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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姐姐

更新时间:2022-11-14 00:34:41
作者: 肖复兴  

  

   这个世界上最先让我感觉到至为圣洁而宽厚的爱,而值得好好活下去的,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姐姐。

   一

   年轻时,姐姐很漂亮,只是脾气不好,这一点儿随娘。在我和弟弟落生的时候,娘都把姐姐赶出家门远远的到城外去,说她命硬,会冲了我们降生的喜气。我和弟弟都是姐姐抱大的,只要我们一哭,娘常常不问青红皂白先要把姐姐骂上一顿,或者打上几下。可以说,为了我和弟弟,姐姐没少受气,脾气渐渐变得躁而格外拧。

   可是,姐姐从来没对我和弟弟发过一次脾气。即使现在我们已经长大成人,在她眼里依然还像依偎在她怀中的小孩。

   姐姐的脾气使得她主意格外大,什么事都敢自己做主。娘去世的那一年,她偷偷报名去了内蒙。那时,正修京包铁路线,需要人。那时,家里生活愈发拮据,娘去世后一大笔亏空,父亲瘦削的肩已力不可支。临行前,姐姐特地在大栅栏为我和弟弟买了双白力士鞋,算是再为娘戴一次孝,带我们到劝业场照了张照片。

   图片

   带着这张照片,姐姐走了,独自一人走向风沙弥漫的内蒙古,虽未有昭君出塞那样重大的责任,但一样心事重重地为了我们而离开了北京。我和弟弟过早尝到了离别的滋味,它使我们过早品尝人生的苍凉而早熟。从此,火车站灯光凄迷的月台,便和我们命运相交无法分割。

   那一年,姐姐17岁。

   第二年,姐姐结婚了。她再一次自作主张让父亲很是惊奇得无奈。春节前夕,她和姐夫从内蒙回到北京,然后回姐夫的家乡任丘。姐夫就是从那里怀揣着一本孙犁的《白洋淀纪事》参加革命的,人脾气很好,正好和姐姐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后,我和弟弟便盼姐姐回来。因为每次姐姐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回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们还是不懂事的小馋猫呀!记得三年困难时期,姐姐到武汉出差,想买些香蕉带给我们,跑遍武汉三镇,只买回两挂芭蕉。那是我第一次吃芭蕉,短短的,粗粗的,口感虽没有香蕉细腻,却让我难忘。望着我和弟弟贪婪地吃着芭蕉的样子,姐姐悄悄落泪。那时,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落泪。

   那一次,姐姐和姐夫一起来北京,看见我和弟弟如狼似虎贪吃的样子,没说什么。正是我们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却空空的像无底洞,家里粮食总是不够吃……父亲念叨着。姐姐掏出一些全国粮票给父亲,第二天一清早便和姐夫早早去前门大街全聚德烤鸭店排队。那时,排队的人多得不亚于现在办出国签证。我不知道姐姐、姐夫排了多长时间的队,当我和弟弟放学回家时,见到桌上已经摆放着烤鸭和薄饼。那是我们第一次吃烤鸭,以为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望着我们一嘴油一手油可笑的样子,姐姐苦涩地笑了。

   盼望姐姐回家,成了我和弟弟重要的生活内容。于是,我们尝到了思念的滋味。思念有时是很苦的,却让我们的情感丰富而成熟起来。

   姐姐生了孩子以后,回家探亲的日子越来越少。她便常寄些钱来,父亲拿这些钱照样可以买各种各样的东西给我们,我却感到越发思念姐姐了。我们盼望姐姐归来已经不仅仅为了馋嘴,一股浓浓依恋的情感已经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即使无风依然要婆娑摇曳。

   终于,盼到姐姐回来了,领着她的女儿。好日子太不经过,像块糖越化越小,即使再精心地含着。既然已经是渴望中的重逢,命中必有一别。姐姐说什么也不要我和弟弟送,因为姐姐来的第二天,正是少先队宣传活动,我逃了活动挨了大队辅导员的批评。那一天中午,姐姐带我们到家附近的鲜鱼口联友照相馆。

   照相前,她没带眉笔,划着几根火柴,用火柴上烧后的可怜的一点点如笔尖上点金一样的炭,分别在我和弟弟眉毛上描了描,想把我们打扮得漂亮些。照完相回到家整理好行装,我和弟弟送姐姐她们娘俩到大院门口,姐姐不让送了,执意自己上火车站,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们还站在那里,便招招手说:“快回去上学吧!”我和弟弟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呆呆站着望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当我们看到姐姐真的走了,一去不返了,才感到那样悲恸,依依难舍又无可奈何。我和弟弟悄悄回到大院,一时不敢回家,一人伏在一棵丁香树旁默默地擦眼泪。

   我们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直到一种梦一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抬头一看,竟不敢相信:姐姐领着女儿再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仿佛她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一样。她摸摸我们的头说:“我今儿不走了!你们快上学吧!”我们破涕为笑。那一天过得格外长!我真希望它能够永远“定格”!

   二

   在一次次分离与重逢中,我和弟弟长大了。1967年底,弟弟不满17岁,像姐姐当年赴内蒙一样自作主张报名去青海支援三线建设,一腔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慷慨豪壮。姐姐以为他去西宁一定要走京包线的,就在呼和浩特铁路站一连等了他三天。姐姐等不及了,一脚踏上火车直奔北京,弟弟却已走郑州直插陇海线,远走高飞了。姐姐不胜悲恸,把原本带给弟弟的棉衣给了我,又带我跑到前门买了顶皮帽,仿佛她已经有了我也要走的先见之明一样。我只是把她本来送弟弟的那一份挚爱与牵挂统统收下了。执手相对,无语凝噎,我才知道弟弟这次没有告别的分手,对姐姐的刺激是多么大。天涯羁旅,茫茫戈壁,会时时跳跃着姐姐一棵不安的心。

   就在姐姐临走那天夜里,我隐隐听到一阵微微的哭泣声,禁不住惊醒一看,姐姐正伏在床上,为我赶缝一件棉坎肩。那是用她的一件外衣做面、衬衣做里的坎肩。泪花迷住她的眼,她不时要用手背擦擦,不时拆下缝歪的针脚重新抖起沾满棉絮的针线……

   我不敢惊动她,藏在棉被里不敢动窝,眯着眼悄悄看她缝针、掉泪。一直到她缝完,轻轻地将棉坎肩放在我的枕边,转身要去的时候,我怎么也忍不住了,一把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我本以为我一定控制不住,会大哭起来,可我竟一声没哭,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和胸腔里像有一股火在冲,在拱,在涌动……

   我就是穿着姐姐亲手缝制的棉坎肩,带着她的棉衣、皮帽以及绵绵无尽的情意和牵挂,踏上北去的列车到北大荒去的。那是弟弟走后不到一年的事。从此,我们姐仨一个东北、一个西北、一个内蒙,离得那么远那么远,仿佛都到了天尽头。我知道以往月台凄迷灯光下含泪的别离,即使是痛苦的,也难再有了,而只会在我们各自迷蒙的梦中。

   我和弟弟两个男子汉把业已年老的父亲孤零零甩在北京。当我们自以为的革命是何等辉煌之际,家正走向颓败。世态炎凉与人心险恶,是我万未料到的,以为红色海洋会荡涤出一片清纯和美好来。就在我离开家不久,父亲被人赶至两间破旧、矮小的房子里,原因是我家走了我和弟弟两个大活人,用不着那么大的空间,外加父亲曾经参加过国民党。老实又胆小的父亲便把家乖乖迁徙到这两间小黑屋中。最可气的是窗户跟前还有一个自来水龙头,全院人喝水洗涮全仰仗它,每天从早到晚的吵闹声使人无法休息,而且水洇得全屋地下潮漉漉的,爬满潮虫。

   就在这一年元旦前夕,姐姐、姐夫来到北京开会。他们本可以住到招待所,看到家颓败到这种模样,老人孤零零如风中残烛,便没有住在别处,而在这潮漉漉、黑漆漆的小屋过夜,陪伴、安慰着父亲孤寂的心。这就是我和弟弟甩给姐姐的家。那一夜,查户口的突然不期而至,是为了给父亲耍耍威风看的。姐姐首先爬起床,气愤得很。查户口的厉声问:“你是什么人?”姐姐嗓门一向很大:“我是他女儿。”又问姐夫:“你呢?”姐夫掏出工作证,不说一句话,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果然,他们客气地退去了。那工作证上写着中共党员、呼和浩特铁路局监委书记。

   姐姐、姐夫走的那一天清早,买了许多元宵,煮熟吃时,姐姐、姐夫和父亲却谁也吃不下。元宵本该团圆之际吃,而我和弟弟却远走天涯。她回内蒙后不时给父亲寄些钱来,其实那本该是我和弟弟的责任。姐姐也常给我和弟弟分别寄些衣物食品,她把她的以及远逝的那一份母爱一并密密缝进包裹之中。她只要我常常给她写信、寄照片。

   当我有一次颇为自得地写信告诉她我能扛起90公斤重的大豆踩着颤悠悠三级跳板入囤时,姐姐吓坏了,写信告诉我她一夜未睡,叮嘱我一定小心,千万别跌下来,让姐一辈子难得安宁。

   又一次她看见我寄去的照片,穿着临走时她给我的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衣,补着我那针脚粗粗啦啦实在难看的补丁,又腰扎一根草绳时,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以致姐夫不知该怎么劝才好……

   三

   当我像只飞得疲倦的鸟又飞回北京,北京没有如当年扯旗放炮欢送我一样欢迎我。可怜巴巴的我像条乞讨的狗一样,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只好待业在家,才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家才是憩息地。

   从我回北京那一月起,姐姐每月寄来30元钱,一直寄到我考入大学。似乎我理所应当从她那里领取这份“工资”。她已经有3个孩子,一大家子人。而那年我已经27岁!每月邮递员呼喊我的名字,递给我这份寄款单时,我的手心都会发热发颤。仿佛长得这么大了,我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孩子,30元可以派些大的用场。脆薄的自尊与虚荣,常在这几张票子面前无地自容,又无法弥补。幸亏待业时间不长,一年多后,我找到了工作,在郊区一所中学教书。我把消息写信告诉姐姐,要她不要再寄钱,我已经有了每月42元半的工资。谁知,姐姐不仅依然按月寄来30元钱,而且寄来一辆自行车,告诉我“车是你姐夫的,你到郊区上班远,骑车方便些,也可以省点儿汽车钱……”

   我从火车货运站取出自行车,心一阵阵发紧。这辆银色的自行车跟随姐夫十几年。我感到车上有姐姐和姐夫的殷殷心意,直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不知要长到多大才不要他们再操心!

   我盼望着姐姐能再来北京,机会却如北方的春雨难得了。只是有一次姐姐突然来到北京,让我喜出望外。那是单位组织她到北戴河疗养。她在铁路局房建段当管理员,平凡的工作,却坚持天天不迟到、不请假、坚守岗位,因此年年评什么先进工作者都要评上她。这次到北戴河便是对她的奖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十几年没见面了,姐姐明显老了许多,更让我惊奇的是大热的天,她还穿着棉毛裤。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早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其实,我们小时候,她的腿就已经坏了,那时候我没注意罢了。我们长大了,姐姐老了,花白的头发飘飞在两鬓。她把她的青春献给了内蒙,也融入了我和弟弟的血肉之躯!

   我和弟弟都十分想念姐姐。想想,以往都是她千里奔波来看我们,这次,我大学毕业,弟弟考取大学研究生,利用暑假,我们各自带着孩子专程去看望一下姐姐!这突然的举动,好让姐姐高兴一下!是的,姐姐、姐夫异常高兴,看见了我们,又看见了和我们当年一般大的两个孩子,生命的延续让人感到生命的力量。临离开北京前,我特意买了两挂厄瓜多尔进口大香蕉,那曾是小时候姐姐和我们最爱吃的。我想让姐姐吃个够!谁知,姐姐看着这样橙黄、硕大的香蕉,不舍得吃,非让我们吃。我和弟弟不吃,她又让两个孩子吃。两个孩子真懂事,也不吃。直至香蕉一个个变软、变黑,最后快要烂了,还是没人吃。没人吃,也让人高兴!姐姐只好先掰开一只香蕉送进嘴里:“好!我先吃!都快吃吧,要不浪费了多可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香蕉!悄悄的,我想起小时候姐姐从武汉买回的那把芭蕉。人生的滋味真正品味到了,是我们以全部青春作为代价。

   昭君墓就在呼和浩特近郊,姐姐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去过一次。我们撺掇姐姐去玩一次。她说:“我老了,腿也不行,你们去吧!”一想到她的老关节炎腿,也就不再劝,我们去的兴头也不大,便带着孩子到城里附近的人民公园去玩。不想那天玩到快出公园大门,天突然浓云四布,雷雨大作。塞外的豪雨莽撞如牛,铺天盖地而来,那阵势惊人,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来。我们只好躲在走廊里避雨,待雨稍稍小下来,望望天依然沉沉的,索性不再等雨过天晴,领着孩子向公园门口跑去。刚跑到门口,就听前面传来呼唤我和弟弟的声音。真没有想到,是姐姐穿着雨衣,推着车,站在路旁招呼着我们,后车座上夹满雨具,不知她在这里等了多久!雨珠一串串从打湿的头发梢上滚下来,雨衣挡不住雨水的冲击,姐姐的衣服已经湿漉漉一片,裤子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包裹在腿上……

   姐姐!无论风中、雨中,无论今天、明天,无论离你多近、多远,我会永远这样呼唤你,姐姐!

   肖复兴为姐姐八十大寿速写

   1992年3月9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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