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泽厚:再说西体中用

——在广州中山大学香港中文大学讲演

更新时间:2008-11-23 16:46:51
作者: 李泽厚 (进入专栏)  

  这就是我 的背景和"立场"。但考虑问题还是从人类出发。不过我并没有去建造体系。

  问:社会性道德和宗教性道德的关系怎样??

  李: 两者关系非常复杂。有时候是同一的,战士沙场喋血,警察枪战捐躯,救火队 员舍己救 人,不都是两种道德的重合么?但有时却又是冲突的。好比不说谎,佛家叫不打诳语,康 德把这作为道德的绝对律令,但是被敌人抓了,不说谎便出卖了同志,你能不说谎话吗?孔 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但在现代法庭上你能作伪证吗? "天地国亲师"是仍然崇 拜、敬爱、留恋的对象,但亲长杀人,老师作贼,家园被占…又怎么办?我曾举过救火等例 子,说明道德有许多不同层次。我提出要在文化上"西体中用",进行转换性创造,便是主 张注意区分这两种道德,它们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关系非常复杂,也不是这里一下能说清 楚。 ?

  问: 有人预测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其根据之一是发现儒家伦理在现代化中 的作用,对此你有何看法? ?

  李: 我认为不要吹这种牛皮。中国人有时候自卑得可怜,有时候自尊得可笑。如果 中国在廿 一世纪下半叶能成为世界的大强国,其首要前提是假定中国经济按照现在速度增长、发展下 去,没有大的变化。与1987年在新加坡答记者问时一样,我基本上仍然是"审慎的乐观"。 只要不大乱,不打内战,中国就有希望。中国很有潜力。知识分子的潜力特别大,为其他国 家所少有。前几年有人说精英都跑了,我说再多跑一些也没关系,再出去一批又会生长一批 出来,根本不用担心。中国因为人多,家庭中又有重视教育的传统,从而知识分子相对就多 。人多总会有质量。我记得1992年到美国时有人忧心忡忡说,"知识分子都下海了,没有人 搞学问,中国文化完了。"我说即使十个走了九个,也还有一个,剩一个也就够了。要那么 多 的人搞学术干什么?并且下海并不容易,苦得很,比当学者、教授更难;所以既不见得都去 "下海","下"了的也许还会回来。从七十年代末起,在国内外我倒是一直主张知识分子 去下海或从政的,包括我的学生在内,中国迫切需要提高这些方面的素质。中国人聪明,这 个大家都知道。下个世纪中期以后,中国可能会真的强大起来。现在一些外国人已经有些害 怕。亨廷顿"文明的冲突"那篇文章,便表示出他们的一种危机感,还没到危机就有危机感 ,这非常了不起。我们却常常要么是自大感,要么是自卑感。其实应该有一种危机感。对存 在的问题和危险提前和充分意识,这大有好处。还没开始便口出狂言,自高自大,这最不好 了。 ?

  问: 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恰恰是受传统文化影响最小,道德弱化的地方,那么中 国走向现代化应如何解决道德文化危机? ?

  李: 社会进步、经济发展,常常以道德衰退为某种代价。但人文学者的任务之一就 是要尽量使这种衰退造成的损失或衰退本身保持最小限度。我现在提出两种道德的问题,正 是希望能减少这种损失,任其发展下去的确很危险。 ?

  问: 儒家伦理对儒家经济圈的形成起着根本的重要作用。请问先生对这一问题的看 法? ?

  李: 我完全不赞成。我认为从日本和"四小龙"的崛起,儒家伦理并没起什么根本 作用。日 本文化和中国文化,我以为是根本不同的文化。日本文化有它自己的精神--大和魂、武士 道 精神,它与儒家根本是两回事。但是日本有个特点,很善于吸收、接受、同化外来文化 。它先后吸收了儒家(唐代)、西方(近代)、美国(二次大战后)不少东西。至于"四小龙", 那倒的确是儒家文化。香港、新加坡、台湾都是中国人,南韩的国旗是八卦图,但他们现代 化 的成功也主要不是靠儒家。香港和新加坡,我以为主要是英国文官制度起了主要作用。台湾 、南韩也各有其经济制度、教育成果和时代环境上的重要原因。但这倒可证明儒家文化并不 象全盘西化派所说的那样,对现代化完全是负面的作用。儒家学说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可以 起和谐人际关系、维护一定的公平、正义从而协调发展等作用。 ?

  问:你是否认为孝、悌、忠、信是人类新时代的需要??

  李: "人类新时代的需要"是什么意思?前面已讲过,我以为在新时代有个很根本的 问题, 即教育问题。下个世纪,再下个世纪,全人类应该以教育为中心学科,这是一种新的教育。 中国传统是士大夫教育,"学而优则仕"。资本主义的教育是意味着大量的专家:工程师、 律师、医生等等。新时代的教育,是如何建立一个人,是研究如何建立健全的人性。人不同 于动物,不能把人性归结为动物性。人性也不是机器性。现在人在工作时几乎只是机器的一 个部分,人被电脑统治了。人从这种工作机器中逃脱出来,便进入了一种纯动物性的求欢享 乐和感官刺激之中。人于是又变成了动物。这就是 个"异化"了的世界。因此什么是真正 的人性,如何去培养和确定它,以充分地自由地发展和实现人的个性和潜能?这就是任务所 在。其实马克思讲过这一点,这才是未来的共产主义。所以孝、悌、忠、信不是一种先验的 需要,而是通过教育培养出来的某些情感或情感的成分、要求。机器人没有情感,让干什么 就干什么。动物也没有情感,是情欲。动物不会写情书,只有人才有多种多样的爱情描写, 文艺中大讲爱情、死亡这些问题,这就是人性情感。 ?

  问:请先生就经济现代化和制度现代化谈一谈好吗??

  李: 问题太大。制度现代化指什么?是政治制度还是别的什么?经济现代化应该 是指经济 制度的现代化。如果经济上是开放的,而政治上是封闭的,这只能在比较短的时期维持,长 时期内恐怕无效。但政治民主要有一些前提条件,我在前面讲过,不重复了。现在国内外的 一些人还是那么激进,包括一些我的朋友在内。他们恨不得立刻就来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我认为那绝没有好处,那不是负责任的理性态度。 ?

  问:有人尖锐批评你否定辛亥革命,你如何看??

  李: 我向来是两面受敌,在这问题上又如此。其实,说我"否定"辛亥革命并不十 分确切。 他们都没注意我一再说过:"我们不必苛责前人,但要总结经验。包括孙中山和第一代共产 党人,他们的革命激情可以理解,他们的情绪都是当时具体历史下的正当产物"。 "要求 快改革快革命以保种救国,这也无可厚非"等等。因此我们说的只是在当时本可以有另外一 种选择,即走和平改革的立宪道路。当时清廷已宣布"预备立宪",颁布了"宪法大纲", 组织了一班人马草拟各种条例、法律,其内容即使现在看来,也相当不错。当然,清朝政府 最后犯了几个大错误,如"皇族内阁",大权全交满人垄断,人为地使满汉矛盾更趋恶化, 恰好证实了革命派的反满宣传;二是所谓"铁路国有",极大地激化了与地方政权的矛盾。 辛亥革命就是因为端方领兵入川平息路潮,武汉空虚,首义一举成功。各省虽纷纷响应,但 如果袁世凯不让其部下攻下汉口、汉阳后故意按兵不动,革命仍会失败。所以,历史充满了 偶然性、可选择性,并不是那么"必然"。辛亥只是一例而已。1949年革命也如此,当时是 蒋介石、陈诚等硬要打内战,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局面。要讲"历史责任",当然主要都在 所谓"矛盾的主要方面"即清政府和蒋政府方面。历史本不能假定,也不能重复。讲历史, 是为了今日和未来。因为过去只讲革命的合理性,而无视历史本由人创造,它可以有另外的 选择、另外的可能。康、梁和立宪派的改良路线、共产党当年的"和平民主新阶段"都没有 实现,却并不能证明革命就一定是"历史的必然"。我不赞成黑格尔讲的"凡是现实的都是 合理的(即必然的)"那种理论逻辑,实际上政治史、军事史充满了偶然。我要说的,不过如 此。 ?

  问: "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的二律背反"是你的一个核心观点,对不对?如今你强调 发展经济,把社会主义、政治民主等等放在次要地位,是否你完全站在"无情的"历史主义 的方面? ?

  李: 这个"二律背反"的确是我一个核心观念。我认为这一"背反"过去、现在和 未来都无 可避免地存在,正好像康德讲的"非社会的社会性",黑格尔讲的恶是历史发展的杠杆等等 一样。关键在于掌握好二者关系和比例即适当的"度"。这个"度"因时期不同(如经济起 飞、资本积累时期和进入小康时期之后,等等)而大有不同。尽量不使这个"背反"造成巨 大悲剧和灾难(如经济迅速发展但两极分化恶劣,像当年伊朗,以致引发霍梅尼的原教旨 主义的革命,等等),相反而促使它化作某种社会生活的"动力"(如追求利润和保证社会 福利,使两者有平衡的比例关系等等),这就是我所怀有的梦想。 ?

  问:刚才你提到亨廷顿那篇文章,请再讲讲。?

  李: 那篇文章强辞夺理,并无学术价值,但几乎引起了全世界包括中国人的注意。 为什么? 值得研究。我以为这恰好说明搞"中体西用",强调本土文化传统(语言、宗教、文化)是根 本、是本体,不可改变,从而提倡民族主义包括文化民族主义、宗教民族主义等等,那是非 常危险的。很容易被引入歧途,造成战争。亨廷顿的文章对于提醒这一点,很有用处。 ?

  问: 老一辈以经世治用的态度对待生活,现在的大学生是不是应采取价值中立,为 学术而学术的态度? ?

  李: 应该是多元化的,这问题我已回答过多次,足见中国传统一元化的思维模式源 远流长, 相当顽固。其实,有的人愿意为学术而学术,价值中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读圣贤 书",挺好,中国正缺少这样为科学而科学、为艺术而艺术的精神。有些人说我就是要为人 民呐喊,为崇高理想而学术,也很好。这都是个人的选择自由,不要干涉,不要一元化。相 反,应该尽量发挥文化的多元化,允许各种爱好、兴趣、意见、倾向、风格的存在、争辩和 讨论。其实中国古代也有过"问孔"、"刺孟"(王充)和"疑古"(刘知几)等怀疑讥讽圣人 的著作,以及"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王守仁,李贽)的思想或名言,至于猛烈抨击作 为正统意识形态的主角如程、朱、陆、王(颜元等)更是家常便饭,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 说是有某种"自由"学术传统的。为什么今天不可以把它转换性地创造为现代的多元、宽容 的自由学术气氛和民主精神呢?当然,总的说来,中国传统仍然从根本上缺少多元和宽容, 总是以一种价值观念统领一切,这就更需要今天来自觉予以改变。我有一个同事,学问很好 ,他说:"我学外语就是为了玩"。虽然我觉得对我来说,如果玩,我宁肯去玩麻将牌,我 学外文可不是玩。对他"玩学问"的态度,我不能接受,但也不反对。应该各有自由,可以 不同意,可以争辩甚至争吵,但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硬要别人接受。尊重别人, 也就是尊重自己,这才是多元和宽容的现代精神。它也是今天迫切需要的一种"社会性道德 "。所以,我在文化上既不是国粹派的保守主义,也不是西化派的激进主义,倒可以说是蔡 元培式的"兼容并包"的"自由主义"吧?! ??

  

  (1995年4月)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2474.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