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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漫漫求索之路——罗荣渠《北大岁月》读后记

更新时间:2008-06-04 20:13:28
作者: 杨祖陶 (进入专栏)  

  

  《北大岁月》是一本特殊体裁的书,由荣渠在北大长达50年间的不同发展时期的日记、书信和诗词构成。它生动真切地记录了荣渠在北大度过的伴随时代风云变幻的求学治学的难忘岁月,展现了他由一名热血大学生成为一名学养深厚、声望卓著的学者的为真理上下求索的心路历程。我作为他的同窗至友为有这样的好书问世倍感欣喜与庆幸。它深深地吸引了我,久久不忍放下,久久不能平静。我认为,本书珍贵之处正在于,它实际上是荣渠生前所未想要写、人们意外获得的他的一本“自传”,这无疑对于研究荣渠的学术和生平都是无价之宝。

  近来,对于名人自传、回忆录中涉及本人或他人的荣辱得失的记述的真实性或真实程度的疑虑常见于报端。这是因为它们是有目的、有意识的按照一定的规划和设计、根据事后的“回忆”写出来供他人看的。《北大岁月》则不同,它是作者对自己当前遇到的事物、经历所激发的思想、认识、情绪、情感的直接记述,或者是对至亲好友敞开心扉的真情倾述,它无意于发表。由于这样,《北大岁月》就包含有大量难于得到、至今未为人知的宝贵而有特殊价值的材料,它们对于了解荣渠和他生活的时代与环境至关重要。对于荣渠,原先我认为是最熟悉不过的。读了《北大岁月》我才深深地觉察到,我对他的认识与了解是很不深刻的,他的好些方面我甚至是不知或知之不深的,特别是他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源远流长的不解之缘方面。我怀着愧对老友的心情,感慨万千地一页一页地深入到厚重的《北大岁月》中去。通过读完全书,我重新认识和了解了荣渠,尤其是他一路走来最后成为马克思主义现代化理论及其中国学派的创立者和奠基人的艰辛与彷徨、奋发与收获的心路历程。

  

  一

  

  读《北大岁月》,一开始就把我带到60年前的1945年,那年我们同时考入西南联大,他在历史系,我在哲学系,彼此交往切磋很为密切。在轰轰烈烈的“一二﹒一”运动中,他遭到特务殴打,接受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与此同时,他还接受了一次“马克思主义启蒙教育”的洗礼,这是我原先所不知道的。罢课结束后,荣渠本着一个大学生应当求知识、学理论的强烈愿望与使命感,在教室外的墙脚下旁听张奚若教授的课,主要是讲马克思的思想,他还记了笔记,并借《共产党宣言》来读。他说,“张奚若的讲课使我受到了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启蒙教育”,“引起了我对马克思主义的注意”(《北大岁月》第27页,以下只注页码)。我认为,这次“启蒙”洗礼对荣渠一生的学术事业的影响至为深远,从此马列著作开始进入了他理论思维的视野。

  抗日战争胜利后,1946年荣渠“复员”到了北大,我因车祸休学晚到了一年,我看到荣渠还和在联大时一样积极参加学生运动,此外,多才多艺的他还活跃在社会工作与文艺社团中,以高昂的政治热情迎接解放。与此同时,令我惊讶的是,荣渠在为学道路上突飞猛进,初步显露出了学者的气度。从这个阶段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荣渠在课余读了大量古今中外史学家、哲学家、文学家、社会学家、乃至心理学家的著作,不放弃任何机会去聆听大师们的学术演讲。不仅如此,他还勤于思考、善于分析,反复质疑,并根据充分的理由对所读所听的重要内容,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与观点,所有这些在他简要的日记中是随处可见的。他正是在这种求学的活动中逐渐形成了自己为学的风格。从高中时期起荣渠就立志于探讨“中国文化的出路问题”。大学阶段他总是围绕着这一问题来审视、检验各家各派的著述与言论,以决定对它们的取舍。一方面他反对企图从中外已故哲人思想中引伸中国应有出路的所谓“文化论派”(如梁漱溟、张东荪、吴恩裕等),认为这是“纸上谈兵,何曾摸得边际”(第257-258页);也反对雷海宗“战国派”主张的“文化形态史观”,认为“死的‘形态’”根本说明不了“活的历史”(第105页)。另一方面,他也拒绝某些教授的建议,即不要管什么理论或史观,只须专注于历史的某一部分或阶段的问题的研究就行了。在不断的探索中荣渠形成了这样的信念:只有在理论指导下,从宏观去把握历史的发展,活的历史才能得到说明。

  《北大岁月》中的日记显示出荣渠对问题的思考与论证极其细密与深刻,表现出了非凡的理论思维能力。例如,刚刚二十岁的他,在听了哲学大家张东荪关于“西方理性主义和中国理学”的演讲后,写下长篇日记(第221-225页)对其结论进行了系统的分析与反驳,对理性、非理性、和人民群众的反抗本性的相互关系进行了极有见地的、很有启发性的探讨。在今天读来,我仍禁不住说这是一篇十分难得的哲学论文。

  荣渠的读书功夫非同一般,最令我惊奇和倍感意外的是,他在为学的过程中读了好些恩格斯的著作,如《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反杜林论》等等;此外还读了列宁的《卡尔•马克思》,以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传记作品。这在当时的大学生中很为罕见,这些书我自己是在解放后才读的。荣渠读这些书完全是出于治学和研究的需要。他当时虽然还只是把马克思的学说作为百家中的一家来看待,但他在阅读过程中禁不住称马克思和恩格斯为“伟大的天才”,而且是一个天才“孕育着”另一个天才(第337页);他读《反杜林论》时叮嘱自己“嚼烂点,受益也多些”(第451页),他情不自禁地写道:“恩格斯对真理的看法令人非常同意,一乐也”(第475页);他在日记中抄录了一大段恩格斯根据马克思发现的唯物史观(历史唯物主义)对空想社会主义者的批评,如获至宝,原来恩格斯比他自己更早就痛斥了他所想要痛斥的“文化论派”的观点(第285页);他虽然肯定和赞同唯物史观,但却反对教条式的照本宣科,主张要有所创新,如他肯定李鼎声著《中国近代史》的序言是“代表新兴的唯物史观”,但又认为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的发明”(第50页)。

  我认为,荣渠在北大求学的青年时代,早已显示出了他与众不同的素质与才能,又格外勤学好思,既不盲从权威,也不徒托空言,而是要求在可靠的证据和严密的逻辑的基础上立论。他正是在这种治学和研究的实践中接近、乃至接受马克思的唯物史观的。他的这种精神和态度为他后来的学术事业的建树打下了十分坚实的基础,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二

  

  1959年我受命调武汉大学哲学系任教,从此就和重返北大历史系任教的荣渠分开了。文革前,他先后从事世界史和拉丁美洲史的教学与研究工作,成为我国拉丁美洲史学科的开拓者与创始人。

  十年浩劫一开始,大祸来临。荣渠的父亲本是起义投诚的前国民党人员,是一个有才华的文化人,1951年以“作恶多端、残害人民,是罪有应得的大特务、大恶霸”的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刑(第691-696页),直到1985年才得到平反(第697-698页);母亲也被带上“地主分子”的帽子,30多年后才平反。这双重冤案使荣渠受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冲击和迫害……。但当他从下放劳动中抽调出来搞中共党史教材编写时,他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和学有专长的教师,又意气风发地投入了这项工作。从他给弟弟罗荣泉的书信中,可以清楚看到他是如何费尽心机认真搜集有关原始资料的情景。当“复课闹革命”、“工农兵上大学”时,他又是何等兢兢业业地担当起教学工作。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厄运在等待着他。

  从1968年起武汉大学哲学系就下放到农村办学了,1974年我还在襄阳分校,肖静宁带着两个孩子在武汉医学院,考虑到16岁的女儿杨熔明年就要作为知青到“广阔天地”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就利用到武汉探亲的机会,决定一家四口到北京看看天安门。起初我们住在老朋友乐黛云代借的铁道部她妹妹的宿舍里,后来主人回来了,最后几天就转到荣渠家挤一挤,这样我们就有了深入交谈的机会。那时才知道,他在1973年的所谓“反右倾回潮”的运动中,竟然又受到了更为严重的迫害,几致陷入绝境。他在给其弟的信中说,他思想斗争很激烈,“几次都处在生死搏斗的边缘,差点就同你们诀别了”(第549页)。他在身处绝境的极端痛苦中是怎么样挺过来的,读了《北大岁月》我才有了明确的了解。

  荣渠是一位追求真理、为民族复兴而甘于奉献的爱国知识分子。他虽身处逆境仍“不甘沉沦”,不愿“苟且偷生,潦倒度日”,“不想把读的书将来又全部带进棺材中去”,而是要从积极方面来摆脱,放下一切“名缰利锁”,勇于面对,做一个真正有益于人民的人。他“决心在今后的二十年里,一定要选定自己的目标,不计成败、不计世俗的毁誉,坚决脚踏实地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第553页)。他设想过各式各样的工作,如编写世界史年表、中外历史通俗读物等。后来由于参加编写社会发展史的工作,他注意到马克思、恩格斯一百多年前提出的建立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科学的任务迄今为止尚未完成的情况,以及在现实生活中极左路线把马克思主义简单化和庸俗化带来的种种恶果,他向自己提出了今后要“在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理论方面进行一些新的探索”(第575页)的设想。这时的荣渠可以说已经完全站立起来了,所谓的“反右倾回潮”并没有压垮他,他不无感慨地说,他要“感谢”那次“批判”,因为它“使他冷静下来,认真思索了一些问题,重新考虑自己的道路,结论是——走自己的路”(第591页)。

  “四人帮”倒台后,“反右倾回潮”对他的错误批判终于在1978年得到平反。这使从困境中走出来的荣渠精神焕发,他结合备课和当时国内理论界的形势,认真钻研了马恩的许多著作,他作为一个爱国学者和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更加强烈地迸发出来。他痛感“现在马列主义的理论已变成了只能背诵的教条,实际上根本没有人进行认真的研究,也不需要进行研究,这是极大的危险”(第602页)。他明白地意识到,在长期被极左思潮搞乱了的学术界和理论界,要想正本清源,立足于总结马克思逝世以后历史科学的新成就来研究历史,要从世界历史的全局来观察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把理论、历史、现状三者这样结合起来研究,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荣渠不无感慨地说,“要真正学到一点马列主义,不但要下很大的功夫,而且要有很大的勇气,而后者犹为难能也”(第617页)。但是,这时的荣渠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精神境界,他已具有这样的大勇气了。就在他50岁生日之际,他立下了一个在我看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宏愿:“要通观世界历史的全局,继承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方面开创的事业,这个工作在马恩逝世以来,大概已经成了‘绝学’,或者是接近于成为‘绝学’……我既经看出它已经成为或正在成为‘绝学’,就要努力以赴,不计成败,不计得失,去为之开辟道路”(第625-626页)。他把这个继承和发展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关于历史发展观的理论工作称之为“继绝学”。他明白地告诉他的弟弟:“30年前,我们谈到过的‘为往圣继绝学,’是继中国传统文化的绝学。今天我所说的绝学,是马克思主义之绝学”(第626页)。他认为,很久以来,“在所有无产阶级掌握政权的国家中,马克思主义这个最基本的革命理论的研究工作表面上虽然在进行,实际上却处于惊人的停滞之中”(第627页)。是的,众所周知,说到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毫无疑问地那只是党的最高领导人的事,一般学者或理论工作者只能对已有的现成东西进行论证、解释和宣传的义务。时至今日,仍然有些“理论家”还在公开规劝人们不要想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有什么创新。在今天看来,荣渠立下的这种继马克思主义绝学的宏愿不仅对这些人是一种挑战,而且对一般同辈学者而言可能也是从未想过、也不敢这么想的。其实,惟有这样的宏愿才真正符合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的、批判的实质,也才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应当具有的良知。荣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1979年12月他在“武汉世界史学术讨论会”上作了关于“如何正确理解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规律性和如何正确估计近代资本主义的世界历史地位”的学术报告,据此而撰写和发表了两篇论文——《浅谈政治权力、经济权力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和《略论历史发展的伟大动力与终极原因的内在联系》,就是他为实现自己的宏愿所迈出的最初步伐。

  

  三

  

  上世纪80年代初,荣渠非常幸运地有了赴美作访问学者的机会。他认为跨出国门睁眼看世界,“求知识于世界”(日本明治维新的口号),是继中国历史上向西方学习之后“今天还要向西方学习”的大好机会。他到美国名义上是研究美国史和中美关系,而实际上是想对美国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作一番亲自的、宏观的考察。他不把钻图书馆、查资料、听课、写论文当作主要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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