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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力刚:故都听乐记

更新时间:2008-11-12 20:24:03
作者: 郑力刚  

  

  一.缘起

  

  让我们对整个喧嚣与沉默的/世界/或者拥有或者遗忘 (舒婷《周末晚上》[1])

  

  我相信人人都是喜欢音乐的,尽管每人喜爱的音乐很不一样。但在另一方面,因为时空的限制,以及经济和文化等多方面的原因,并不是很多人都听过很多场音乐会,特别是古典音乐的。音乐于我来说,虽然尚没有达到一天不听莫扎特如同一天不见太阳的地步,但听音乐的确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它是我情感的表达和寄托。可于音乐会来说,在西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在这个每周都有古典音乐会(有时甚至每天都有,而且好几场)的都市,反而不如像在北京清华大学求学和教书那四年(1982~1986)频繁出入音乐厅了。原因是很多的:读书期间,昂贵的票价不由得让我自惭形秽,首先得吃饭和住房, 那是硬道理;工作和有了孩子之后,时间又是问题。于是在北京听过的那三十多场音乐会不由得形成记忆中的一个簇群(cluster);再加上那个时期强烈的青春烙印,使人也不由得时常怀念那一段时光,尽管那一段无论在精神上,思想上,和生活上都是十分贫瘠的。

  时常的怀念不由得有时也带来将它们写下来的冲动。但在西方生活的这二十多年里,除了早些年写给家人和朋友的信外,没有再在别的地方用过中文。随着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增长,应用中文的能力就和其它方面一样,批评的眼光仿佛有所提高(这也许是为什么许多老人对什么都看不惯的原因),但动手的能力却是绝对的下降。下降到如此的程度,干脆再不提笔写中文了事,倒也省心。今年中秋节前,自己敬爱的导师秦元勋教授仙逝,悲痛之下,不能自已,提笔写了一篇怀念恩师的长文[2]呈在先生灵前,也算是人世间师生这一场情谊。文章写完,身心俱倦,但却提起了我用中文写作的兴趣和信心。不敢设想自己再如此投入,想写点轻松愉快的,于是有了写此文的动机。

  笔者于音乐是完全的门外汉,所述之见不过是看热闹人的记忆而已。

  

  二.惜国人只知《梁祝》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舒婷《神女峰》)

  

  这场中央乐团85年秋天(85.10.12)在海淀影剧院演出的音乐会是我听乐经历中最有意义的。从《北京晚报》上看到消息(不足以称广告,那时广告还是挺新鲜的事情)马上就去买了票,带上当时热恋中的女友去了。

  满座的音乐厅真有点过节的气氛,大家仿佛都在期待着什么。也许是因为最后一个曲目,陈钢和何占豪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部在中国真正达到家喻户晓的,被喻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名作;也许是因为此音乐会的明星音乐家―西崎崇子(Takako Nishizaki)女士。音乐会的节目,以我今天在西方世界听了二十多年的音乐会的经历来看,的确有点特殊,甚至可以说有点怪。上半场有二个曲子,第一个是由一位年青的女音乐家和乐团演奏一首二胡协奏曲(记得是有标题的,作曲家和独奏家的名字也都忘记,失礼了);接下来是杜鸣心先生的《小提琴协奏曲―一九八二》,这首曲子从来没有听说过,但节目单上也没有说是首演。杜先生的作品如《红色娘子军》和《鱼美人》倒是在音乐爱好者中有上好的口碑的。下半场是《梁祝》。全是协奏曲的音乐会是很难得一见的,而且二个大部头的作品由同一位独奏家担任,对其不仅是技术和体力上,更是感情和精神上的挑战。

  音乐会在二胡协奏曲的音乐中开始。记忆中的这位年青的二胡独奏家,带着几分拘谨演完了这并非十分突出的曲子。听众似乎也没有过高的期待,礼貌地谢谢了音乐家们―这毕竟才是第一个曲目,好戏还在后面。

  西崎崇子在指挥的陪同下走到台前。这位在茱里亚接受教育,后名扬天下的日本小提琴家,以东方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细腻,特别擅长演奏浪漫派大师的小提琴协奏曲和其它小提琴作品(日后相当成功的Naxos唱片公司就是其夫为了keep her busy的结果);更难为可贵的是她一直对中国作曲家创作的小提琴作品特别钟情,不余遗力地在乐坛上大力推广,成为中国小提琴作品最为权威的演绎者而独步天下。杜鸣心先生的这部小提琴协奏曲就是献给她的,并且特地提示说,因为西崎崇子女士“擅长演奏具有优美音色,如歌如泣的旋律作品,因此,乐曲特别注意到旋律的优美动听,并使音乐特别富于歌唱性[3]。”

  在指挥的棒下,杜鸣心先生的小提琴协奏曲由西崎崇子和乐队向听众徐徐展开。这部题为《小提琴协奏曲―一九八二》的作品是以传统的三乐章形式组成。第一乐章,主题明快,副题则柔美;主副两题,在小提琴和乐队的交换,小提琴在乐队的衬托下,表现得美伦美奂,让人深深地陶醉其中。

  第二乐章是一段以抒情性和歌唱性都很强的三部曲式写成。伴着乐队的渲染,西崎崇子将这带有明显中国色彩的,委婉抒情的优美曲调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恰恰在这里,让人体会到了杜先生为何特地将此曲献给西崎崇子并为其演奏风格而下的那一片苦心。东方女性那特有的柔情似水,欲说还休,一唱三叹的情感,都在这音乐之中。而西崎崇子的理解,是那么地细腻;她的琴声,是那么地到位。真正是增一毫则嫌其长,减一厘则厌其短。

  最后的一个乐章,以明快和强烈的色彩一反上一乐章的柔美情趣。小提琴和乐队交相呼应,将音乐逐步推向欢乐,开朗,甚至舞蹈的气氛。真的是“大珠小珠落玉盘[4]”,令人耳不瑕接,美不胜收。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我和其他听众都欢呼起来。为乐队,为西崎崇子,为杜先生。而从我个人来说,这发自内心的欢呼,更多的是为了这伟大的音乐,为杰出的作曲家杜鸣心先生。

  《小提琴协奏曲―一九八二》,和我同年以及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应该不会忘记打倒四人帮后的那最初的几年。“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5]”;经过十年浩劫的中国人民,特别是士人阶层,无不在此时深感世事的坎坷和人生的短暂。被时代和社会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间,“已渐次埋葬了破碎的梦/受伤的心/和被损害的年华[6]”的作曲家,终于能够在相对自由和平静之中思考和创作了。时已知天命的杜先生,以其对西方音乐的严格训练和终年浸浴为基础,加上对中国士人文化的丰富修养,在1982年创作了这部在中国音乐史上空前的,几乎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这部小提琴协奏曲。他在这部带有深深的中国色彩,甚至略有“人民和革命”意味的作品中,哀而不怨,悲而不怒地告别了过去;而其对爱情和未来的追求与向往,却让我们大家和他一起共享。这部蕴含深厚的技巧,真挚的情感,极富诗意的小提琴协奏曲,依笔者愚见,完全能够在世界小提琴协奏曲的宝库中占一席之地,更能独步中国乐坛而傲视群雄。

  我被这优美动人的音乐深深地打动了,以致于在下半场都不能集中精力认真欣赏西崎崇子演奏的《梁祝》。这当然不是因为我多次听过俞丽拿以及盛中国演奏此曲的录音。何况现场演出总会有新意和惊人的地方,再加上音乐厅的气氛是难得的,音乐会往往是最能让人集中精力听音乐的地方。

  在这场音乐会后半年多一点的时候,我离开了大陆,来到了西方。学习和工作之余,一直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和CBC电台古典音乐频道的热心听众。但另一方面却不像在清华那几年是音乐厅的常客了。在对故国的思念中,总不免回忆起在北京听过的那些音乐会,而西崎崇子演奏杜先生小提琴协奏曲的那场,无疑是自己记忆中最珍贵和最美好的,那如歌如泣的旋律这么多年来还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仿如昨日。

  93年的一个秋天的下午,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正在播放一段我很熟悉的音乐。这不是我很喜爱的新疆民歌《我的花儿》吗?是谁将它改编成小提琴和乐队的曲子呢?我的注意力不由得一下集中起来,一边开着车,一边认真地听着电台送给我的每一个音。这真正是奇遇(这也是为什么拥有上千古典音乐唱片的我,还一直听电台的原因,因为它常常给人带来惊喜)!此曲完了后,节目主持人说,您刚才听到的是由西崎崇子演奏的杜鸣心改编的《我的花儿》。暮秋的傍晚,车外下着潺潺的秋雨,路上一片车尾的灯尽入眼帘,仿佛在呼唤和提醒下班回家的人那个可爱的家和那个温情的梦;在这时候,这带有重重英文口音的“杜鸣心”三字,一下子将我的思念和感情带回了太平洋西岸的故土,那故土上的人和事,那场让人一直思念的秋夜音乐会,那永远萦绕在我心头的旋律……

  杜鸣心先生的新作在CBC Stereo (现称CBC Radio Two)最受人欢迎的节目之一播出了,而这短短的五分钟音乐竟被我听到了大部分,这不是巧合吗?在今天这个世界,演奏家远远比当代的作曲家获得更多的光环,媒体的光注,和大众的追捧。我相信很多作曲家沤心沥血的作品,其首演往往也是其最后的一次演出。这其中的辛酸,苦楚,和寂寞,是每个时代的作曲家都有的,而且也是所有献身于艺术的人们共同的苦衷。只要读一读有关舒伯特的书就可以理解。诚然,今日许多作曲家不再有生活之困,他们大多在大学教作曲或在影视娱乐圈子中工作;然而当他们看到最赋有自己生命意义的作品被世人不理解和接受,被淡漠与遗忘时,我相信在他们心底里有的是无可奈何的遗憾和刻骨铭心的伤感。

  从CBC听到杜先生的音乐,让我一下子就萌生出去找这音乐唱片的想法。在那个前网络时代,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这样的唱片,因为出版公司和地域的原因即使是在北美最大的古典音乐的店里都没有。眼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写信给CBC,另一个是直接向作曲家询问―从这里还可以知道我心爱的《小提琴协奏曲―一九八二》八年后的命运。

  令我极为感动的是,仅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杜鸣心先生就给我回了信。他动情地写道“我的作品你还记得并愿意再听它们,令我感动!你知道要找一位知音并不是很容易的事[7]”,并告知我香港(BMG Pacific Ltd.)已出了由西崎崇子担任独奏,甄建豪(Kenneth Jean)指挥香港管弦乐团(Hong Kong Philharmonic Orchestra)演奏其《小提琴协奏曲―一九八二》和朱晖(Choo Hoey)指挥新加坡交响乐团(Singapore Symphony Orchestra)和西崎崇子(小提琴独奏)演奏其十首根据新疆民歌改编的《新疆舞曲》。我马上写信和电传去BMG Pacific Ltd. 将这两盘唱片买到。

  从我第一次在海淀影剧院听西崎崇子演奏此协奏曲到我拥有这音乐的唱片历时八年之久;从第一次听到此曲到写此文的今天则已接近四分之一个世纪。这么多年来,我听的音乐越来越多,收藏的唱片也越来越丰富。从不敢说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欣赏水平也有所提高,但至少可以说,作为门外汉的业余爱好稍许有点心得。

  杜先生的这两盘唱片,在我拥有的唱片中,是最有意义和价值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亲耳听到协奏曲的被献给者―西崎崇子在北京演奏此曲(事后得知杜先生和夫人那晚也在音乐厅中就座),更是因为我认为此曲在中国音乐史上的成就,不论从其形式上,艺术上,和思想上都是屈指可数的。自己不敢对坊间出版的多种中国音乐史妄加评论(有的实在应该称为中国通俗歌曲史),更不敢谬托为杜先生音乐的知音。

  小提琴和小提琴音乐在中国有着颇为微妙的一段。记得上中学时,那时人们对文化大革命已失去了早日那狂热的,宗教般的投入和兴趣。有的是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明天迷茫的希待。时大陆处于相对的物质贫困和绝对的精神贫困之中。对于中学生来说,等待他们的是上山下乡。苦心的父母为了使自己的孩子能够躲避这命运的安排或者早日从农村回到城市,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让孩子学到一技之长,如画画与拉琴。夏日的夜晚,常可以在街上听到二胡与小提琴发出的声音。广播里面,除了样板戏外,也有几首小提琴曲,记得当时在年青人中风靡一时的是《金色的炉台》这首带有深深时代烙印(以现在的标准来看感情虚伪泛滥)的曲子。

  打倒四人帮之后,从恶梦中醒来的国人热情地向过去被剥夺的人类伟大文化扑去。记得郑小瑛女士一次在文章中谈到她骑着自行车在马路边上停下来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第一次播放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一事。以音乐家为职业,拥有可以指挥贝多芬交响曲的深厚功力的郑女士尚且如此,何况对音乐有所爱好与追求的普通人?在这种情形下,文化大革命前就洛阳纸贵的《梁祝》再次独领风骚,真正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随着自己阅历的增长,我慢慢地接触到了古典音乐的精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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