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巧宁:新区土改中的「斗地主」

更新时间:2007-07-06 07:08:42
作者: 李巧宁  

  

  如果说1946至1949年间解放区的土改是出于中国共产党内战动员的需要,是为了从解放区获得充足的兵源,1那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土改则是为了在广大新区建立新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秩序,树立与新中国相适应的全新的价值观念。立新的过程,也就是破旧的过程。土改之前,经济上相对富足、有一定文化的地主是农村的权威,他们不仅扮演当地乡民的精神导引,帮助调解乡民间的纠纷,而且在村里的所有重要活动中担当重要角色。新区土改,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打破地主阶层在经济上的优势和在当地农民中的威望,打破他们所代表的乡村传统文化。为了彻底地做到这一点,斗地主被认为是十分必要的:通过「斗」,使地主在新政权的威势下「主动」交出地契、耕畜、农具、粮食和浮财;通过「斗」,打掉地主的威风,使他们名誉扫地,为乡民所不齿。

  

  一、动员农民斗地主

  

  要让农民普遍地起来斗争作为乡村权威的地主,必须从思想上说服他们,打破在农民中普遍存在的「不敢惹地主」、「怕地主行凶报复」和「良心命运」等观点2。为此,新中国政权对农民进行了阶级教育,即告诉农民,人是有阶级的,人可以分为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有田有地,生活富足的人是剥削阶级,他们是靠剥削他人的劳动成果而发达起来的;没田没地,生活贫苦的人是被剥削阶级,他们因为被人剥削而生活困苦;剥削阶级是靠剥削被剥削阶级而富足地生活着的;在农村,地主是剥削阶级,他们为富不仁,游手好闲,穷凶极恶,不仅剥夺了本该属于贫苦农民的田地,占有了雇农的大部分劳动果实,而且霸占了贫苦农民的妻女;贫苦农民只有在新中国政权的支持与帮助下彻底打垮地主阶级,才能翻身做农村的主人,并过上好日子。

  阶级和翻身的话语看似简单而有逻辑性,但离农民的日常生活(春种秋收、家长裹短、生老病死等)太远,和农民所信奉的生活伦理(有借有还、人各有命、做事凭良心、租地交租天经地义等)大不相同,更何况农民和地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邻里关系、宗亲关系等,再加上有的地主做人谨慎、勤劳实在,是公认的本分之人或恩德之人。要让农民把各种各样、千差万别的现象都用阶级、翻身这一条线挼顺并串起来,并不容易。

  为了使这套话语尽快融入农民的日常生活,为农民所接受,新区土改工作者(即土改工作队)主要采取了三个措施:反复的理论讲解、串联和诉苦。

  理论讲解就是通过大会、小会向农民讲阶级剥削及翻身的道理。时为复旦大学教授的谭其骧先生1950年10月至次年2月先后在安徽五河县和灵璧县,以土改工作队成员的身份参加土改,他的日记中多次提到向农民讲阶级:10月31日「下午开贫雇农(即无地少地)农民会,进行阶级教育,引苦诉苦……」;11月12日「饭后急回集,召开村干代表会,讲阶级,未竟」;11月15日「开二次代表会(农会会员会)。上午XXX致开幕词,XXX讲阶级」;11月16日「晚召开贫雇中农会,讲阶级」;12月20日「至张冉XXX寓所开贫雇农中农会,进行阶级教育,宣传农会作用」等等。3可以看出,讲阶级不是一蹴而就,是一个反复说明的艰难过程。具体怎么讲呢?通俗地说,就是把农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痛苦都一点一点地归于阶级剥削,用阶级分析的方法作出解释。比如在青年会上,把青年通常遇到的痛苦,如婚姻的不自由解释为阶级剥削、穷人娶不起媳妇或看财礼嫁女儿是因为贫困,而贫困的根源是地主无情地夺走了本该属于穷人的劳动果实;在老年会上,把老人没钱看病、遭儿女嫌弃等日常问题和阶级紧紧挂钩:这些都源于穷,源于世世代代遭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其它阶层的会议上亦如此。曾在四川泸州进行过土改工作的吴茂荪1951年12月2日在北京介绍土改经验时就强调:「妇女会上应将一切妇女痛苦归之于地主,家庭不和亦然。」4

  理论讲解一般由土改工作队成员实施,它面向一定群体的听众,有相当的影响面,所讲的问题有普遍性,但不易深入,因为每个个体所遇到的现实问题千差万别。针对个体进行串联,弥补了理论讲解不易深入具体的缺憾。串联有时是工作队员入户发动农民,有时由工作队培养的根子联络进行。所谓「根子」,是土改工作队下村后,经过了解情况,寻找到的苦情大、有热情、善于团结人、可以为工作队所依靠的典型群众。由于根子对当地情况相当了解,对每户的具体情况及每个人的性格都有较好的掌握,所以由他们和农民面对面地交谈,逐个地启发动员,既能从每个动员对象的具体问题出发,以农民所熟知的道理步步深入,把农民受苦的根源引向阶级问题,又可以用阶级观点把其它农民日常生活中的苦难联系起来,进行「天下穷人是一家」的教育,效果良好。串联有时是在根子和动员对象之间一对一地进行,有时是根子带着几个已经串联好的人一起去和动员对象交谈。串联的内容一般是从农民的穷苦谈起,千方百计地把穷苦的原因引向地主的剥削与罪恶,自然地激发起动员对象对地主的仇恨。这样的串联对思想单纯、思维方式简单的农民一般是比较容易成功的。请看广西柳州柳城县六休乡1952年2月土改串联的一幕。2月7日晚,一批串联来的人一起在邓荣禄家串联穷苦农民杨泰木:

  当大家帮他算了剥削账,算出他四十年来,被地主剥削去了十万斤谷子去了的时候,他很激愤地跳了起来说:我要去剥地主的皮,抽地主的筋。大家同他谈别的问题,他都听不进去了,他一心就想剥地主的皮,抽地主的筋。假使当时有一个剥削他的地主在他面前,他一定一下就会把他捏死。5

  但有时,串联也不是费一番唇舌就能见效的。同样是广西柳州柳城县六休乡1952年土改中的两个情形:

  ……在邓旺家碰到邓荣福。我们围着火,同他谈了很久的家常。在这次谈话中才知道,他他曾受过下回(笔者按:屯子名称)地主邬枫先长期的剥削,他曾先后当过邬家七年的长工。我们帮着他算了剥削账,可是这个单身汉的感触却并不大。6

  天福家穷,根子从现实的苦况出发去串联天福老婆:

  ……问她衣服为甚么这样烂,她很生气地说:「你的衣服比我还烂,你为甚么不买?」「你家连鸡笼都没有,还问我呢!」有人去串她,她常骂猪骂狗,说命不好,羡慕地主生活;说被地主剥削是命里活该。谁要与她多说就骂谁,吓得谁都不敢去串她。7

  遇到后面两个情形,就需要多次串联,或用诉苦的方式来启发。诉苦就是由培养好的苦根在不同规模的会议上饱蘸感情、声情并茂地诉说地主剥削给自己及家人带来的巨大苦难,然后由土改干部或其它在群众中有威望的人当众分析苦情,挖掘苦源,步步引伸,把仇恨的目标引向具体的地主或抽象的地主阶级及其代理人,即「不但要算剥削,还要查政治压迫,不但要追穷根,还要追后台,由地主阶级到帝国主义,由反革命分子到蒋介石到杜鲁门」8。应该说,诉苦是一种煽情,它不仅可以使听众由他人之苦联想到自身之苦,而且会使参与者的苦难感成倍地膨胀,经过追查穷苦根源后,浓烈的仇恨自然就指向了地主或地主阶级。  

  具体地说,诉苦一般经过寻找可能的苦主(或称「苦根」)→启发引苦→小会诉苦→帮助总结小会诉苦的经验教训,指点一定的诉苦技巧,培养成熟的苦主→大会诉苦→干部分析苦主的苦情并引伸到阶级压迫这几个主要步骤。要使诉苦产生预期的效果,寻找人品好、生活苦、会诉苦的苦主很关键。找到合适的苦主后,土改干部对他们进行启发,引出他们的苦情,并帮助他们根据土改斗争的需要对苦情的内容加以取舍,然后给予苦主在小会上诉苦的实践,并帮助苦主分析总结小会上诉苦活动的经验教训,指导一定的诉苦技巧,经过几次小会诉苦的实践锻炼后,逐渐使之成为成熟的苦主,并选择其中的突出者到大会上去诉苦,煽起更多群众的苦情;土改干部在苦主的诉苦刚刚结束,群情激愤之时,趁热打铁,及时地运用阶级观点对苦主的苦情进行分析,并明确地把受苦根源指向地主阶级,把群众愤恨的焦点引向地主阶级。正如陕西南郑县十八里铺区在总结土改诉苦经验时所说:

  诉苦首先要做一番有力的启发运动,打破顾虑,深入进行讲苦、引苦、连苦的教育,使代表能够意想到自己痛苦,而锋芒出激烈的诉苦要求,这时即应开始典型诉苦,以苦引苦,在诉苦过程中,领导善于根据情况随时启发诱导、深入连苦的教育,使台上与台下领导群众的情感完全融合起来,苦苦相连连成一片,在几个典型的引苦下,为了普遍诉苦,应速转向小组诉苦,小组诉苦进行到一定程度时(照顾到面的发展),发现出苦大的、有深刻教育意义的,即可正式转入大会诉苦,诉苦也必须要和追穷根结合起来……9

  由于在诉苦活动中,无论苦主还是苦情故事中的人物与情节都是农民所熟悉的,所以它对农民的触动较大,煽情、发动的效果也相当明显。很多农民在听诉苦时,都被深深地打动,形成了一定的阶级认识。请看广西柳州柳城县1952年土改中几个屯的根子们小会诉苦的一个场景:

  根子们围着一堆柴火团团地坐着。主席杨坤林(南村人)说了几句话后,大家渐渐地诉起苦来了,其中四个女的诉得最成功。当关妹说到她被卖到六休不忍离开自己的爹娘及被卖后生活如何困苦的时候,她早已经泣不成声了;坐在她旁边的三个妇女也跟着她哭了起来。山脚的桂英对她的苦情还没有诉到一半,她想到她被日本鬼子杀死的父亲及逃难时被鬼子冲散迄今下落不明的妈,以及她被地主剥削的苦况时,便放声号啕痛哭起来。有几个男的贫雇农也跟着落下泪来。10

  这次诉苦会连在座的土改干部「我」都被打动了:「这个会不仅教育了农民,也深深地教育了我,使我也从诉苦中受了一次阶级教育的洗礼。」11可以说,大多数土改干部所宣讲的阶级观点多来自于书本、档和领导人的讲话,自身并没有多少切身的阶级仇恨和感性的阶级意识,他们用阶级观点组织起来的农民诉苦,反倒给他们所接受的阶级理论增添了鲜活的内容,强化了他们的阶级认识,并更坚定地以之教育农民。土改干部与农民之间的这样一种互动,催化了阶级意识在农村的成长。

  通过反复的理论讲解、串联和诉苦,再加上给地方戏、歌谣等民间文艺形式赋予阶级斗争的内容,到处布置类似于「贫雇中农团结紧,消灭地主阶级做主人」12之类的口号,这几种方式互相配合、互相促进,使大多数贫苦农民对地主阶级的罪恶有了一定的认识,为起来斗争地主做了思想上的准备和铺垫。

  

  二、斗地主的运作

  

  为了彻底地打垮地主的威风,斗地主一般有两个主要环节:其一是开斗争会,其二是没收地主财产。

  开斗争会是打垮地主威风的重要手段,新区土改中各地几乎对每个地主都开过斗争会。会议的规模有大有小,有以村为单位的,也有以乡为单位的。为了把斗争会开得轰轰烈烈,这类会议一般都与诉苦相伴,即先由事先培养好的苦主逐个登台,历数斗争对象的种种罪恶,激起与会者的愤怒情绪,然后在群众的斗争下由地主交待认罪。衡量一次斗争会是否开得成功,不仅要看群众对地主的斗争是否激烈,而且要看地主是否在群众的斗争下表现得伏伏贴贴。以广西柳州柳城县山脚乡1952年2月的两次斗争会为例。

  24日晚上斗争地主杨福相:

  斗争一开始,他(笔者按:指杨福相)就自己承认他的罪恶,痛骂了一顿自己,并且大哭着,自己跪了下去,请求群众宽大他,给他一个劳动改造的机会。这么一来,群众都软了,泰安(笔者按:根子之一)慢慢地溜到后边,荣福(笔者按:根子之一)甚至用手去把他牵了起来,有的人更表现出怜悯他的样子,把头都掉了开去。当然也就没有人肯面对面地斗下去了。13

  26日中午斗争地主杨富相:

  斗争大会开始,当杨富相拉到会场来的时候,群众一齐盯着他,忽然静下来了。首先跳上去斗他的是南村的杨火贵。火贵控诉他,解放前强迫各村的人为匪,不去,他就威胁各村的农民说:「不去,我把你们全村的人杀绝!」当火贵说到这里,大家都一齐愤吼起来了:「跪下!」那家伙只好软软地跪下了。接着跳上去控诉的,有杨安泰、杨定坤、龙伯妈、杨五金的老婆,先先后后跳起来斗争他的,就有十几个之多。斗争表现得很激烈!可这家伙却甚么都不承认,……总之,你要他交待甚么,他就抵赖甚么。14

  这两次斗争会都被认为是失败的,对杨福相的斗争会缺乏激烈的群众斗争,对杨富相的斗争会缺乏地主的认罪。如果对哪个地主的斗争会不成功,土改干部就会指导群众总结经验,反复斗争,直到把该地主斗倒斗垮为止。

  一般而言,政策要求对地主进行说理斗争,不允许体罚、打骂,但在实际操作中,各地普遍地出现捆、绑、吊、打地主等乱斗乱打现象,多数土改干部或鼓励,或听之任之,或身体力行。这一方面是因为在斗争会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504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