的合法性。

  尽管布什描述了一个意识形态化的世界格局,但他本着的三层“光”,不仅提示了“意义”的三种来源,更重要的是,它还提示了三种“看”法。这乃是西方思想的深层文化背景所在,确切地说,它是西方作为哲学本质的政治哲学的核心。在这个核心中,真善美不过是煽情的色彩,应区分的似乎只有光明与黑暗。

  我这里暂只关心作为意义来源的三层“光”,当然不是在布什划分、解说的意义上。

  

   7

  第一层光是洞穴之火,或叫政治之光。“洞穴”不是贬义词,宁可说它是中性词,洞穴即是城邦(现代是国家)、即是政治。它是人的基本生存状态。它可以是欲望之火,也可以是爱欲、野心与荣誉。它束缚人成一定之见,凡一定之见乃影象之见(定向光的投射)。这是人之为人的秉性使然,人的智力以及在社会中的处身性都使得人的人性具有自身的规定性,所谓政治,首要的就是使人是其所是,成为“自然正当”──说白了,自然正当就是自己成为自己的奴仆,它是自己成为别人的奴仆的前提或根据。如此在人的规定性上着力的政治,不可避免地是意识形态政治,即它就是要使人是其所是地形成一定之见。社会因此而安定。今天最好的意识形态政治乃是科学技术的意识形态化,因为技术之光所形成的技术一体化、同质化几乎自然到中立的性质。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光是普罗米修斯偷来的天火,一个纯粹的定数率,它使人成其为人,但也不过是“机械人”而已。

  〈顺便插一句,从法兰克福左派到施米特右派,都对技术意识形态化的中立性有过尖锐的批判。而正述完善化的总是哈贝马斯。〉

  第二层光是太阳之光,或叫诸神之光,或叫哲人之光。诸神与人若即若离,造成了似是而非的“偶像”(在神)或“面具”(在人),能识别此“偶像”、“面具”者,为哲人。总会有人逃离洞穴之火见到外面的太阳,从而摆脱意识形态之见。这部分人肯定不会多。其最高者如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在西方思想史上乃是一个“悖论偶在”的化身。除了我前面说的他背后有两个神(肯定与否定,类似光的“波粒二象性”:确定与不确定、知得与知向、显性与隐性),对洞穴而言,他既出离之外又返回其中;对王位而言,他不在其位又在其位,使智慧与权力结合成为可能;对民众而言,他不是启蒙者(隐言)又是启蒙者(显言),在政治的最高职能即教化的意义上;对政治而言,他伸张自由又信守法律、强调等级秩序又尊重教化与选择;对生命或命运而言,他是生又是死,或者说,他是会生会死、会成事会记事的典范。总之,“苏格拉底”范畴化了,为西方思想提供无限解释的可能。以解释经典著称的施特劳斯,把苏格拉底主要解释成柏拉图的苏格拉底,有单面化的倾向,目的是为了政治哲学的绝对开端。

  第三层光是神之光,或叫道言之光。圣经旧约开篇《创世记》所记述的上帝六天创世(一天安息),分为两个序列,即前三天创造以“区分”为主、后三天创造以“移动”为主。创造可以无中生有,也可以以物生物。前三天的第一天造的光(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与后三天的第一天即第四天造的光(分昼夜、作记号、定时节),是不同的光。施特劳斯指出,第四天的光与希腊理性的自然之光同格,它显然低于第一天的光,因为第一天的光乃上帝之“言”、“行”、“成事”(注意这样的表达式:“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看是好的”、“事就成了”)。〖7〗

  〈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直接说出:“太初有道(言,Wort),道即上帝”。世界万物都是从“上帝与道的同一”中产生出来的。包括语言也是从最初同一的道言中产生出来的。就像形而上学语言是从最初的生成性道言中产生出来的一样,就像地壳岩石是从地心熔岩中产生出来的一样,结果,被产生者遮蔽了产生者。所以,穿透遮蔽的光只对听召唤者见闻。〉

  第四天的光具有时间形式,难怪人的理性最终逃脱不了“时限”即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的“历史主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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