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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重读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

更新时间:2008-07-28 09:48:25
作者: 张杨  

  法国革命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民主革命,还深刻地影响了其他国家,甚至包括英国。“法国人从英国法律中吸取了宪政自由的原则和法律秩序的思想。在英国见到的若干民主风尚以及在那里宣扬的公民平等的大部分理论,看来都来自法国。”他也充分评价甚至预言了法国革命将对整个人类历史的影响:“最了不起的,并不在于法国革命使用了各种手段,创立了各种思想:伟大的新事物在于,那样众多的民族竟达到这样的水平,使他们能有效地使用这些手段,并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些准则。”这点在他身后50年、100年甚至更远的将来都还会长久的产生外溢效果。

  然而,也正是因为革命前的旧制度,不但使得法国不能像英国那样从贵族制度在保持自由的同时演化出新制度(托克维尔设想但不奢望这点),更可悲的是,“他们的成就远较外人所想象的和他们自己最初要想象的要小”,大革命没有带来自由,反而是更加中央集权的政治,其原因恰好在于“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感情、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他们利用了旧制度的瓦砾来建造新社会的大厦,尽管他们并不情愿这样做”,“专制制度使得连革命者都无可避免的打上专制的深深烙印”。所以,“民主革命扫荡了旧制度的众多体制,却巩固了中央集权制”,“这是旧制度的产物,并且我还要进一步说,这是旧制度在大革命后仍保存下来的政治体制的唯一部分,因为只有这个部分能够适应大革命所创建的新社会”。这根深蒂固的专制制度啊!“旧制度有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1789年突然消失,在几年后重又出现,恰如某些河流沉没地下,又在不太远的地方重新冒头,使人们在新的河岸看到同一水流。”法国革命并未换来自由,这点,正是让托克维尔一生痛心疾首

  的。

  旧制度,摧毁了法国贵族的政治领导能力以及演化成民主制度的可能性,造成中央集权行政体系和法国人民的分崩离析也就为大革命铺设了条件,还使得大革命之后的法国依然无法获取自由而只能不断加强中央集权,而“只要平等与专制结合在一起,心灵与精神的普遍水准便将永远不断地下降。”托克维尔痛恨和诅咒的,正是这个旧制度。专制制度下产生了一种变态的政治文化,“如果说这种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为法国人推翻专制制度准备了条件,那么,这种自由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专制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而且更为可怕的是,这种专制和革命的文化如此深刻地影响了法兰西,成为未来法国政治的一个主线:“统治者垮台了,但是他的事业中最本质的东西仍然未倒;他的政府死亡了,他的行政机构却继续活着,从那以后人们多少次想打倒专制政府,但都仅仅限于将自由的头颅安放在一个受奴役的躯体上。”托克维尔写此书的时候大革命已经结束六十多年,然而法国依然不见自由的踪影,几年前他在《回忆录》中就写道:“在法国只有一件事实我们干不成的:自由政府;只有一件事物是不能摧毁的:中央集权。它怎么会灭亡?”今天,当我们再回首看托克维尔的感叹的时候,我们不仅要想:旧制度、大革命与“新”制度的故事,仅仅在法兰西一次又一次的上演吗?

  一句话,在托克维尔看来,相对于英美,法国并未能给现代政治的核心论题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么,他给出答案了吗?

  

  革命之后的自由

  

  既然历史趋势不可阻挡,既然初始条件无法选择,两者一起造成变迁道路就很难避免(尽管托克维尔设想过其他可能性),这些一起造成历史后果无法逆转。那么,托克维尔关心的就是自由在革命后的集权国家如何重建?或者说,继续去回答他的核心问题:自由如何在民主政治以及民主化过程中可能?

  托克维尔英年早逝,他希望写的关于法国革命的第二部著作并没有完成。他仅仅回答了旧制度是如何制造出毁灭自己的大革命,但他并没有详细展示大革命后的中央集权制度,应该如何摧毁专制,又如何实现自由?不过,尽管托克维尔没有提供给我们系统的解决方案,或许根本也不存在这样的建构性的方案,但是,在他的著作中,我们能够零散的看到:他反对什么,他又支持什么?

  托克维尔把自由定义为“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他并不看好在人民主权名义下进行的革命,他虽然没有从理论上对卢梭的人民主权理论展开完整的批评,但他认为要在制度上实现权力的分立和彼此制衡,要从传统中挖掘保障自由的东西比如宗教,同时要努力形成一个公民社会,这些是防止绝对权力的关键,也是政治成熟的标志。

  托克维尔所推崇的显然是来自于孟德斯鸠和美国开国者的宪政制度,如用立法权和司法权来限制行政集权,用联邦制度来限制中央集权,只不过他所处的时代使得他能够观察是否采纳这些宪政制度对于政治生活和公民自由的实际影响。他不是孟德斯鸠和开国者这样的设计者,而是观察到政治效果的科学家。他指出“当议会拥有压倒一切的权力时,中央集权制成为有名无实”,还正确地指出议会制并不能够代表人民主权,英国议会“爱惜地方自由并非因为它尊重地方自由,而是因为身为立法权,它找不到得心应手的制服地方自由的有效手段。”

  但是,在革命后法国这样更加行政集权,地方分权制度并无踪影时,还有其他资源吗?托克维尔认为要挖掘社会传统中一切有助于保持自由和抵御专制的因素为未来重建自由制度作准备。他首先谈到宗教自由。托克维尔认为基督教是保护自由的重要资源,大革命之所以开始选择基督教作为供给对象,“并非因为它是一种宗教教义,而是因为它是一种政治制度”事实上,“基督教乃至天主教中,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与民主社会的精神绝对对立的,有好多东西甚至对民主社会大为有利。”

  托克维尔最为看重的乃是乡镇自治和结社自由这两条。因为他始终认为国家除了君主(无论是旧君主还是新专制者)和民众以外,必须有各种各样的中间政权机构和中层组织,来限制中央集权,保障公民自由,训练政治参与,促进公民精神。既然旧制度和大革命一起夷平了贵族这一天然的中间政权和社团组织,那么地方自治和结社自由就成为新的手段。今天,我们称之为公民社会。

  托克维尔的著作多处谈到这点,这大约是他认为政治自由能得到保证的最好制度安排。他说,“没有比贵族制更有利于地方行政制度的建立和维持久远了。”对于美国这样的新生民主,“英国人的地方分权制度发扬光大:市镇变成几乎独立的市政府,成为某种民主共和国。”对于革命后更加中央集权的法国,托克维尔指出,从集权制度中夺回权力是很困难的,“或是因为难于从当权者手中夺取权力,或是因为难以知晓委托谁来使用权力”,但是“当一个民族一旦接受了人民主权原则,当知识在那里已经普及,当治国科学已臻完善,在人们已经尝到过集权的政府的苦头时,就会经常看到居住外省和城市的公民们如何在他们中间努力创建某种集体政权,来处理他们的自身事务。”事实上,法国一直没有摆脱中央集权和独尊巴黎的事实。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法国才开始大规模的地方分权改革,包括把地方官员的任命制逐步改为选举制,同时赋予地方官员直接选举产生而使得其具备独立权力。这,已经是大革命二百年之后了。

  托克维尔指出,扩大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以建立公民社会是关键。特别是结社自由,因为如果言论自由也被钳制的话,至少还会有基本的结社权利,只有为数极少的最为专制和残暴的政府才会让公民道路以目。本来,“在贵族制国家,贵族社团是制止滥用职权的天然社团”,那对于没有或者铲平贵族的民主国家而言呢?“结社自由已成为反对多数专制的一项必要保障。”

  事实上,乡镇自治、结社和形成公民社会对于专制国家的作用包括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防止社会造成的崩溃性革命或者战争。托克维尔指出,革命前的法国,是一个中央集权控制地方、控制社会、控制所有团体、控制言论以至于形成大众社会的国家,“由于中央政权已经摧毁了所有中间政权机构,因而在中央政权和个人之间,只存在广阔空旷的空间,因此在个人眼中,中央政权已成为社会机器的唯一动力,成为公共生活所必须的唯一代理人……正是独夫体制,天长日久,使人们彼此相似,却对彼此的命运互不关心,这是独夫政体的必然后果。……最后,作为其基础的社会一旦动摇,这座君主的宏伟大厦顷刻之间就会全部毁灭。”人与人之间彼此疏离的社会正是最后造成大革命的根源。二十世纪的政治更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在康瑟豪斯对于大众社会的政治(Politics of Masssociety)的论述中,在阿伦特、阿隆关于极权主义的论述中,一个夷平了社会中问团体的政治,给本国或者其他国家带来多大的危害,而其统治又是何等的脆弱,必然为战争或者革命所摧毁——他们的论著都从托克维尔那里吸收了养分

  

  公民社会第二个方面的作用是为未来的制度改革做好社会准备。帕特南对意大利民主制度改革的经典研究《民主运转起来》提供了最好的说明:同样实施的政治制度改革,在有着公民社会传统的意大利北部,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而在有着专制传统的南部,则效果大打折扣。而东欧的公民社会运动也告诉人们,在一个夷平任何其他政治组织的国家,公民社会可以创造出多大的能量,可以用以前不能想象的和平手段,去改变一个仿佛不可能挑战的强权,并为之后的制度转型和民族和解做好准备。

  到今天,我们已经清楚地可以看到,促进市场经济、启动地方自治和培育公民社会,乃是革命后专制国家中最富于远见的政治家为消解可能的革命和为未来的制度改革做的最好准备。当然,如果时机成熟,最为重要的还是政治制度的改革,不同国家有不同国情,但决非是人民主权的又一次翻版,而是遵循托克维尔等论及的分权制衡、代议制民主、司法独立、中央地方适当分权等现代宪政制度的基本原则。“因为,在我们这一代,领导社会的人肩负的首要任务是:对民主加以引导;如有可能,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制民主的行动;逐步以治世的科学取代民情的经验,以对民主的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其盲目的本能;使民主的政策适合时间和地点,并根据环境和人事修正政策。”,这才是托克维尔所说的“一个全新的社会,要有一门新的政治科学。”而不是屈从于现代性展开下人民主权的任意恣肆。

  托克维尔的这些卓越见解和思想在二十世纪下半叶,还同时成为激发一次又一次政治学研究的源泉。无论是达尔等多元主义民主还是对政体科学和宪政主义的思考,无论是对公民社会的论述,还是对地方分权的实践,都打上了深深的托克维尔烙印。托克维尔在几乎所有的问题上都显得异常睿智和富有远见,成为我们今天最富有洞察力的思想来源。

  

  结 语

  

  托克维尔被普遍认为是一名卓越的预言家,一位理解人类历史第一次“现代性”意义上的政治和社会革命的中心人物。拜时代所赐,他能够充分地吸收来自于卢梭、孟德斯鸠、贡斯当、伯克、密尔、休谟、美国建国之父的思想;拜时代所赐,他又是第一个严肃观察、比较和研究不同国家通往民主的方式,以及不同类型民主政治造成的实际后果,再以一个自由主义者的身份来反思自由与民主的价值的现代人,其思考和判断要远远比卢梭甚至比美国开国之父们更为审慎、成熟,又比后来的政治科学家们带有更多本质性的价值考量。

  但是他的卓越见识并不仅仅是前人和时代给的,更多的来自于他对不同国家和社会的亲身观察和分析,来源于他对历史材料的充分把握,来源于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政治实践,来源于他对国家政治命运的深刻思考。他是一位历史学家,志不在于构建纯粹理论;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不是文人;他既是一位有着古老的亚里士多德传统的政治学家,又是启发今天思考国家、政体、宪政、民主化、革命、公民社会等最为重要命题的新时代的第一位“政治科学家”。

  在托克维尔身后,法国革命开启的革命浪潮席卷世界,而且在不同地方不同阶段添加了新的内容,比如社会主义、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使得制度、思想和革命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但无论如何,托克维尔对于人类现代历史上第一波革命和民主化浪潮的解释,被公认为是迄今为止关于这个话题最为深刻、客观的思考以及所有讨论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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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览群书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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