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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鼓应:《齐物论》:平等精神与破除自我中心的格局

更新时间:2022-12-07 10:00:33
作者: 陈鼓应  

   齐物(the equality of things),即主张万物的平等。庄子从物性平等的立场,将人类从自我中心的局限性中提升出来,以开放的心灵观照万物,了解各物都有其独特的意义内容。《齐物论》中,用了许多篇幅谈物论(人物之论),即对各家的认识活动作批评,并提出平齐是非的方法。下面依次阐述其理论结构。

  

   一、“吾丧我”

  

   《齐物论》一开始,假借颜成子游和南郭子綦的对话,说出了“吾丧我”的境界。“吾丧我”是全节的一个引子。

  

   人世上,一切的是非争论都由偏执的我见所产生。“丧我”便是摒弃偏执的我。“吾”乃是开放性的、本真的自我。摒除了偏见与独断之后所呈现的真我,才能从狭窄的局限性中提升出来,而从广大宇宙的规模上,来把握人类的存在,来体悟人类自身的处境,来安排人生的活动。

  

   “吾丧我”接下去就说三籁。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性,事实上三籁就是“丧我”情况的一种描写。三籁中,着重在描写地籁,地籁就是风吹各种不同的窍孔所发出的声音。“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都是形容山陵和大木中的窍孔形状;“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则是形容强风吹激窍孔回应的音响。强风一停止,则万籁俱寂。这一段“万窍怒号”写得很生动,诚如清代著名解《庄》家宣颖所说的:“初读之,拉杂崩腾,如万马奔趋,洪涛汹涌。既读之,希微杳冥,如秋空夜静,四顾悄然。”

  

   地籁是窍孔所发出的音响,说到天籁时,庄子并没有明说,只说风吹过不同的窍孔,各个窍孔便随着独特的形状而自鸣。“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自作自取,乃是强调天籁的自性。有人以为地籁高过于人籁,天籁又高过于地籁,其实三籁并没有价值的区别,它们都是天地间自然的音响,犹如一曲交响乐,天籁与人籁相应,自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至于人身是一个大和谐。

  

   山河大地,“吹万不同”,可说极参差之致,然而却构成一片和谐的音响——顺任自然的人籁亦然。说人籁,庄子用箫管作譬喻,箫管的洞是虚空的,象征着没有机心成见的人所发出的语言(因而它和天籁、地籁同是宇宙间自然的音响),这种从纯净的心地中流出的无心之言,正不同于后文各执己见的百家争鸣。

  

   “万窍怒号”影射“百家争鸣”。“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强风虽然刮过了,众窍虽然止声了,然而小草树尾仍在摇摇曳曳地摆动着。所谓余波荡漾,好比百家争鸣,那几个大家的争辩虽然过去了,而后代小喽啰还在树立派别,摇旗呐喊。

  

   “万窍怒号”虽然说影射着“百家争鸣”,但是这两者之间却有很大的不同:万窍都是虚空的;地籁的“籁”,就是意指空虚的地方所发出的音响。风一停止,则万窍沉寂。不像百家,各人都充满了主见,因此争论不休。

  

   二、迷失自我

  

   三籁一段描写客观世界的自然音响,接着,“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一段描写主观世界的纷争纠结。这一段对于百家争鸣的心理状态与行为样态描绘得十分精彩。事实上,不仅指百家,也写尽了文化市场上所有从事于知见活动与言论表露者的争辩景况。卷入文化论战中的各色各样人,或高谈阔论,旁征博引;或细水长流,言辩不休。今天写一文攻击对方,明天写一纸辩护自己。整天攻心斗智,劳神憔思。而情绪的反应,也如暴风吹刮的浮云,“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时而发表自己的意见便扬扬自得,时而聆听别人的观点便深深不满,时而批评别人的理论便喜形于色,时而见他人批驳便气愤不已。在这文化论战中,大家争得鼓睛暴眼的样子,历历如画。

  

   文化论战的参与者,却因各囿于己见,人人自我执着,锁闭在自己的观念囚牢里,这都是没有“丧我”的表现。“丧我”的“我”,也就是种种情绪所执着的假我。“喜怒哀乐”这种种情绪的反应,时时刻刻困扰着人心;“虑叹变慹”这种种心理的现象,日日夜夜在脑中交侵不已。受情绪所左右的假我,背后还有没有个真我呢?有的,虽然看不见它的形迹,却是真实存在着的(“有情而无形”)。于是,由情绪的我点出一个“真宰”——生命真正的主宰——用现代语来说就是“真正的自我”。接着,再由“六骸、四肢、九窍”的形骸之我,点出一个“真君”。“真君”和“真宰”同义,都是指真实的自我。

  

   一般人多可悲啊!投生在世,“与物相刃相靡”,一辈子忙忙碌碌,向外奔逐,究竟是为了什么?企求什么?获得了什么?“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人生是这般的迷糊吗?在这里,庄子很沉痛地向人发出自觉的呼声。

  

   世人“终身役役”,反把真正的自我迷失了!百家争鸣,甚至一切物论,亦莫不如此,逞雄争辩,勾心斗智,那是迷失了真我的表现啊!

  

   三、“莫若以明”

  

   庄子所关心的问题,乃是如何展现一己的真我。

  

   然而,世俗人群,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其迷失真我固不用说;一般文化分子也在认知活动的过程中,溺于“成心”,卷入主观是非的争执漩涡里,而迷失了自我。于是庄子把笔尖转入认识的问题上,他的目的,在于指出百家认知活动之无意义、无效准。

  

   首先,庄子指出物论起于“成心”,“成心”便是成见、偏见。他认为认识活动必然渗入主观成见,有了主观成见,就不可能得到客观的判准。“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这就是说,以自己的成见作标准,谁没有标准呢!显然,“成心”不足以作为判断真伪的标准。

  

   “夫言非吹也”。前面说过,虽然“万窍怒号”犹如影射“百家争鸣”,但“地籁”无心而自鸣,人言则有意而争执。言论和风吹之所以不同,就在于言论发自于“成心”。发言的人须透过语言文字表达他的意见,而语言文字是否能和它所描述的对象产生一一对应的关系(one to one correspondence)呢?事实上,语言文字常带有人所赋与的目的性,因而人们一经使用语言文字,便渗入自己的意愿。这样一来,语言文字的功能又受了限制。许多的争论,并不是事实的争论(factual dispute),而仅仅是字面的争论(verbal dispute)或语言的争论(semantic dispute);文字的含混和歧义,常使它的意义失去了明确性,而引起许多无谓的争执,再加上发言的人各执己见,生是生非,所以大家议论纷纷,却得不出定论来。“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也就是说,由于每个人主观偏见的影响,因而无法对事实的真相作有效的判断。既然言论没有客观的实在性,那么众言喋喋,只不过是一大堆没有意义的符号而已,这和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有什么不同呢!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这里说到事物本然的情形是如何地被隐蔽,语言功能是如何地被误用,以至于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主观是非真伪的争论(《齐物论》中所说的“是非”,都是指主观性的争论,如“惹是生非”的“是非”);庄子指出事实全面的真相是被“小成”所隐蔽了,“小成”是局部性的成就,“小成”之人认识活动常被限制于片面的成就上,安于所见所得,对于系统外的东西不是茫然无知,便是采取排斥的态度。久而久之,心灵活动就被锁闭在局部的范围内,而永远无法了解事物最终的实在与全盘的真相。再说到语言符号,它的作用在于指涉对象的真况,即所谓“制名以指实”,然而使用者却常用来文饰,用来自圆其说。语言文字原本是中立性的符号,原来是超出主观是非的,却被有心人当成了巧辩的工具。以儒、墨的礼乐之辩为例,儒家视礼乐为“政治人情之大本”,礼以节欲饰情,乐以化性陶情,所以认为礼乐的效用足以维持人伦关系的和谐与发抒内心的柔美情感。墨家则站在社会功利的观点大加批评,特别针对儒家重丧礼一节,着力攻击,指责儒家“重为棺槨,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然后起,杖然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儒家重乐,墨家则以为“弦歌鼓舞,习为声乐,此足以丧天下”。这样的辩论可以发现几个问题:1.双方并没有建立一个共同的标准,更没有在一个共同的前提下进行讨论。2.即使在同一个论题下,各人也站在不同的角度而坚执己意。正如同瞎子摸象,仅仅依据自己所把握的一面去下判断,而不能作通盘观察,以求了解别方面的实况。3.局部的认识,信以为真。于是认定同于己者为是,异于己者为非,由是产生排斥异己的思想:凡是对方所肯定的,尽加否定;凡是对方所否定的,尽加肯定。在态度上,成为牢不可破的武断。如何才能破除这种死结般的成见?如何才能解决这项认知活动的障蔽?庄子认为“莫若以明”。

  

   各家囿于所见,以自己为价值核心,形成封闭的心灵,把精神困缚在狭窄的圈子里。“以明”是透过虚静的工夫,去除“成心”,扩展开放的心灵,使心灵达到空明的境地,一如明镜,可以如实地呈现外物的实况。因而,“以明”是指空灵明觉之心无所偏地去观照。

  

   上面举儒、墨为例,说明“‘道’隐于小成”所产生的武断与排斥的态度,并提出破除主观是非争论的方法——“莫若以明”。下面再从事物的对待与转换,说明价值判断的相对性以及是非争论之无意义,并提出破除主观价值判断的方法——“照之于天”。

  

   庄子的论点“物无非彼,物无非此”、“彼出于是,是亦因彼”,这是说世界上的事物没有不因对待而形成的,有“彼”就有“此”,有“此”就有“彼”。“彼是方生”,就是“彼”、“此”并生(“彼”、“此”只是一个代表性的例子,事实上举凡经验事物都是对待产生的)。一切事物都在对待的关系中,而一切事物又不断地流转,因而对待关系也不断地变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正说明事物在倏忽起伏地变化发展着;“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说明了价值判断的流变无定。“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和“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对等语句,前者形容事象或存在物的变化不息,后者意指对事象或存在物所作的价值判断之无定性(“可”和“不可”是价值判断的字词)。在这种相因而旋转的情形下,是非判断,永无定准,“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各人由于角度、标准的不同以及所持的角度、标准本身的变动,因而产生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所以,庄子认为圣人不走是是非非的路子,“照之于天”。“天”是自然,“照之于天”,即是不投入是非争论的圈子里,撤除主观的成见,超拔于无穷相对的境地,而直接以明觉之心照见事物本真的情状。这也就是因任自然的道理(“亦因是也”)。

  

刚才说过“彼”、“此”是对待产生的,而对待关系又非恒定的,例如“我”和“他”是个对称,站在“我”的立场,我是“此”,他是“彼”;但是掉换过来,站在“他”的立场,他便成为他自己的“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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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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