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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惠敏:俺们不敢学启功

更新时间:2008-04-17 23:57:23
作者: 高惠敏  

  

  德高望重的启功先生,不辞劳苦陪咱玩儿了多少年,俺们高兴,他也开心。大家都觉得这位风趣的长者既可敬,又可亲。在他身边,大家受熏陶、启思辨、长知识、养精神,还能随时随处无偿无愧听他嘲己讽世“说相声”。

  按说,有这个福分,俺们也该学到些什么;但很多人都发现,那精神似乎又只能空仰无法及身。不要说人品、境界、见识、学问,就是启先生对待世事的态度,也与俺普通人想的说的不大相同。

  谓予不信,以下举些例证以求共鸣:

  

  (一)

  

  先说两件事。

  第一件,报刊辗转登载,大家耳熟能详:

  1995年11月,几十位语言学、文史学、文化学界的学者汇聚在北师大英东楼,研讨启功先生的新著《汉语现象论丛》。从由衷向往到心悦诚服,与会者自 是交口称赞颂德咏功,但你料启功先生听完之后说什么?只见正襟危坐的他恭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十分认真地讲了个故事:“我内侄的孩子小的时候,他的一 个同学常跟他一块上家里来玩。我嫌他们闹,就跟他们说,你们出去玩吧,乖,啊!如此几次。终于有一天,我听见他俩出去,边下楼边疑惑地问,那个老头儿老说 我们乖,我们哪儿乖啊?今天上午听了各位的发言,给我的感觉我就像那小孩,我不禁要问一声,我哪儿乖啊?”静静的会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伴随着的是热 烈的掌声。

  第二件,事见《荣宝斋》双月刊2000年第4期王成纲文《启功趣录》,相信与启先生比较密切的人也曾听过他类似的议论:

  1991年前后,启功先生荣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但他告诉人的感觉却是:“书协主席这茅坑可不好蹲”,“谁蹲那儿谁拉屎费劲,有时还硬是拉不出屎 来”。几年后,幸得卸任,他特别高兴,对人说:“我这书协主席的帽子可以摘了”。当人家追问“谁是接班人”时,他又大幽其默:先问人,“你蹲茅坑拉完了屎干什么呀?”在得到“擦屁股走人”的回答后,他笑着说:“这不结了?您总不至于蹲完坑站在一边守着,看谁在您这坑位上再蹲下才走人吧?爱谁谁了,反正我不蹲了!”

  这两件事,给咱的印象有好几层:一,老人家特别坦诚;二,他视名利如粪土;三,即使自己不情愿,但为了世俗的需要也肯做出牺牲;四,但自己的立场还是要表明,而且说出来既好笑、又刺挠,还不伤人;五,顺便,还要考考你理解的水平。同样一句大白话,里边可藏着不同的“音儿”。

  所以,我说启功先生是“陪咱们玩儿”——因为,尽管都是“高兴”,但他的立足点和潜台词,与咱常常会有些差别,有时甚至完全不同。

  

  (二)

  

  俺等芸芸众生,看见、记住、传播的,多是启先生的幽默,但真正能解读启功者,我看还要数张中行先生:“他的幽默,什么都看似无所谓,是表面;表面之 下,至少我看,是悲天悯人之怀”(“《启功韵语》读后”)。“悲天”者,是真把一切都“看透了”:“古史从头看,几千年,兴亡成败,眼花缭乱。多少王侯多 少贼,早已全部完蛋。尽成了,灰尘一片。大本糊涂流水账,电子机,难得从头算。竟自有,若干卷。”所以,“偶尔弄些蹊跷”,可以“由人顶礼由人骂”,“如今渐老,幻想俱抛”。既如此,“身与名,一齐臭”就成了既率性又啜泣的君子自道。程颢有言,“万物静观皆自得”,而启先生即 使“忙观”,那“洞察”也多得淤出来铺天盖地。以其正直耿倔的本性,有话不说办不到;“直道行不通,所以出奇兵、行间道,……学庄子‘以天下之沉浊,不与 为庄语’”(张中行语),因此无论是聊天闲谈还是说理表态,都直似达观乐天的游戏和玩笑。

  俺们从他那里直接受益的,更多是他宽大为怀的“悯人”。大到助学义举,小到“允人作伪”,普度及众生,口碑在人心。在思想学问方面,启先生的“悯人” 表现得尤其彻底充分:若见年轻人受假象迷惑、被道学难倒,他必会想些简明的办法,叫你茅塞顿开、认识提高;对权威老爷拿架子唬人,他又会“一捅马蜂窝” (启功诗句),戳穿西洋景,而且针砭入髓、旗帜鲜明。我猜“坚净翁”的“坚“和“净”,是:越见“大牌”设局,就越不买账越显得骨头硬;越是深奥的道理, 就越是要把它解得清通见底、平实简净。启先生宁愿自己“找麻烦”,但见不得百姓和青年被“大学问”吓退、被“大人物”戏弄。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为节约篇幅,这里权借俺自作的俚句略事引领,比如:

  格律烦煞人,“长竿”释疑纷。原来不用背,仄仄接平平。——讲格律

  孤证各聘私,六籍皆注我。学得障眼法,黑白随便抹。——讽学问

  “虽然两个人,只有一条命”:诗到真化境,口语更传情。——诗风格

  垂教徒辛苦,圣人最糊涂。岸然说道义,比屋竟可诛。——说圣人

  何以坐轿人,显赫受称赞?皆因高且贵,破鞋也中看。——看本质

  老子骑青牛,并未徒步行。口号法自然,行为常落空。——破迷信

  书法论高下,德学空自夸。惟有启元白,敢说别理它!——论书法

  等等等等。……以上只是私人随感,既不全也不准——但读者见到某句,想必会明白是指哪件事情。启先生看问题敢于破除迷信、讲道理善于贴近大众,是社会共识。正如北师大的学生所说:“启先生讲课写文章,极注意做到深入浅出,化繁复为简明,化深奥为平易,从不板起面孔故弄玄虚地吓唬学生”。

  如此春晖雨露,不仅令众人得益、升华,而且还生出感激、感动,于是启先生的功德慈悲,愈加报载口传,光大昌明。

  

  (三)

  

  俺老听启先生讲,钟敬文先生批评他成天写字是“不务正业”。诚如钟先生赠启功诗之的评:“诗思清深诗语隽,文衡史鉴尽菁华。先生自富千秋业,世论徒将墨法夸”。

  其实,启先生的贡献学说渊深海阔,岂止书法?无奈大众一看就懂、一提就夸的,唯有写字——于是无论何时何地何人何情、不管信访面谒邀游敦请,大家对他 的“追求”,就离不开“求写字”和“问写字”这两件事。我想老人家也实在没办法:以他骨子里的市井情结和平民意识,人家有问题有要求,就应该尽力解决、满足,平头百姓也是衣食父母不能不“孝顺”,于是他只好没日没夜为众人“铁画银钩”。这“捧心供捧腹”(启功诗句)的“听喝”的态度,是高耶低耶、对耶错耶?——真说不好——反正,要像他那样无私奉献,一般人真的做不到,特别是像俺这些一心想要靠书法“建功立业”的“大家”“小家”们。

  换一个角度:假如咱天天不拿写字去烦他,当然他就能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情——但咱肯么?俺们人人有求于他,谁不盼着老先生也给咱那一亩三分地多撒点雨露?那怕稍微有点交往沾点光,说出去也是“我和启功如何如何”!

  不少人把书法说得特大、特深、特玄,而启先生从不。

  他老人家一肚子学问,但说到此事用得最多的却只有两个词儿——一是“写字”、二是“好看”。他不大空谈书法如何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意境怎样高远宏阔古澹空灵;苦口婆心讲得最多的,是“字儿怎么写就好看了”。

  为了帮助大家提高“写字”的水平,他写了一本只有二十几页的《启功论书札记》,还反复对人说,“我要说的,都在这里了”——实在,他看到多少人为了学 字上了好多当而心疼,所以特地针对普遍存在的误解,从浩繁的书法理论中,提炼出最紧要、最精粹的二十多条金针度人。看到这些一字千金的心血精华,真叫人感 叹、感动。用启先生自己的话说,叫做“鄙人也有驴肝肺,他日掏出一样红”!

  可惜,俺们多少人,见启先生把书法说得那么简明,反而将信将疑、觉得太不过瘾……,可见,要学启功,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其实,读书做学问要有出息,“先由薄到厚再由厚到薄”是个必经的过程,而薄薄的《启功论书札记》,正是那“由厚到薄”的可贵结晶。真可谓:“解惑掏心窝,浑汤捞干货。只须二十条,照办准没错”!

  历来,书法理论有无数的讼争迷误,而且玄奥深沉、门派多重;但被启先生用常理这么一比,就真相大白、豁然透明。再举俺“读启功”心得俚句数则,以表谢忱:

  碑帖方圆分,写时“一抹成”。落笔本流利,着刀便起棱。

  笔法惟求“神”,启功爱说“形”。假如形不对,敢问哪来神?

  寻碑吊古忙,越破越端详。不如看墨迹,诀窍其中藏。

  笔法万众逐,不过骨上肉;要想字形美,先求骨架熟。

  等等等等。

  

  (四)

    

  假如要说书法的“学术”或“学问”,启先生的论书诗,比较集中地表达了他对历代法书、成说的态度和结论。

  用诗来写“论文”,虽不是启先生的发明,但要证据确凿、力排众议,同时又识高见卓、生动幽默,能超过他的恐怕鲜有高明。俺读他的诗,韵文如“谜面”, 题跋同“谜底”;粗观诗以为大意如此,细读跋文才发现恰恰是扣盘扪烛;如此一波三折悬针垂露,方能探得奥秘翻然顿悟。此中意味乐趣,真是难得的享受。

  以下试举数例。先说两则好懂的:

  江心水拓瘗鹤铭,坊间木刻黄庭经。

  翁何遞赞缘何故,同样模糊看不清。

  题记曰:“何子贞题汪退谷本曰:‘覃溪诗云,曾见黄庭肥拓本,憬然大字勒崖初,此语真知鹤铭,亦真知黄庭者。’按二者所同,在其模糊而已”(《启功絮语》“题瘗鹤铭”)。

  刻舟求剑翁北平,我所不解刘诸城。

  差喜天真铁梅叟,肯将淡宕易纵横。

  “……刘墉书……自饰之以娇揉偃蹇,竟成莫名其妙之书,此我之所以不解也……”(《论书绝句》第十九)。

  此类诗一看就懂,启先生态度鲜明。诗与题跋要告诉读者的是:“罗锅笔墨赛黄庭,作态糊涂浪得名。书法法书趟浑水,其中多少利格楞!”(高惠敏自攒诗)

  再举三例较“曲折”的:

  矜持有态苦难舒,颜告题名逐字摹。

  可笑东坡饶世故,也随坐主誉君谟。

  此诗本说蔡襄,但中间一拐,就绕到“东坡世故”上去了。原来,“……欧阳永叔于蔡书誉之于前,苏东坡继声于后,至称宋朝第一,未免阿好,然亦非绝无缘故者。文与艺俱不能逃乎风气,书家之名,尤以官爵世誉为凭藉。”接着,启功先生点明,这是一种“积习”,而“苏黄”跟着老师欧阳修夸蔡襄,“其意初不在书”,不过是顺着“积习”的一种过渡或“转移”而已,不这样就不能出名。所以,“世每见有刻意求名,凭空转移,以自矜创获者,则其所以不能及苏黄也”(《论书绝句》第六五)。

  原来如此!听名家说这好那好,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不少玄机私心。见人迷信权威犯糊涂,启先生提醒凡事要多动脑筋。

  字中有笔意堪传,夜雨鸣廊到晓悬。

  要识涪翁无秘密,舞筵长袖柳公权。

  这首是评黄庭坚的。第一句,是夸奖;末句,讲黄字的出处。好玩儿的是第二句“夜雨鸣廊到晓悬”——表面看只是摘引山谷名作“松风阁诗”中的原文,作为节奏之过渡。但再一看启先生的解释,不对了:原来这是比喻黄书长枪大戟不仅“收不住脚”,而且还“放不下来”。“纵笔所致,不免伸延略过,譬如王濬下水楼船,风利不得泊”,想停都停不住哩!至此,山谷的优劣,启功的评价,才跃然纸上、得失分明(《论书绝句》第六七)。

  横扫千军笔一支,艺舟双楫妙文辞。

  无钱口数他家宝,得失安吴果自知。

  大家都知道包氏《安吴四种》中的《艺舟双楫》,但启先生却在跋语中介绍了扬州耿医师的话:“安吴晚岁寓扬州,以其好为大言,人称之曰包大话”。一个大人物能戴上这样一顶帽子,大话不成规模恐怕难以胜任,所以出口就“横扫千军”当不奇怪。就字论字,包世臣“每划曲折,有痕有迹,总归之于不化”,居然“家无一文钱”,也敢“口数他家宝”,“其论书之语,权奇可喜,以为文料观,实属斑斓有致……”。但文章妙与书法好实在是两回事,这对容易上当的青年来说特别值得警惕,所以启先生的结论是:“安吴之文词逾见其澜翻,而去书艺逾远也”(《论书绝句》第六七)。

  以上三例,都证明只有把诗与文结合起来读,才能长学问、明事理、见真趣。同时,启功的论书诗还告诉我们:仅靠学问之扎实、见识之广博和实际之体验,还是远远不够的;如果缺乏独立思考的立场和实事求是的态度,特别是敢于向权威和世俗挑战的胆量,这理论或诗词写出来,不是“积习”的追随,便是泡沫的复制。启功先生的与众不同,关键也就在这里。至此,对“俺们不敢学启功”的立意,又多了一份支撑和证明。

  类似这样根据确凿、只眼独具而且掷地有声的诗与文,在启功那里俯拾即是,例如:

  劲媚虚从笔正论,更将心正哄愚人;

  书碑试问心何在?谀阉谀僧颂禁军。

  集书辛苦倍书丹,内学何如外学宽。

  多智怀仁求护法,半求王字半求官。

  唐摹陆拓各酸咸,识小生涯在笔尖。

  只有牛皮看透处,贼毫一折万华严。

  惊呼马背肿巍峨,那识人间有橐驼。

  莫笑研经持论陋,六朝遗墨见无多。

  等等等等。鉴于报刊多有揭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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