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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世佑:相聚的理由——2007年7月15日在绍兴秋瑾遇难百年中日学者纪念会上的演讲

更新时间:2007-08-13 07:00:40
作者: 郭世佑 (进入专栏)  

  

  尊敬的狭间直树先生、永田圭介先生、

  筹备秋瑾百年忌辰纪念活动的中日双方各位长官、各位来宾:下午好!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此行我没有遵守会议主办者的要求,提供发言文本,可能会给翻译先生带来不便,会影响翻译的效果,我深表歉意。

  我很感谢中日双方主办者的盛情邀请,让我参加纪念近代反清女侠秋瑾遇难百年的活动。刚才主持人已经介绍,我既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教授,也曾经是浙江大学的一员,也就是说,浙江是我的第二故乡,能被邀请来参加这样的活动,我既能受到教益,还能找到“又见炊烟”的那种感觉。在远道而来的中日学者中,也许我的收获是最大的。

  在我们国家,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在用“人杰地灵”这个词来自称,一个好词用多了,好词也就乏味了,贬值了。如果有一种公权力或学术话语权力来限制这个词的使用,那么,无论怎么限制,绍兴人民用“人杰地灵”这个词来形容这一方水土,都是当之无愧的。这一片热土确实人才辈出,名震天下,神采飞扬,不胜枚举。我是在4年前才调离浙大的,在此之前,曾经随浙江省政协文史委员会考察组,多次走进绍兴,许多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清楚地知道,这里不仅是具有“民族魂”之称的鲁迅的故乡,还是率先把德国洪堡大学模式引入中国的蔡元培的故乡,也是50年代被称做中国三大数学家之一的陈建功,还有国学大师马一浮的故乡,还是用马克思主义指导中国的历史研究,创立中国近代史学科的我们的前辈范文澜的故乡,范老的旧居遗址就在我们今天的绍兴饭店里面。绍兴既是周恩来的祖籍,也是31岁就做清华大学校长的罗家伦的祖籍。民国时期最杰出的几位大学校长,差一点就被绍兴人承包了。

  绍兴不仅出优秀的男孩,也出优秀的女子。据说,在今天的绍兴百姓中,还流传“五女”之说。除了侠女秋瑾,还有才女唐婉、美女西施、情女祝英台、孝女曹娥,在我看来,在这“五女”当中,最有分量的恐怕还是秋瑾。她身上有的,别的4个女子没有;别人有的,她好像也不缺。例如,她的诗文也做得很好,是诗与剑可以一同吟唱的才女;她也长得端庄清秀,一身男装穿下来,更是帅气十足,至少不会比今天的“超女”李宇春差,至今还有照片可以作证,她也算美女,只是没有西施的名气那么大而已,何况,西施的归属问题至今还在争论之中,即使诸暨人能争赢萧山,诸暨离绍兴还比较远,而秋瑾是不需要争论的;祝英台的悲情故事的确很动人,至今还能感动成千上万的青年男女,我在小时候也被她的真情感动得流泪,秋瑾虽然不是祝英台那样爱自己的恋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情女,但她爱的更多,她热爱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她是为了把千千万万的人民、把山河破碎的祖国从清朝统治者和外来侵略者的魔掌下解脱出来,才选择了杀身成仁之一途,想用一个弱女子的血肉之躯撑起一片蓝天,她比许多男孩还勇敢,她是最大的情女,最大的爱女,也是最大的孝女。她不仅是女性的光荣,也是男性的榜样。秋瑾不仅属于绍兴,也属于浙江。不仅属于浙江,而且属于全国。

  刚才日本的著名史家狭间先生与北京大学王晓秋教授都热情洋溢地介绍了一代英烈秋瑾的革命精神与影响,我深表赞同。我想补充的是,关于秋瑾的价值,至少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 正是她的挺身而出,激励着无数沉睡中的中华女子,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第二,如果我们不是用今天的民族政策,不是以“同唱一首歌”的心态来看待历史,正视清朝统治者所采用的民族压迫和民族防患政策,那么,就不难发现,当西方列强早已破门而入,一个占全国人口极少数的满族以弱者的心态与强者的权力来对待占全国人口绝大多数的汉族,这种压制就压制了一个国家和整个中华民族的整体生机,秋瑾和她的战友们要用革命的方式来解决满汉矛盾,一致对外,打破谋求国家现代化的屏障,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正是由于秋瑾和她的战友们前赴后继,才凝聚了辛亥革命的成功;正是由于辛亥革命的成功,中国人的头和脚才不再为磕头而准备着,而是为思考、为走路而准备着,中国人的形象与人格由此得以提升。秋瑾遇难之后,她的坟墓屡遭挖掘和迁徙,多达十次,我们遥望秋瑾的亡灵,应当深怀一份谦卑之心与感恩之心,不管她的灵魂是升落在天上,还是飘落在人间,是魂归故里,还是浪迹天涯。

  也许有人以为,今天搞“和谐社会”,秋瑾的拼命精神就可以淡化了,她的百年忌辰就不重要了,这种想法是幼稚的。“和谐社会”建成之日,也不应该是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的历史记忆消失之时。一个城市也罢,民族也罢,斩断历史脉络与淡化历史记忆的必然结果,只能是这个城市或民族的文脉与魂魄的失落。更何况,“和谐社会”的构建并不等于我们要做和事佬,整天和稀泥,它仍然需要奋斗,需要牺牲。今天,在我们国家,有法律而无法治,有宪法而无宪政,这恐怕不是秋瑾和她的战友们所期待的,我们仍需努力。雅典民主派政治家伯里克利就说过:“要自由才能有幸福,要勇敢才能有自由。”显然,革命英烈秋瑾的奋斗精神并不存在过时的问题。早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倒是有个叫郁达夫的浙江人就说过的一句很有针对性的话: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道尊重的民族是奴性浓厚的民族。

  关于秋瑾的研究,中日两国的史学研究者都做过一些努力,著述也不少,但下真功夫的还不多。今天,我也要特别提一下日本学者永田圭介先生。他是一位研究建筑材料的学者兼实业家。 2001年,当他第一次到绍兴,为中国的女革命家秋瑾的才华与气节所感动,突然想转行研究秋瑾的时候,已经66岁了,而且今天上午我还听周子汉先生介绍,永田先生的中文水平并不理想,几乎要从头开始,他要在2007年秋瑾遇难100周年之际,“完成一部从全新角度来描述的《秋瑾传》”。永田圭介先生虽然不是历史学专业出身的专家,但他对资料的收集与考证的自觉,并不亚于多数史学专业研究者。《秋瑾——竞雄女侠传》虽然是一部文学读物,但不是随便编造,而是言之有据,是一部不乏学术含量的书籍。例如,服部繁子的《回忆妇女革命家王秋瑾女士》一文,恰恰是中日学者引用最多的,永田先生却对它一一纠误,这对所有专业研究者来说,不就是釜底抽薪吗?永田先生做了一件我们中国的学者应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情,他还是一位古稀长者,一位非史学专业出身的异国长者,我作为一名比永田圭介先生年轻20多岁的中国的“中国近代史”专业研究者,一名曾经在浙大主持过中国近代史博士点,还参与过浙江省历史学科规划的研究者,面对永田先生,我感到有些愧疚。除了这份愧疚,那就只剩下一份深深的敬意和谢意。据说,绍兴最近正在召开关于浙皖起义的研讨会,我想,与会学者如果适当翻阅永田圭介先生的成果,也会开卷有益的。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正是百年前秋瑾蒙受的那场苦难,才有了我们今天相聚的理由。正是秋瑾乃至几代革命先烈的浴血奋战,才有了我们建设家园的一份空闲与宁静。谨此机会,我想为秋瑾的家乡祝福,我祝富饶美丽的江南水乡锦上添花,不断地创造惊喜,随时去告慰那些曾经为它争得荣誉的优秀的绍兴儿女们。我希望有一天,脑子活手脚快的绍兴人民不必再以“东方威尼斯” 的称号为骄傲,而要让西方人,让西方的某个优秀城市以“西方绍兴”为骄傲。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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