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志扬:有意指的“意识”与无意指的“存在”——“3H”或“H-Kehre”

更新时间:2008-12-23 10:19:35
作者: 张志扬 (进入专栏)  

  篇幅长达千余页的长篇小说《阿里斯底波和他的几个同时代人》(Aristipp und einige seiner Zeitgenossen,简称《阿里斯底波》)就与柏拉图哲学和康德哲学有密切关系。转引自《康德、维阑与哲学的启蒙》利茨玛 著 莫光华 译)

  康德开创的德国古典“观念哲学”或“意识哲学”,继亚里士多德之后,重新使形而上学走上了“意识”逻辑化形式化即“启蒙理性”技术化的道路。海德格尔则把它叫做“为自然的形而上学倾向底下放置一个基础,更确切地说,使一个已经奠立的基础由一个新的基础来置换。”(6《海德格尔选集》上卷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1996年第82页。)卢曼则说得更直白,与亚里士多德把“偶性”看作“实体”的非本质属性不同,康德则把“偶然性”置于人的意识或认识中作为先验范畴的“关系”环节。(参阅卢曼《宗教教义与社会演化》)尔后,人们几乎完全像对待“科学对象”样地对待“意识科学”,企图把“意识”——“是什么”也弄得“一目了然”的确定。所谓“确定”指的就是规范经验的先验与经验处在怎样普遍必然的逻辑构成中。主要有两种走向:

  一种是仍坚持“意识内在性”,把意识的自我构成看作是意识先天的属性。

  一种是“意识语言化”即从语言中获得形式与意义关联的先验保证。

  海德格尔显然是居间者或指引到“居间者”。

  本文主要关注前种走向与“居间者”的关系。

  

  二、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3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Phaenomenologie des Geistes),(7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导论”贺麟王玖兴译本商务印书馆1983年。下引此书只注“精-页码”。)1807年出版时黑格尔用的标题是Wissenschaft der Erfahrung des Bewusstseins,即《意识经验的科学》。

  因为海德格尔曾经对其“导论”做过讲解,使得我能够在同一篇文章中很经济地获得两种比较眼光。

  黑格尔是个归属感、家园感很强的人。例如,在讲“希腊哲学”时,开口就说:“一提到希腊这个名字,在有教养的欧洲人心中,特别是在我们德国人心中,自然会引起一种家园之感。”(8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贺麟、王太庆译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57页。)

  在讲完培根、波墨之后,一进入笛卡尔开始的“思维理智时期”,黑格尔又忍不住说:“我们现在才真正讲到了新世界的哲学……我们踏进了一种独立的哲学。这种哲学明白:它自己是独立地从理性而来的,自我意识是真理的本质环节。……在这里,我们可以说到了自己的家园,可以象一个在惊涛骇浪中长期飘泊之后的船夫一样,高呼‘陆地’。”(9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贺麟、王太庆译本商务印书馆1978年第59页。)

  高呼“陆地”,在这里就是高呼“意识”或“自我意识”。因为“意识”能够提供人作为人“自己运动”的“始基”、“过程”与“目的”的同一必然性和绝对确定性。这是一条囿于“人义论”的不假外求的“内在性”之路,确切地说,仅仅限于“意识内在性”。

  真是奇怪得很,无论是现世“自然”的探寻、“天空”的探寻、或是来世“超验”的探寻,那些对“绝对者”的探寻在黑格尔看来,都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除了波涛还是波涛”一样地无根可寻,无枝可栖,反倒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中,却能找到“陆地”踏实可靠,仿佛罗马人掠夺的“土地”和“女人”,可以占有、可以耕耘因而可以收获据为己有。

  “意识”真能担此重任走向如“白色神话”的“绝对确定”吗?(10“白色神话”系德里达语,意即没有阴影、没有错误、没有深藏者的“纯粹光明”。黑格尔是非常奇怪的人。他自己就说过,“在纯粹的光明中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以为他的“否定”就是阴影,须不知它在“否定之否定”中白色化了,因而黑格尔自己终于落到自己的反讽中。)

  对“神义论”或对以“神义论”为背景的“宇宙论”、“自然论”那种不着边际的“绝对”向往来说,“意识”的确是人最贴身或最可知的一块“陆地”。

  黑格尔在“导论”中先澄清了关于意识的“工具论”、“怀疑论”之类的混乱,紧接着便进入了“意识本身”的三大命题:

  “意识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概念。”(精57)

  “意识自身给它自己提供尺度。”(精59)

  “意识是自己在考查它自己。”(精59)

  

  4

  

  “意识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概念。”

  黑格尔在前面说的“自然的意识只是知识的概念”,(精55)与这里的“意识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概念”,有何不同?

  “自然的意识”是直接地单向地仅仅显现为“现象”或“对象”,并同时把“对象”看作“对象”的“知识的概念”把握。其特征仅是单面固守的直接性。

  这里说的“意识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概念”中的“意识本身”,乃是作为绝对的意识,即达到了意识自身的“目标”——“就是知识不需要再超越它自己的那个地方,就是它找到了它自己的那个地方和概念符合于对象、对象符合于概念的那个地方。”(精56)简单地说,“意识”即是自己的“概念”符合于自己的“对象”,反过来说也一样。

  从正当的意义上看,概念或与对象相符的概念是意识的目标或界限。然而界限同时就是超越,界限意指着对自身的超越。意味着,意识的自为满足在界限上被迫呈现出“个体或类”与“彼岸”。于是,界限或作为界限的概念会从自身引发出一种“暴力”——它要破坏概念自为的有限满足而向彼岸超越。

  在此概念的暴力下,黑格尔描述了两种“心情”或“精神现象”:

  一种“懒散”——“无思虑”、“不进取”;

  一种“自满”——确信自己的“类属”(个体)是最好的。

  这两种“心情”黑格尔都叫做“虚浮的意识”。这种虚浮,“善于把真理都一一予以败坏,从而退回自身,陶醉在它自己的知性之中,即,陶醉于会瓦解一切思想却不从中取得其一切内容而只会从中找到赤裸的自我的那种理解力(即知性)中。”(精57)

  现在它们(两种心情)几乎是自找地都面临“概念的暴力”而陷于被迫改变的“恐惧”。因为“概念”与“对象”符合不符合的检验,仍然得靠“意识”在界限的超越中自己为自己提供检验的尺度。由此进到意识的第二命题。

  “意识自身给它自己提供尺度。”

  当“意识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概念”时,这“概念”在界限上因而同时是双重的或二义的:在关联中为他物的“知识的概念”和在关联外的自在的“真理的概念”。所以,“意识是把自己跟某种东西区别开来而同时又与它相关联着的。”(58)正因为如此,意识才能自己给自己提供尺度,从而使考查变成了意识与它自身的一种比较。(精59)

  “意识把自己跟某种东西区别开来”,“某种东西”既是指意识外的“某物”或自在的“真理”,又是指意识某物或真理的“知识”;“意识同时又与它相关联着”,那与它相关联的是“意识本身”,还是“意识着”对象的知识的那个显现出的“意识”?显然是后者,即“意识着的意识”。于是,“意识”三分:“为它”(客体)、“为我”(主体)、“自在自为”(意识本身)。图式为:

  为它(客体)-为意识的对象,或知识的概念—表象者

  意识本身〈 〉关联外自在的真理

   为我(主体)-为对象的意识,意识着的意识—表象着

  一般理解把“表象者”和“表象着”都当作“存在者”看待。其实,两者的差别是要命的。在德文中,它们的差别就是名词(Seiende)与分词(seiend)的差别。我只好用“存在者”(表象者)与“存在着”(表象着)来区分。

  在关联外的除了“自在的真理”,还有“意识本身”。或许它们才是那种关联得以可能的而使之共属一体的意识的本质或真理。只有它才能构成自己对自己的考查。

  “意识是自己在考查它自己。”

  意识一方面是关于对象的意识,另一方面又是关于它自己的意识;或者说,意识是关于对它而言是“真理的那个东西”的意识,又是关于它对这种“真理的知识”的意识。(精60)

  对意识而言是“真理的那个东西”,是上句说的“对象”吗?

  对象只是意识意识到的那个样子,意识似乎不可能窥探到对象的不是为意识的那个本来面目或其自在的存在。于是,“对象”应分解为“意识之外的自在”和“为意识的存在”两个部分。这就造成了“为意识的存在”的知识去跟“意识外的自在”的对象相符合的可能性。由此,当知识去符合对象而改变了知识时,改变了的知识发觉它同时也改变了对象,使对象不复是原来的对象了。因为,知识按其本质说只是关于对象的知识,对象也在其本质上是属于这个知识的。“意识因而就发现,它从前以为是自在之物的那种东西实际上并不是自在的,或者说,它发现自在之物本来就仅只是对它(意识)而言的自在。”(精60)

  回到上面的那个问题,对意识而言是“真理的那个东西”表面看来包含着“为意识的存在”和“意识外的自在”,因而构成对象对知识的考查,即知识在符合对象的过程中受到对象的考查;对象的真理就是考查知识的尺度。

  现在发现,那作为尺度的对象的真理不仅在对象自身,也在知识自身——知识符合对象的同时也改变着对象,归根结底在意识自身——因为它们都是“为意识的存在”或“为意识的自在”,所以,“考查不仅是对于知识的一种考察,而且也是对考查的尺度的一种考查”,(精60)亦即“意识是在自己考察它自己”。

  读到这里,自然会产生一个问题:对象是意识意识到的那个样子,知识是意识到对象的那个意识着的知识,知识符合对象即是在符合中改变知识也同时改变对象,所有这些相关性都在同一性中运作,那么,所谓引起符合的“差异”从何而来?

  对黑格尔来说,这是个问题又不是个问题。如果只是静态地看待符合,一个符合于另一个,差别的来源是成问题的。但黑格尔发现了或不如说规定了意识的内在机制(1肯定、2否定、3否定之否定)而可独立形成自己运动、自己生成。所以,那符合的差异与其说来自“对象”,或来自“知识”,不如说来自“意识本身”,因为,意识的规定即界限隐藏着或生长着如上所述的“反思”、“否定”之“超越的暴力”——它既能“正/反”地区分,又能“合”地复原,为“意识”所欲为,于是有“圆圈”、圆圈的圆圈……之类的“圆圈游戏”。

  但是,黑格尔“区分所有这一切,又把所有这一切纳入一个普遍的区分中拉平了,从而没有让它们进入它们的本己之中。”(11参阅海德格尔《黑格尔的经验概念》见《林中路》孙周兴译本台湾时报出版“近代思想图书馆系列”1994年。第162页。下引此书,注“林-页码”。)到这时,海德格尔的“进入”特别赋有“隐喻”的意义(“隐喻”这里是指引到隐蔽处):

  为什么“正”也是你,“反”也是你,“合”还是你,无论世界怎么变,全在你的“否定之否定”的“意识”中显白化地“一目了然”?

  海德格尔想直接说的无非是,那隐蔽的“场地”还彰而未显哩——不是隐而未显,真的是“彰而未显”、“视而未见”!

  

  5

  

  至少按照黑格尔“意识”的反思、怀疑即否定的本质,海德格尔挑明了地说,意识三命题中的三个动词——“是”、“提供”、“考查”——具有正反二义。

  正题不必说了。反题,海德格尔陈述如下:

  意识不是自己的概念,那是什么,是概念成其为概念的那个显现着的意识本身,因而是概念的界限与超越。

  意识没有给自己提供尺度,因为意识提供的真理性、确定性不是直接单面的,而是显/隐着的,显现出的看来是把隐藏着的显现出来,其实那显现者乃是隐藏着,即隐瞒了意识本身“作为始终非真实的对象”,它“承受不了什么”。

  意识没有考察它自己,“因为自然的意识固执于它的意见,未经考查地把它的真理冒充为绝对真理。”(林-169、170)

  在我阅读的期待中,第三个反题颇使人吃了一惊:怎么回到简单的开端了?已经蝶化为“经验”的“意识”怎么突然回到“自然的意识”状态固守着自己的片面真理为绝对真理?

  按照黑格尔,意识在合题中成为“意识经验的科学”,那是要转化到外部世界去实证的,即意识经验的对象化,并在对象化的扬弃中成为“绝对知识”或“绝对精神”。这是经验之为经验的本质意义。当然,那已是后面的路程了。但这里就应该回到“自然的意识”吗?

  或许海德格尔是对的,这里只是要完成意识的一个“最初的圆”。后面还会有很多的“圆”,那不过是“已经”的“尚未”。上路了,就在这路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jiangxiangl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354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