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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鸡足朝山记

更新时间:2022-11-07 22:21:15
作者: 费孝通 (进入专栏)  

  

   一、洱海船底的黄昏

  

   到了海边,上了船,天色已经快黑。我们本来是打算趁晚风横渡洱海,到对岸挖色去歇业的。可是洱海里的风谁也捉摸不定,先行的船离埠不久,风向突变,靠不拢岸,直在海面上打转。我们见了这种景象,当晚启程的念头也就断了。同行的人知道一时决定走不成,贪看洱海晚景,纷纷上岸。留在船里的只有潘公和我两人。

   我留在船底实在有一点苦衷。三年前有一位前辈好几次要我去大理,他说他在海边盖了一所房子,不妨叫做“文化旅店”。凡有读书人从此经过,一定可以留宿三宵,对饮两杯。而且据说他还有好几匹马。夕阳西下,苍山的白雪衬着五色的彩霞,芳草满堤,蹄声嘚嘚;沙鸥傍飞,悠然入胜——我已经做了好几回这样的美梦。可是三年很快的过去了,我总是没有能应过他的约。这座“文化旅店”正靠近我们这次泊船的码头。这个年头做人本来应当健忘一些,麻木一些。世已无常而恨我尚不能无情。为了免得自取惆怅,不如关在船底,落日故人,任他岸上美景怎样去惹人罢。

   多风少光的船底也有它特别值得留恋的地方。我本是个生长在鱼米之乡的三吴人士,先天是爱船的。十年来天南地北的奔波,除了几次在大海洋上漂泊外,与船久已无缘,这次得之偶然,何忍即离。这一点乡思系住了这两个万里作客的游子。还有一点使我们两人特别爱船的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和腿都有一点毛病。潘公有一眼曾失明过,我呢,除了近视之外,对于色彩的感觉总是十分迟钝。潘公是独脚,我呢,左脚也残废过。在船底,我们的缺陷很容易掩饰过去。昏暗的棚子里有眼亦无可视,斗大的舱位里,有脚亦不可动。这里我们正不妨闭眼静坐,只要有一对耳朵没有聋,就够我们享受这半个黄昏了。

   古人时常用“欸乃”二字来代表船,因为船的美是由耳而入的。不论是用橹用浆,或是用桅,船行永远是按着拍水的节奏运动。这轻沉的声调从空洞的船身中取得共鸣,更靠了水流荡漾回旋,陶人心耳。风声,水声,橹声,船声,加上船家互相呼应的俚语声,俨然是一曲自然的诗歌。这曲诗歌非但是自然,毫不做作,而且是活动的。船身和坐客就在节奏里一动一摆,一俯一仰,顺着这调子,够人沉醉。孩子们的摇篮,成人的船,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一阵紧风打上船来,船身微微的荡了一下。潘公取下衔着的烟斗,这样说:

   “假如我们在房子里,风这样大就会有些担心,怕墙会倒下来。风和墙谁也不迁就谁,硬碰硬;抵得住,抵;抵不住,倒。在船里就不用着慌,风来了船退一下,风停了,船又回到原位。”

   我没有说话,倒不是因为我不很能欣赏中国式的“位育”方法,而是因为既然要上鸡山,就得预先学习一下拈花微笑的神气。不可说,不可说。

   在船里看黄昏最好是不多说话。但两人相对默然又不免煞人风景,于是我们不能不求助于烟茶了。潘公常备着土制无牌的烟丝,我也私自藏着几支香烟,可以对喷。至于茶则不能不索之于船家了。船家都是民家人,他们讲的话,对我们有如鸟语。我向他们要茶,他们只管向我点头道是,可是不见他们拿茶壶出来,于是我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吴江国语在他们也有如鸟语了。那位船家低了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土罐在炭上烤。烤哪样,怎么不去找茶壶?我真有些不耐烦。可是不久顿觉茶香袭人,满船春色。潘公很得意的靠着船板,笑眯眯的用云南话说:“你家格是在烤茶乃?”

   大理之南,顺宁之北,出一种茶叶,看上去很粗,色泽灰暗,香味也淡,决不像是上品,可是装在小土罐里,火上一烤,过了一忽,香味也就来了。香味一来,就得立刻用沸水注入。小土罐本来已经烤得很热,沸水冲入,顿时气泡盈罐,少息倾出,即可饷客。因为土罐量小,若是有两三个客人,每人至多不过分得半小杯。味浓,略带一些焦气,没有咖啡那样烈,没有可可那样腻。它是清而醇,苦而沁,它的味是在舌尖上,不在舌根头,更不在胃里,宜于品,不宜于饮;是用来止渴,不是用来增加身体水分的。我在魁阁读书本是以好茶名朋侪间,自从尝到了烤茶,才恍然大悟30多年来并未识茶。潘公尝了烤茶说:“庶几近之”。意思是他还领教过更好的,我对烤茶却已经很满意了。可惜的是西洋人学会了喝茶,偏偏要加白糖。近年来同胞中也有非糖不成茶的,那才是玷辱了东方文化。

   当我们和岸上的朋友们分手时,曾再三叮嘱他们千万不要送饭下来。我们想吃一顿船家的便饭,这是出于潘公的主张较多。据他说,幼时靠河而居,河里常停着小船。每当午刻,船家饭熟,眼巴巴的望着他们吃香喷喷的白饭,限于门户之严,总是无缘一尝。从此积下了这个好吃船饭的疙瘩。这一次既无严母在旁,自可痛快的满足一次。我从小在苏州长大,对于船菜自然还有“食”以外的联好。这里虽无船娘,但是也不妨借此情景,重温一些江南的旧梦。

   船家把席子推开,摆上碗筷,一菜一肉,菜甜肉香,七八个船夫和我们一起团团围住。可惜我们有一些言语的隔膜,不然加上一番人情,一定还可多吃两碗。

   饭饱茶足,朋友们还没有下船,满天星斗,没有月。虽未喝酒,却多少已有了一些醉意。潘公抽烟言志,说他平生没有其他抱负,只想买一艘船,带着他所爱的书(无非是霭理士之辈的著作)放游太湖,随到随宿,逢景玩景。船里可以容得下两三便榻,有友人来便在湖心月下,作终宵谈。新鲜的鱼,到处都很便宜。我静静地听着,总觉得自己太俗,没有想过归隐之道。这种悠优的生活是否还会在这愈来愈紧张的世界中出现,更不敢想。可是我口头却反复的在念着定盦词中的一句:

   “笛声叫破五湖秋,整我图书三万轴,同上兰舟。”

  

   二、“入山迷路”

  

   在船里等风过洱海,夜深还是没有风。倦话入睡,睡得特别熟。醒来船已快靠岸。这真令人懊悔,因为人家说我不该一开头就白白的失去了洱海早晨一幕最美的景色,这还说什么旅行。可是事后想来却幸亏那天晚上睡得熟,早上又起得迟,不然这天能否安全到达金顶都会成问题。

   我们在挖色上岸。据当地人说从挖色有二条路可以上鸡足山。一路是比较远些,一天不一定赶得到;另一路近是近,可是十分荒凉,沿路没有人烟,山坡又陡。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走近路,一则是为了不愿在路上多耽搁一天,二则也想尝尝冒险探路的滋味。何况我们人多马壮,一天赶七八十里路自觉很有把握。独脚潘公另雇一个滑竿,怕轿夫走得慢,让他们趁先出发,诸事定妥后,一行人马高高兴兴地在十时左右上路向鸡足山前进。

   这个文武集成旅队在游兴上虽甚齐整,可是以骑术论在文人方面却大有参差,罗公究是北方之强,隔夜在船上才练得执缰的姿势,第二天居然能有半天没有落伍。山阴孙公一向老成持重,上了马背,更是战战兢兢,目不斜视。坐马有知,逢迎主人之意,也特地放缓脚步,成了一个远远压阵的大将。曾公嫌马跑得慢,不时下马拔脚前行,超过了大队。起初大家还是有说有笑,一过雪线,时已下午。翻过一重山,前面又是一重山。连向导们都说几年没有走过这路,好像愈走愈长,金顶的影子都望不见。除了路旁的白雪和袋里几支香烟外,别无他物可以应付逐渐加剧的饥渴。大家急于赶路,连风景都无暇欣赏。走得快的愈走愈前,走不快的愈落愈后,拉拉牵牵前后相差总有几里,前不见后人,后不见前人。我死劲地夹着马,在荒山僻道中跟着马蹄痕迹疾行。

   太阳向西落下去,而我们却向东转过山腰。积雪没蹄,寒气袭人。路旁丛林密竹,枝叶相叉,迎面拦人。座下的马却顾不得这些,一味向前。会骑马的自能伏在马颈上保全脸面,正襟危坐的骑士们起初还是不低头即挂冠,后来挂冠也不够,非破脸流血不成了。后面追上了我的是曾公,只见他光着头,用着一块手帕裹着手,手帕上是血。我们两人作伴又走了有一二里,远远望见了金顶的方塔,心头不觉宽了一些,以为今晚大概有宿处了。放辔向前,路入下坡。人困马乏,都已到了强弩之末。偶一不慎,马失前蹄,我也就顺势在马头前滑入雪中。正在自幸没有跌重,想整衣上鞍,谁知道那一匹古棕马实在不太欢喜我再去压它了,一溜就跑。山路是这样的狭,又这样的滑,在马后追赶真是狼狈。于是让过曾公,一个人爽性拣了一块石头坐下,悠悠地抽了一回烟。山深林密,万籁俱寂,真不像在石后叶下还有几十个人在蠕动。我从半山,一步一滑,跌到山脚,才听到人声。宋公、曾公等一行正在一个草棚里要了茶水等我们。我算是第三批到山脚的。我的马比我早到二十多分钟。后面还有一半人没有音讯。

   山脚的地名叫檀花箐,但并没有什么花,遍地都是些荒草和新树。那间草棚也是临时搭成的,专门赶这个香期,做些小买卖。这条路本是僻径,很少人往来,我们这样大批人马过境,真是梦想不到的。我们自己借火煮了些饵块。同伴们零零散散,一个个到了。罗公落马跌破了半个眼镜,田公下骑在路上拾得了曾公的破帽。最后到的是孙公,本来已经不很小的鼻子更大了,上唇血迹斑斑,曾经一场苦战无疑。各人都带着一段自己以为了不得的故事,可是行程还没完,离开可以住宿的庙宇最近的还有三四里,所以无暇细说。天快黑了,潘公的滑竿毫无信息。除非打算在草棚里过夜,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了,于是又跨上马,做最后的努力。

   新月如钩,斜偎着对面的山巅,一颗很亮的星嵌在月梢,晶莹可爱。我们趁着黄昏的微光,摸路上山,山间的夜下得特别的快,一刹间四周已黑。马在路上踟蹰不前,于是不能不下马牵了缰爬上山去。人马杂沓,碎石间的蹄声,更显得慌乱。水声潺潺警告着行人提防失足。可是谁还敢停留,一转瞬前面的人马就消失在黑雾里,便没有了援引。山林里的呼声,最不易听得准,初听似乎在前在右,可是一忽又似乎在后在左。我一手拖着似乎已近于失望的罗公,一手差不多摸着地面。爬了好一阵,面前实在已无路可走,在一起的几位也已经奋斗到了最后关头,鼓不起上前的勇气了。山不知有多高,更不知我们脚下的是不是条路,假定是路,也不知会领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正在这时候,山壁上好像有一块比较淡色的石头,摸上去很光滑。也许是块什么碑罢。我划了一根火柴,一看,果真是。但是光太微弱,辨不出有什么字。既有碑,一定靠近了什么寺院,绝路逢生,兴奋百倍。转到石碑的背后,不远有一间小屋,屋前的路比较宽大些。宋公等在前开路的派了些人在这里等,要我们更进一步。于是大家抖起精神,爬上了山巅。山巅上一片白雪,映出尽头矗然独立的方塔,那就是鸡足山的金顶了。我们本来约定是第二天才上金顶的,谁知道入山乱爬反而迷到了目的地。

金顶的和尚们见了我们,合掌呐呐,口称菩萨有灵。原来庙里来了一位做过皮匠的县政府委员,坐收香火捐。这倒并不足奇,在这种偏僻的县份里,哪样不能收税?据说是因为省政府下令保护名山,所以县政府在山里沿路设下不少“弹压所”(名目也怪别致),行人过关得弹压一下,缴纳二元弹压费。到了庙里,如果要烧表荐拔亡魂,又得交县政府二元,交委员老爷三元,交了这笔不知什么名目的税,在焚化的表上可以盖上个印,否则无效。所谓无效也者,也许是阴阳官方另有契约规定,其中奥秘,非吾人所可知。这套税收,尽管新奇,犹有可说;那位“皮匠”委员在庙里虽则可以有不花钱的鸦片可抽,但还是不甘寂寞,想早些回家。那天早上威逼着和尚预支税收三千元,若是当夜交不出,就要用刑吊打。金顶的老和尚着了慌,无计可施,只有在菩萨面前叩头求救。据说他求得一签说是有贵人来助,可是等到黄昏,还是毫无消息。不道在日月俱落的星光中,会有我们这大队人马半夜里来敲门求宿,应验了菩萨的预言。老和尚说完合掌念经,是否有意编出来要我们去应付这皮匠委员,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这位菩萨也太狠心了一些,为了要救这老和尚的一阵吊打,何必一定要我们受这样一路的罪,受了这罪还不够,还要我们一夜不得安睡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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