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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强 卢昇:论作为人权的居住权

更新时间:2022-11-04 23:23:16
作者: 刘志强 (进入专栏)   卢昇  

  

   【摘要】居住权是我国《民法典》创设的一项具体权利,从人权属性、人权规范两个层面来审视居住权可以更好地扩展这一权利的功能。从人权属性来看,居住权是道德权利、普遍性权利、对弱者进行特殊保护的权利和具有发展性的权利。从人权规范依据来看,居住权是由国际人权公约“基本生活水准权”衍生的权利,也是从我国宪法“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人格尊严”等规范中推导出的未详尽列举的概括性权利。从居住权功能来看,主要体现在物质功能、精神属性功能和发展功能之上,从而全面、整体提供居住权复合功能,以便实现人民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可以经由居住权的主体、义务、内容等构建,提炼出作为人权的居住权的权利本质和基本原理。

   【关键字】居住权;人权属性;人权规范;人权功能;法权架构

  

   居住权是我国《民法典》创设的一项具体权利,受专章6个条文的规定。[1]由此缘故,学者大多从民法部门法的角度对这一权利进行讨论。[2]从民法的角度,将居住权作为平等主体间的法律关系进行调整,体现私人自治的核心价值,这当然有其必要性。但不能忽略的是,由私法所创设的权利必然具有宪法上的依据才可能成立,在这一意义上,也必然会延伸出人权内涵的讨论。居住权的核心价值“居有定所”又是人们参与家庭、社会生活,从事一切活动的前提和基础,作为生存权的必要构成,更需要从基本人权的角度加以认识和保护。从人权属性、人权规范两个层面来审视居住权可以更好地扩展这一权利的功能。当我们确证私法领域具体权利的人权内涵后,便可以超越私法保护,结合公法提供更加全面的保护。

   一、居住权的人权属性

   居住权虽然由民法这一私法领域所创设,但并不排除其人权属性。从道德权利、普遍性权利、弱者权利等角度审视居住权,可以证成其人权属性。

   (一)居住权是一项道德权利

   “人权价值与所有其他道德规范一样,都是人类自身设定的。这种设定的根据是人们共同生活的需求,对自身利益的考量和基本的自觉、情感。”[3]从伦理角度上讲,居住权是人获取能够遮风避雨等生活场所需要的权利,具有自然、社会和历史的正当性。

   在人的天性和自然本性上,“衣、食、住、行”是人作为人的本能需求。在人类社会的发展长河中,社会形态和社会关系纵然千变万化,但对自身生存条件的关注却亘古不变。居住权表达的是人“想”有一个家、能够保证体面生活的需求,具有人作为主体的物质和精神属性,基于人“住”的这一生存需求而获得利益的正当性评价。此外,居住权建立在普遍的价值基础上,是保障每一个人脆弱的生活所需的安全基础,是人能够有尊严地生活所必需的道德权利。就此而言,居住权符合人性的正当利益,因而具有道德权利的属性。

   居住权在道德权利中吸纳道德原理而获得正当性和合法性基础,围绕于此所设计的法律权利只有结合人的历史和社会属性,才能更好地应对社会实践状况。从历史属性的角度,居住权是一种“回应型”的道德人权。第一,从法律起源看,居住权最初发源于罗马法所调整的婚姻家庭关系,该制度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人们基本生活需求。第二,居住权是人对人性及生存环境进行反思,提出要有生存居住安全基础、有尊严地生活的权利主张。国家通过法律这一强制手段保证其实现社会目的,从而革故鼎新,丰富人权内涵。

   同时,居住权通过规范社会权利实现人权保障。“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政治动物。”[4]社会关系是人权存在的基础。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5]边沁在肯定“人”的自然属性、天性的同时,认为促进人追求幸福的途径主要是把握个人与社会共同体的关系。但是从古自今的现实表明,社会的发展会带来人的生存需求多样化,也会因为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等社会元素的约束而带来社会关系的疏离和不平等现象的出现。居住权从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和需要出发,指向实现社会中每一个人的自由平等,以达到一种社会关系的和谐;一方面体现对弱势群体的关爱和尊重,另一方面,映射出社会实质正义的内涵,彰显人追求体面生活和自由这种基础性的人权理念。居住权是一种对弱势群体关怀和同情的伦理态度,使之平等地享有基本生存资料,不仅是人类独有的道德法则,也是一种以关爱的价值取向适应社会发展需求的制度设计。

   (二)居住权是一项普遍性权利

   人权是一种超时空的基本权利,不停滞于时间和空间里,更不会因人的不同文化背景、身份地位和性别种族而不同,是所有人都应享有的普遍性权利。对于作为一项普遍性权利的居住权,以低限道德为进路,以国家理性为出路,国家具有实质性义务;在应然和实然层面的低限道德和国家义务的耦合层面,居住权具有普遍权利的人权内涵。

   在应然层面上,人权是一种低限道德。如米尔恩所说,这种低限道德包含九项原则,即行善、敬重生命,公平对待,互助,社会责任,不受专横干涉,诚实信用,礼貌以及扶幼。这些道德原则为任何形式的社会结合所必需,因而是普遍的。[6]居住权是建立在普遍性的价值基础上,为人设立的生活低线保障,是人能够生存和有尊严地生活的一种必需的道德权利。以低限道德为进路,居住权的最低道德标准是对人的道义关怀,因而具有普遍性。

   从低限道德推导出的居住权具有普遍的适用性,体现了人对实质正义的追求。实质正义的真正实现,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实到社会规范当中,必须以程序正义的实现为依托。“人权是在一国管辖范围之内,主要由国家通过国内措施予以保护和实现的人权。”[7]居住是人的必需,当此需求被上升到法律制度层面时,居住权的实质就是一项法定权利。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的角度分析,居住权的实质是一种以经济效益为主导的社会权利,依附于特定的社会规则和社会条件。居住权应得到国家的支持与保障,居住权要通过具体立法转化为法律权利的形式获得实现,以对社会正义进行重新分配。从我国经济适用房和廉租房等一系列社会保障措施来看,经济适用住房具有低限人权保障的意味。但是廉租住房是面向城镇最低收入家庭的,是保障公民最低生活水准需求的,这也是国家对人们基本生活水准在居住层面的人权保障体现。[8]

   在应然层面,居住权是一种以人权为基础的、为人们普遍接受的低限道德权利;在实然层面,人权的特殊性要求分配正义。正是居住权对这种低限道德和国家义务的要求,体现了作为一个社群中的每一个人相互之间的深刻认同,是某些价值上的一致,具有普遍适用性。“人权原则不仅是人类用以塑造国际社会的法律轴心,而且也是人类全部道德论的价值基点。”[9]低限道德和国家义务的耦合是人权本身属性的体现,为居住权提供了普遍性、正当性来源。

   (三)居住权是一项对弱者进行特殊保护的权利

   《民法典》提出的居住权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期待便是保护老人、离婚妇女、未成年人等“弱者”。这里所说的“弱者”,并不是指静态层面的存在年龄、身体、疾病等生理性缺陷的生理性弱者,而是指随着时代发展而动态变化的社会性弱势群体。这些人群是在社会财富获取和分配中处于相对弱势地位的人,是在社会中生活困难、能力不足的具有脆弱性的人,具有边缘性特征。居住权依附于带有经济属性的房屋,以一定的物质水平为条件,是一项更能体现弱者对基本生活需求的权利。

   第一,随着生活要求的提高,人们对幸福的标准也有所改变,但对作为生活基本标准“居住”这一硬性需求却是不会改变。确立居住权是国家为生民立命,实现每一个人都能平等地享有最基础的权利,使人能够稳定地生活,减少社会矛盾的发生。

   第二,从历史发展角度来看,法律是随时间不断变革的社会制度,法律必须根据是否满足社会需要的程度调整社会关系。居住权是作为社会性(无偿)居住权利,受到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条件的制约。因此,居住权在尊重人的独立性的基础上,保障弱势个体有追求自己居住场所这一正当利益,不受他人利益的支配和限制。

   居住权的最初主张者是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其有权利请求国家保障自己的正当利益。国家通过特定的给付义务向社会弱势群体提供社会性资源,保障弱者的基本生存需求,进而实现社会财富的再分配,达到社会的基本公平。只有弱势群体的权利保护在人权法治的过程中贯彻始终,才能最终取得卓有成效的保障,继而实现权利主张,促进人与社会的和谐发展。把弱势群体的居住需求上升到法律权利,从本质上说是对人权的尊重和保障。居住权以人权作为价值评判标准,是权利本身正当性的体现,通过法律赋予老人、离婚妇女、未成年人这些弱势群体以居住权,体现了我国“以人为本”的核心法治理念。

   (四)居住权是一项具有发展性的权利

   居住权是一项动态的权利,具有发展性。第一,从权利创设角度分析,权利的形成依赖于特定物质生产方式和社会组织方式。保障老人、离婚妇女和未成年人的居住需求要求国家履行积极义务,不断地改善社会条件以适应这些群体的生活状况,以提高这些群体的生活水准和幸福感。第二,从空间法角度分析,居住权的权利价值预设是保障弱势群体能够有尊严地生活,同时作为一种建立在经济利益之上的权利也辐射到社会空间的各个领域,具有空间延伸性。第三,我国在2004年把“尊重和保障人权”写入宪法,高度重视人权价值。如何把新的社会现实和社会关系以法律等制度的形式确立下来,并在社会的不断发展过程中持续地提供保护,让应然权利能够真正在现实生活中得到实现,是立法者应思考的问题之一。

   人权是全人类共同认同的一套价值符号、理念、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其实现需要以国家为首要的义务主体,创造和变革社会条件。居住权是一项综合性的权利,至少应当包括社会主体在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方面的发展权利。居住权以住房这一社会资源作为前提,但资源分配依赖国家的发展及物质的创造,从这一过程来看,权利具有发展性。此外,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居住权所维护的不仅是个人的发展,也是群体、集体的发展。发展权利的主体不仅是个人,更是民族和某种共同体,居住权正是出于对弱势群体这一共同体成员的关怀而设立,这不仅为保障和实现弱者个体和群体权利提供了必要条件,也为共同体的发展提供了坚实基础。

   二、居住权的人权规范依据

   (一)国际规范的依据

   “居住权”这一概念为《民法典》所创,在国际人权规范中并无完全对应的概念,但与这一概念近似的住房权、住房的权利、适足生活水准权或适足住房权的相关国际规范的规定和阐释,可以为居住权提供基础性依据。

在联合国的宣言和公约中,与居住权相关的表述通常是居住的权利,或称住房权、住宅权。《世界人权宣言》第13条第1款规定:人人都享有在其国境内自由迁徙及居住的权利。此条文所言的“居住的权利”是指空间意义上的在什么地方停留的问题,是与迁徙相对应的在某一地方常住的状态,对这种权利的保护是人身自由的重要内容。在国际人权公约中还有一种基本人权意义上的“适当住房权”或“住房的权利”。《世界人权宣言》第25条规定:“人人有权享受为维持其本人和家属的健康及福利所需的生活水准,包括食物、衣着、住房、医疗和必要的社会服务。”《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11条第1款规定了国家有义务促进对于个人和家庭相当的生活水准的人权实现。这里的基本生活水准权是指人类以不受到羞辱或被剥夺基本自由为前提,能够有尊严地实现自己的基本需求。联合国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委员会第六届会议《关于获得适当住房权的第四号一般性意见(1991年)》第1条对适足住房权有所规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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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权法学》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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