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曾海军:重估王阳明“心外无物”论的价值——读丁纪《鹅湖诗与四句教》所思所得

更新时间:2022-11-19 22:46:02
作者: 曾海军  

  

   摘要:丁纪的《鹅湖诗与四句教》一文对阳明学的兴盛表达了忧虑。以“心学”著称的阳明学实则落在了“意”上。“心”的地位看似至高无上乃至无所不包,却并无对“意”的主宰作用。这就使得王阳明的“心外无物”论所表达的“心”与“物”的关系,反倒落在了“意”与“物”上。以“意”与“物”的关系而论,阳明学显然没有处理好万事万物的存在问题。心外何以无物,其用意在于为了让人明白亲不存于事亲之外,王阳明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却在义理上顾此失彼。就思想本身的价值而言,王阳明的“心外无物”论确实被大大高估了。

  

   王阳明“心外无物”论的价值有没有被过高估计,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思考。在丁纪《鹅湖诗与四句教》一文中,梳理了“自阳明学兴起至今,其纷披流行之甚者大概已有过三阶段”,并毫不隐讳地表达了对近二三十年阳明学之风甚炽的忧虑。

   以丁纪之见,盖因“阳明学本身,原本最富有两行之性格,上行于三教,下行于九流,而亦或最为典型地表现一种两行不粘之症状,久而演为两格、两橛”,故现代学人多喜欢论阳明学,或借阳明学的相关命题讨论学问,比如“心外无物”便是典型代表。

   对于这种做法,丁纪颇不以为然,质疑道:“选择一个怎样的文本进行解释,仍然有其复杂之意味。以其正大、高明、完善、启迪之富,还是以其含混、舛歧、矛盾、罅漏之多?亦即,究竟取其真足为经典、为典范,还是仅以其有助于发挥某些特殊意味因借为方便话头?”【1】以王阳明的“心外无物”论为例,现代学人多抱深切之同情,论述颇为繁富,难免有过高估计其价值的嫌疑。

   一、从“诚意”说起

   作为朱子理学与阳明心学争论的一个焦点,“诚意”问题在中国哲学研究领域并未被忽视。又在现代西方哲学中“意识”和“意志”的双重观照下,对于“诚意”的研究并不缺乏。但就“诚意”总体的研究状况而言,可谓“意”字易说,“诚”字却难。“意”通过西方哲学中的“意识”“意志”可以有很多阐明,“诚”在西方哲学中却几乎找不着对应的概念。对于朱子理学来说,“诚”才是“诚意”的主脑,“诚”字得不到正视,光在“意”上做文章,“诚意”问题就会走偏。

   若单就“诚”而言,作为天之道、人之道,所论亦不可谓不繁富,但“诚”如何针对“意”来说,则通常语焉不详。由于现代学人对朱子论“诚意”多从格致处说抱有偏见,离开格致言“诚意”,只能全说向“意”,“诚”字必然无甚着落。

   在“不诚无物”的命题中,分明表述的是“诚”与“物”的关系,而“心无外物”中看起来“心”与“诚”亦不差,然王阳明所谓“意之所在便是物”充分表明,“心无外物”表述的是“意”与“物”的关系,“诚”反而消失不见。表现在“诚意”的问题上,“意”字往往说得多,“诚”字却悬空了。现代学人易论“意”而难论“诚”,其病根可能早在王阳明那里就落下了。

   丁纪论王阳明“四句教”时,谓“第二句所言诚意之事,然其所谓‘意之动’,似无论意诚不诚,总是有善有恶;或一旦意诚,则心归本体,亦无所谓意、无所谓‘意之动’矣”【2】。第二句“有善有恶意之动”,王阳明这是将善恶说向意念发动处,未有意念发动则无善无恶心之体,意念动处则善恶纷至沓来。这意味着王阳明之“意”永远都不诚,故善恶混杂。若“意”果然能诚,则又与心体无异。

   对于“意”的这种状况,丁纪以为:“‘意之动’所以致使‘有善有恶’者,亦即由于‘意之所在便是物’ ‘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意之所在,乃或以为善、或以为恶,斯‘有善有恶’矣。”【2】由此,所谓诚意的工夫,亦皆落在“意”上来说。

   丁纪就王阳明所谓“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 “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工夫”云:“一切工夫皆收入‘意念’ ‘良知’之中,但以‘意念’ ‘良知’为之便已是‘实落’ ‘实用’矣。阳明说事物,则说个‘意之所在’,如前节所论;说善恶,亦只是说个‘善念’ ‘恶念’……今说工夫,亦只是说‘意念’ ‘良知’上做工夫,要之,终不出个心意之外也。”【2】“诚”强调“实落”“实用”,却只能在意上的善念、恶念上说,这种“意念”上的工夫又终将说向不起意、不作念之类。

   丁纪在补注中说道:“若人有惟以‘思想’、‘观念’、心、意之属入乎本体而执之乱之者,则教以不起意、不作念,亦可收一定廓清之效;然知以不起意、不作念教人,却自以为凡道理本体之真之善莫非意念作成,无意无念则道理、原则皆不起,本体之真之善皆归于无,此较彼耽执意念者,其病同而其害甚也。无意无念、何思何虑,乃直下见证本体时。廓清念虑所立之善恶,然后‘道理本身’ ‘原则本身’其真其善,方得如理如实显现;而知道理原则等非由意念之属‘奠基’,则知意念所立之善恶者,亦非得全然视之为执为妄,乃道理原则本身之真之善显诸用而映诸意念而已。”【2】

   这里的关键点在于,指出了真实的道理并非由意念之类所奠基。意念、意识或意向固然映现有道理,但道理并非由各种“意”所编织。这一步认错,就难免将“诚意”的工夫全说向了“以不起意、不作念教人”,而“诚”的工夫则没了着落。可见,阳明学论“诚意”以“意”字为重,以“心学”著称的阳明学实则落在了“意”上。由“心”与“意”的关系,可以进一步看清阳明学在这个问题上的面貌。

   二、“心”与“意”

   “心”对“意”的主宰作用,丁纪以孟子所言“操存舍亡”论之。具体而言,“若操而存,则所发无非良知之善、意之诚而已;若心不得其操存、失其所以为主宰者,则‘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是皆恶也”,并由此可见“阳明之言‘意之动’,盖惟视为本心舍亡之象”【2】。这就意味着,王阳明所谓的“意”,无非妄作妄动,而心的操存就无以体现。

   实际上,通常以“心学”称阳明学,其以类似于“心即理”之论,看起来要以一种最极致的方式强调本心的力量,而真正落实心的主宰性时,却很难避免沦为意之主宰,而让心的主宰落空了。正如丁纪所论:“以‘身之主宰便是心’之义衡之,若果‘心外无物’矣,则心之宰物,固即如心之宰身。然论之以‘意之所发’ ‘意之所用’ ‘意之所在’,则彻底误会‘主宰’之义矣。主宰非纯由乎意,以言乎‘意志’固是,以言乎‘意向’亦尚自可也,然意非必为志、非必有向,意而适以失其所谓主宰者有矣夫。”【2】

   很显然,心的主宰作用无法通过“心即理”获得有效的保证,或者毋宁说,“心即理”固然让“心”获得了本体地位,却让主宰地位大打折扣。原因在于,以“心”为本体无法避免滑落至以“意”为本体的命运,包括现代学人提出的“情”本体、“志” (意志)本体之类。这就是为何有的学者会声称,“阳明心学只达到了‘意识’意义上的心,并非彻底的唯心论”【3】。

   阳明晚年更多地转向论“致良知”而非强调本心,很可能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心本身可上可下,若以心为本体立论,则同样也不妨以意为本体立论。从王阳明以心为本体到刘蕺山以意为本体,完全符合逻辑的必然。如此一来,王阳明由本心转向良知,遭到了刘蕺山的质疑,就很好理解了。刘蕺山以意为本体,正由王阳明以心为本体而来。

   牟宗三对刘蕺山以意为本体表示充分理解,却完全不顾思想的逻辑而极力偏袒王阳明的“良知”说。牟宗三对刘蕺山“意根”说看得很清楚,认为一定要于“意”上立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使得“诚”字无对治之功。但同样的问题也分明发生在“心”上,于“心”上立论也会使得“正”字无对治之功,牟宗三却不愿意面对。

   刘蕺山站在由心至意的脉络上反对“良知”说,分明很好理解。王阳明于“心”上立论,却往往落在“意”上说,特别方便刘蕺山于“意”上立论。若转而论“良知”,则往心的另一个方向立论,完全不利于刘蕺山的“意根”说,故加以反对。牟宗三却表示根本不能接受,但也只是强调“不必辨难良知教”,否则“全成误解”【4】,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般,伤了和气。这就与学问无关了。

   以上所论旨在表明,于可上可下的“心”上论本体,并不能保住其本体地位,同时还连累其主宰地位。在阳明学中,“心”的地位看似至高无上乃至无所不包,却像是被架空了的“太上皇”一样,其主宰性实则很软弱,一如其并无对“意”的主宰作用。“心”在主宰作用上的这种软弱性,同样也体现在“良知”的名义上。若“心”始终只能论出一个虚灵不昧来,则“良知”进一步可论知善知恶,似乎显得“尤为”强大。

   但丁纪对“良知”的看法不以为然:“无论本体之知先已知得善恶而莫禁,抑徒然随善恶之生而后鉴以知之,实皆不免于消极被动……要之,此其病有三,一曰‘良知’不良,二曰‘良’外有‘善’,三曰‘良知’软弱。”【2】本心或良知的这种软弱性,或许可以追溯至陆象山发明的“斯人千古不磨心”。

   单说“千古不磨”之本心并无问题,陆象山一向以其学得自孟子的“先立乎其大者”。但立得太过,就可能失乎其大,导致此心先天不足。陆象山所言“斯人千古不磨心”,从一开始就以反对“古圣相传只此心”的面目出现,以至最终如丁纪言“惟执定‘千古不磨’以对峙一切者”【2】,是所谓立得太过。

   丁纪又云“必以‘千古不磨’去彼‘古圣相传’之义,不但于‘古圣相传’不免于暗昧,其于‘千古不磨’亦终有不莹也”【2】,是所谓先天不足。本想立乎其大却失其大,不光失其大,丁纪所谓“惟‘千古不磨’一义之把持而一切排摈,虽自以为超绝千古,而必至于言语道断、出离古今也,其终不流为空幻虚无者几希”【2】,最后至于王阳明“以性善为藩篱而必欲决破之”【2】而后止。

   可见,此心自带先天软弱性,并不令人感到意外。阳明学所成就的“心”,其主宰作用竟至如此软弱,故丁纪声称“阳明学实不当称作‘心学’”【2】。由于心缺失了对意的主宰作用,王阳明的“心外无物”论所表达的“心”与“物”的关系,反倒落在了“意”与“物”上。

   三、“意”与“物”

   在阳明学中,一般可能认为“心”充当了主角,或许有人以为后来的主角又变成了“良知”,却没意识到,有可能被“意”抢了风头。就“心外无物”这一命题而言,让人觉得分明以“心”为主角,表达“心”与“物”的关系,但从“意之所在便是物”来看,恐怕又是“意”的戏份最多。意为心之所发,物又是意之所在,可见物在心内而心外无物,看起来挺明白的。

   可丁纪却认为:“‘意之所在便是物’此语最关键,盖是直论其‘物’,然此处义蕴亦最不明。‘意之所在’,是凡意之所发,物皆随意而生乎?抑在别有在,意惟加之上,意加之乃为物,意不加则只为在、不为物?参诸‘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一句,首先,意之所发未必有其事,《大学》诚意章所以曰‘毋自欺’、所以曰‘自谦’者,皆以意不可即以‘事态化’而论之也,意之所发盖惟‘发意’一事,谓‘必有其事’,其事亦意而已;其次,谓‘意所在之事’,事既只是意,‘意所在之事’则属意上加意,此外似添一种‘意所不在之事’之意味,却又意出孤零,尚不见‘自在之物’,先自有‘自在之意’矣。似此全不可晓。”【6】通过“意”来表达“心”与“物”的关系,此义其实“最不明”,乃至“全不可晓”。

就王阳明所表达的“意”与“物”之关系,不但“意之所在便是物”,有“意”加诸“自在之物”而为物的嫌疑,而且“意所在之事谓之物”,又有“意”加诸“自在之意”而为物的嫌疑。无论哪种情形,“心外无物”其实属于“意外无物”,意外虽无物却可能有“自在之物”,乃至还有“自在之意”。这就意味着,“心外无物”首先是存在论上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8167.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