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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帆:从二次台海危机看美台军事合作困境

更新时间:2007-09-13 05:02:06
作者: 王帆  

  进入1957年后,美国加大在军事上支持国民党的力度。这一阶段比较突出的一个特点是美国支持台湾反攻大陆的观点又一次抬头。1957年10月3日召开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第338次会议主张提供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美国应为台湾反攻大陆提供精神和军事上的支持。必须让台湾保持住这种希望,否则将不利于对台湾的控制[4](pp.612~614)。艾森豪威尔强调此举并不是改变美国现行政策,也不是鼓动台湾进攻大陆,美国真正的目的是维护美国太平洋近海岛屿链的完整,为了这个目的,美国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国民党重返大陆的计划[4](p.616)。

  1958年初美台军事合作在机制上进一步发展,1958年3月,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史敦普访台,并宣布将“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军事援助顾问团”等机构合并,成立“美军驻台协防军援司令部”;5月,美国在台湾首次试验发射斗牛式导弹,这也是美国第一次在远东试验导弹[6](p.337);可以说美台军事合作在第二次台海危机爆发之前又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在新中国1958年8月23日炮击金门之初,美国立即做出强烈的反应,艾森豪威尔命令驻亚洲的美军做好一切战斗准备,并派两艘航空母舰驰援美国第七舰队,几天内美国在中国沿海集结了庞大的海军力量,美国海军12艘航空母舰的半数集结在台湾海峡[7](p.101)。美方估计,如果听任中共封锁或进攻沿海岛屿,而美国不对台湾进行援助,国民党军的士气和防守能力就会下降并且可能最终崩溃。如果金门被攻占或金门守军不战而降,那将会沉重打击台湾当局的威信和削弱台湾的军事能力,最终导致国民党政权的消亡。美国的“岛屿锁链”便会截去一环,美国在西太平洋的遏制防线将受到严重的危害,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基地,包括冲绳在内,都可能变得难以维持或无法使用,而且可能引发东南亚的连锁反应[8](p.330)。

  按照联盟理论的观点,在存在不同阵营的极的体系中,联盟必须编织一张紧密的网络,使较小的联盟伙伴不易从体系中分离出去[9].美方对第二次台海危机初期敏感而强烈的反应印证了联盟理论的这一论断。但美国担心更多的还是事态的扩大。

  从8月23日到9月11日,美国的态度比较强硬,协助台湾守卫金门的具体措施接连出台。所有这些行动艾森豪威尔都命令国防部有意识地向报界透露一些消息,以便引起中国的注意,目的在于向中国施加压力。

  8月24日到9月初,美国从夏威夷、日本、菲律宾、地中海等地区调兵遣将,迅速在台湾海峡实行大规模集结。计有6艘航空母舰、130艘舰只、500架飞机、3800名海军陆战队、5000名地面部队。9月3日,美国国防部发表声明,表示美军已做好准备,警告中共军队不要进攻金马[10](p.159)。

  与此同时,美国也开始着手抑制台湾的工作,劝阻台湾谨慎行事。这反映了美国不得已而为之的心态,由于在一次台海危机中,美国已经表示金门马祖与台湾的防御是联在一起的。因此,美国只能以强力声明表明美国的态度。

  这一阶段美国的政策是立场明确,但政策模糊。由于无法确认新中国的战略意图和可能的目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美国再一次将模糊政策作为制定对华政策的首选。这种模糊政策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是美国不事先明确美国将怎样进行干预;第二是不让国民党当局明确美国将在何种程度上进行干预,以免台湾扩大事态。“美国既不能承诺用武装部队去保卫被国民党称为沿海岛屿的每一块礁石,又不能肯定地指明美国将会保卫哪几个岛,如果这样做就有可能给对方传递去错误的信息,鼓励他们去占领其余的未被点名的岛屿。再者,美国不但要使对手猜不透,而且还必须使蒋介石也猜不透美国在什么情形下会支持他,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他对大陆的主动进攻。”[8](p.332)

  然而,美国仍然面临承诺、信誉与风险这一联盟合作中的矛盾。如果在第一次台海危机期间,美国对于沿海岛屿的承诺还比较含糊的话,此次承诺则是明确的,而且,很显然,如果美国不对台湾进行援助,金门、马祖必将失守,美台同盟的基础就将丧失,美国已将自己与台湾拴在同一辆风险的战车上。此后美国面临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给自己解套。美国采取的办法是一方面通过联盟合作来威慑敌对方,另一方面又表现通过抑制盟友来限制冲突。在这一过程中,美国始终狡猾地履行联盟承诺与台湾进行合作。

  因此,艾森豪威尔在1958年8月25日的会上担心将防卫范围扩大到所有沿海岛屿的趋向[1](p.73)。为了限定美国可能卷入的区域,艾森豪威尔决定在必要时可以扩大护航和军事援助的范围,但只能扩大到大小金门和马祖群岛中5个较大的岛屿,不能扩大到其他面积较小的沿海岛屿,其中包括大担岛和二担岛[5](p.360)。

  针对台湾在危机开始后向美国提出的求援要求,美方也给予了拒绝[11](pp.87~88)。

  8月28日,国务院、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和中央情报局在五角大楼举行的联合会议上,与会者达成的共识仍然是:美国应该避免在危机初期卷入台海危机之中,国民党正试图将美国拖入危机,加大美国的责任同时也加大美国的风险,对此美国必须十分谨慎。但美国应该针对形势变化,制定不同的应对之策。目前的封锁并不足以使美国卷入[11](pp.89~91)。

  然而,金门在连遭炮击和海空封锁之后,当地守军已陷入物资供应的困境。美方估计,没有美国海军的帮助,金门将有可能失守[12].在此情况下,美国才采取了护航金门马祖的方式[11](pp.89~94)。艾森豪威尔严格命令美国舰只必须停在离卸货的海滩3海里以外的公海上。他希望这样做既能为金门运补船队的绝大部分旅程提供保护,又避免了美国舰只在中国领海内与中国发生冲突[8](p.333)。

  为了避免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险,美国政府决定采取威慑升级的手段。1958年9月4日杜勒斯在台湾新港发表自第二次台海危机以来最为强硬的声明。这份声明重申美国根据条约有义务保卫台湾使其不受攻击,美国国会的联合决议授权总统使用美国武装部队来确保和保护诸如金门和马祖等有关地区。

  “新港声明”虽然强硬,但并非表明美国已下决心进行全面介入。相反,美国只是希望以威慑升级的方式阻止危机进一步升级,其实质仍然是规避美国可能不得不面对的更大的风险。所以,“新港声明”中的最后一点强调中美之间应进行谈判才是这一声明的核心。

  这一声明发表后,美国政府采取的仍然是尽可能避免事态扩大的方针。9月6日,当参谋长联席会议再一次向艾森豪威尔要求授权美国空军在中国对沿海岛屿发动大规模登陆进攻支援国民党空军时,艾森豪威尔没有松口,仍然坚持只有他本人才能决定是否使用美军[12].

  9月7日,第七舰队2艘巡洋舰、5艘驱逐舰在编队左右两侧护航,掩护由国民党军2艘运输舰、5艘作战舰组成的运补船队从台湾驶往金门,美舰与国民党军舰相距仅2海里。毛泽东等中国领导人采取了避免事态国际化的做法,决定专打国民党军舰。“美国军舰虽进入金门12海里水域但在距金门海滩3海里以外即停止前进。战斗打响后美国军舰更是一弹不发,而且置国民党军舰于不顾,迅即撤离金门水域,退往台湾。此后,在9月8日、9月11日中国对金门运补行动实施的大规模打击中,美国军舰都在中国炮击开始后立即撤离战区海域。在整个运补与反运补过程中,美国军舰都未与中国直接发生冲突”[12].

  当美国对国民党实施护航之后,再次开始限制台湾自行其是的行为。重点是限制国民党对大陆采取报复行动。当国民党要求加强护航,并请求美国同意国民党对中国大陆的目标采取报复行动时,美方反复强调国民党若采取“报复行动”,事先必须同美国进行协商。艾森豪威尔9月6日同杜勒斯和军方会谈时指出,若对中国大陆目标进行空中打击,必须经过他本人的批准[11](pp.142~143)。美国始终对台湾有可能将其拖下水的企图保持警觉。国民党还请求美国按照柏林危机时所采取的空运方式解决金门的补给问题,同时请求美国协防大担、二担两岛,均遭到美国的拒绝[11](p.253)。

  9月21日,艾森豪威尔在会见英国外交大臣时表示,如能同蒋介石达成某种安排,使其撤出金、马的驻军而不丢失面子,那么他将非常高兴[5](p.404)。美国还想通过第三方调停的办法来解决台海危机[11](pp.299~300)。

  到9月末,美国国内反对为金门、马祖而战的呼声进一步高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格林(Theodore Francis Green)于9月29日致信总统,对于在军事上卷入远东地区的与美国安全无重大关系的问题,表示担忧,认为如果为金门的防卫而军事介入,将不能得到美国国民的支持[1].

  10月5日在中国决定停火的当天,美国国务院便发表声明暗示将停止为金门运补船队护航。美国政府的政策转变遭到台湾当局的激烈反对。台湾当局反复强调守卫金、马对于台湾防卫的意义和作用,申明金、马既不是反攻大陆的基地,也不是拖美国下水的陷阱,金、马不仅是台湾防卫的屏障,也是保卫自由世界的前哨,竭力说服美国国会和舆论,阻止美国政府制定和施压台湾从金、马撤兵的政策[1].虽然台湾方面则表示宁愿冒继续遭受炮火封锁的危险,也不愿让美国退出护航。但美国还是宣布暂停为金门运补护航,这是美国谋求从金、马脱身的重要步骤[13](p.446)。

  10月7日,艾森豪威尔与杜勒斯商议,决定劝阻蒋介石撤出沿海岛屿[12].

  为了进一步限制台湾的举动,也为了弥合美台之间的分歧,杜勒斯于10月22日访台,与蒋介石进行了4次会谈。“会谈时间之长、次数之多、频度之高,前所未有,可以说明美台双方意见分歧的存在和尖锐程度。”[1]美台双方于23日签署了《联合公报》,公报确认了金门连同马祖的防务,是同台湾和澎湖的防务紧密相关的;公报还使得台湾表示放弃武力重返大陆的计划[11](pp.442~444)。公报虽然笼统地承认了沿海岛屿与台澎防务的关系,但也达到了限制台湾在未来挑起武力争端的目的。美国对这一联合公报十分满意。众议院外委会远东小组委员会主席萨布劳基说,在他看来,这等于向美国再次保证,台湾将不采取可能使美国卷入战争的军事行动[14](p.176)。

  总之,在此次危机中,美国对台政策一直在两难中摇摆,首先为了确保美国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利益和安全体系的完整,美国不得不协防金门、马祖,确保台、澎本身不受武装进攻,并以此维护住国民党政权的“士气”,但又担心国民党政权将其拉入与中国对抗甚至与苏联冲突的危险之中,而这又将与美国的全球战略利益背道而驰。这就是美国对台湾这一盟友既合作又防范,既扶持又抑制的政策实质。

  

  四

  

  美国在此次危机过程中,利用联盟关系采取了两种手段来达到其保护自身的目的,当风险难以回避时,美国先是鼓动台湾在沿海第一线冲杀,由美国提供后勤支援,其次是劝阻或抑制盟友,迫使其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转变。

  纵观美台联盟的形成和在二次台海危机中的运用,可以对联盟合作的动因有更深的认识:即一个国家之所以组成联盟,是希望降低其保卫目标的代价;换句话说,也就是类似美国这样的国家,在亚太地区具有多种目标的寻求,它可能并不想对某个特殊目标承担所有的或其能力不相称的那一部分责任;再有,联盟一方在涉及以上两个动因时,往往需要谨慎地权衡与其目标相左的盟友的能力,并获取比实际需要更多一些的能力;第三,对于美国而言,美国维持或承担美台联盟的协议是为了保证未来在这一地区的有利地位。第四,对于台湾而言,在危机过程中不得不多次按照美国的指挥权行事,是因为台湾在联盟中始终处于从属地位,对美国存在不平衡的依赖关系和动机的差异。从联盟的角度来看,联盟的发起者和联盟的协同者在利益上必然体现出主从之分,协同方的利益不得不服从于主导方的利益,协同方自身利益的体现不得不置于主导方的利益之下,而绝不能对立或相反。

  

  「收稿日期」2005-10-21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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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王帆。美国亚太联盟形成的理论分析[J].亚洲论坛。2003(4)。

  [10]陈毓钧。一个中国与台北—华府—北京[M].台北:环宇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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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戴超武。敌对与危机的年代[A].中美关系资料汇编(第二辑下)[Z].

  [14]陈志奇。美国对华政策三十年[M].台北:台湾中华日报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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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教学》2006年第10期p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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