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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以包容式多边主义共建海洋命运共同体

更新时间:2022-11-18 09:27:42
作者: 郑永年 (进入专栏)  

   海洋治理是全球治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海洋治理危机是全球治理危机的反映。人们可以从不同角度来理解当前的全球治理危机。这里从国际公共品的角度来理解这一危机。海洋是典型的国际公共品,因为正是海洋把世界各大洲在物理意义上链接起来,没有一个国家能免于海洋危机,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如果从国际公共品的角度来理解海洋治理危机,那么简单地说,危机的产生是由两个相关的因素造成的,即好的国际公共品太少,而坏的国际公共品太多。

  

   很多年来,好的国际公共品(international public goods)太少。如以联合国组织为核心的国际体系,针对一些具体问题的其他各种国际条约和组织,以及区域性的条约和组织等都可视为是好的国际公共品。就海洋而言,“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 简称UNCLOS)就是好的公共品。然而,这些国际组织和国际机构在海洋治理上没有整合起来,呈现出高度碎片化的趋势。更为严峻的是,今天,各大国在海洋领域的竞争愈发激烈,越来越表现出国家的自私性质,在此情况下,大国所能提供的公共品远远不足。“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本是一种好的国际公共品,但有些大国自己不承认、不加入国际海洋法公约,只是把公约作为指责他国的有效工具。当一些大国站在国际法之上的时候,国际法就失去了信誉和效用。

  

  

   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海洋被划分为国家管辖范围内和国家管辖范围外的区域。("M"=海里)

   (图源:Vierros, M., Suttle, C. A., Harden-Davies, H., & Burton, G. (2016). Who owns the ocean? Policy issues surrounding marine genetic resources. Limnol. Oceanogr. Bull., 25(2), 29-35.)

  

   在好的国际公共品不足的同时,各国产生着太多的坏的国际公共品(international public bads),如海洋垃圾造成的海洋生态危机、过度捕捞、海洋生物物种减少等等。人类每年都在污染自身赖以生存的水,让海洋成为人类的“垃圾桶”。

  

  

   从公共品理论来看大国扮演着关键作用

  

  

   那么,如何才能提供足够的好的国际公共品?如何减少坏的国际公共品呢?

  

   从公共品的理论来说,无论在提供好的国际公共品还是减少坏的国际公共品方面,大国扮演着特殊的作用。大国更有能力提供更多好的国际公共品,小国则倾向于选择搭便车。相对大国来说,小国能力不足;即使小国有意愿,其能力也不足以提供足够的好的公共品。同样,如果要减少坏的国际公共品,大国也要负主要的责任,因为小国是跟着大国走的。用碳排放的问题举例,当前中美两个大国的碳排放量加起来就占全球的一半左右。很显然,如果中美两国不能合作,小国再努力也会于事无补。

  

   因此,无论是提供足够的好的国际公共品还是减少坏的国际公共品,大国之间的合作非常重要。实际上,我们人类发展到二十一世纪,物质文明发达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和技术来提供好的国际公共品,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技术来减少坏的国际公共品。但问题出在大国之间不能有效合作;尤其是当前,大国之间不仅不能合作,而且在搞恶性竞争,甚至走向冲突。

  

  

   在所有大国关系中,中美关系最为关键。拜登当选美国总统以来,美国在对华政策方面,提出了一个公式(formula),即“该合作的地方就合作;该竞争的地方就竞争;该对抗的地方就对抗”。然而,这种模式尽管从理论上有可能性,但实践中实在很难适用。虽然说两个大国可以尝试,但效果也会不佳。到现在为止,美国在这一模式指引下的对华关系也没有产生非常正面的效应,负面的效应反而是显著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两国不能在某个领域发生激烈冲突的同时,在另外一个领域依然能够友好地合作。大家在口头上或表面上都可以理性地说愿意合作,但落实起来却很不容易。想象一下,双方在某领域叫骂不休,在另一领域却要求做到笑脸相迎。这种在把各领域区分开来的前提下,平行的外交合作很难产生积极的效果。举个例子,你不能说中美既在台湾问题上剑拔弩张,同时又在气候问题上合作无间。这从任何人的角度来说都是很难实现的。经验地看,美国自身也做不到,其他大国也做不到。美国对自己要求太低,而对他国要求太高。既然没有国家可以做得到,那么我认为美国提出的公式(formula)就是不切实际的乌托邦。

  

  

   解决国际公共品问题需要包容式的多边主义

  

  

   如果说美国式的大国合作不可行,那么我们能否解决国际公共品的问题?这是有可能的,取决于大国践行何种形式的多边主义,即大国和其他较小国家的多边合作。这里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减少坏的多边主义和增加好的多边主义?

  

   其实中美两国都在践行多边主义。但是,美国所践行的多边主义就往往是中国人所说的搞“团团伙伙”,即排他性的、针对第三方的多边主义。这种多边主义是坏的多边主义,因为他的目标是通过分化国际社会来达到大国自身的利益。多边主义的目标是要解决人类共同所面临的问题,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发展,但“团团伙伙”的多边主义实际上加剧了人类社会的碎片化和互相的对立。

  

   二战以后组建的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组织体系,美国在组建初期起到了很大甚至是关键的作用。但美国近年来的做法是使得联合国体系更加整合还是更碎片化?这一问题不难回答,联合国体系被大大碎片化了。不仅联合国本身更加碎片化,其属下的主要组织体系包括世界卫生组织(WHO)和世界贸易组织(WTO)也是如此。特朗普时期,美国更是退出了一些关键的国际公约和条约,大大损害了国际体系的信誉,使得国际社会认为:对美国来说,国际体系和公约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有用的时候,就弃之一边。经验地看,一旦大国退出这些国际组织,那么麻烦就会纷至沓来。

  

   与之相反,我们要践行包容式、开放式,不针对其他国家而是仅针对成员国所共同面临的问题的多边主义。我们可以把他称为“包容式的多边主义”,而不是排他性的多边主义,因此是一种好的多边主义。东盟-中国之间很多的多边合作就是包容式的多边主义。中国和东盟国家在南海问题上就遵循《南海行为准则》(Code of Conduct in the South China Sea,简称COC)进行磋商。这样的多边主义就不是用来针对成员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而是针对成员国所面临的问题的。由中国发起的上海合作组织(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简称SCO)同样是没有针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设立的。“一带一路倡议”(Belt and Road Initiative,简称BRI)、金砖国家(BRICS)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简称AIIB)等多边组织都是开放包容式的,是为了增进成员国的利益的,是没有敌人的。不过,就如何定义好的多边主义,我认为还可以深化讨论。多边主义的推进既可以由大国先提出倡议,小国加入;也可以是小国倡议,大国来支持。中国这几年在践行好的多边主义上取得了非常积极的效果。

  

  

   处理中美关系要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在讨论国际公共品问题时,需要强调的是当前大家回避不了的中美关系。美国现在对中国的政策是建立在美国对中国的恐惧之上的,即他们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我认为美国的这种恐惧实在没有必要。一方面,中国从来没有想法、意愿和计划成为美国那样的全球霸权(global hegemony)。所谓的中国与美国争霸的“百年马拉松”(The Hundred-Year Marathon)只不过是美国想把自己的逻辑强加给中国之上。

  

   另一方面,对中国来说,我们也要理解美国对中国的恐惧感。尽管这种恐惧感来自西方本身的逻辑,但也对中美关系产生负面的影响。因此,中国更要以身作则,不要也对美国产生恐惧感,要消除恐美心理。一旦中美双方互相恐惧,那么就很容易陷入人们所说的“修昔底德陷阱”。

  

   正因为我们没有像美国恐惧中国那样恐惧美国,我们和东盟的关系就处理得比较好。美国近年来的做法似乎在强迫东盟国家选边站,要求他们要跟美国站在一起。中国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大度的,没有像美国那样迫使东南亚国家选边站。东盟作为一个国际政治舞台,能够践行以各成员国的国家利益为核心的独立外交,这种独立外交不仅有利于东盟,也有利于中国。只要中国能够这样持之以恒地支持东盟国家,东盟对中国会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今年的香格里拉论坛上,印尼国防部长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的发言就非常精彩,他主张要以“亚洲方式”解决分歧和挑战,同时强调印尼拒绝“选边站”,尊重所有大国,但不会参与任何军事政治同盟。也就是说,印尼等国要用亚洲的方式跟中国相处,而不是用美国的方式跟亚洲各国相处。早些年,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Mahathir)就更清楚地表述过这种态度。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曾表示,中国作为马来邻国已有2000年,但中国从未侵略和征服我们;1509年欧洲人来了,仅短短两年的时间里,他们就征服并殖民了马来西亚。

  

   由此启发,我们的海洋治理能否从亚洲开始?亚洲国家围绕着南海问题、东海问题等有很多的冲突点。但我们要反思这些冲突点的根源,到底是按照过去欧洲国家所定义的“主权”——在海洋上划分权属界线——来处理我们亚洲国家之间的关系,还是从我们亚洲文明和历史中寻找智慧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冲突?实际上,亚洲国家现在所面临的冲突本身就是我们应用近代欧洲概念的结果。我认为我们还是可以从“亚洲命运共同体”、“海洋共同体”的新的理念出发来管控和解决我们之间的冲突。今天正因为有冲突点,大家才有动力去思考冲突是如何造成的,如何把问题解决好。

  

   我相信,如果中国一直坚持践行包容式的、不排他的、针对问题的多边主义,从而形成一个海洋命运共同体,那么建立一种有效的海洋秩序就不会停留在人们的想象中。一句话,包容式多边主义是解决坏公共品的有效方法,而其本身也是一种好的国际公共品。

  

   ★本文原载于大湾区评论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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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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