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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华:原本体——基于中西哲学本体比较的分析

更新时间:2022-10-31 00:26:34
作者: 程志华 (进入专栏)  

  

   “本体”是“哲学”这门学问的核心概念,是“哲学”之所以为哲学的基石。近年来,以“中国哲学合法性”讨论为大背景,关于中西哲学差别性的讨论逐渐凸显,最终便落在两种哲学对“本体”的观点上,而核心的观点是强调中西哲学的“本体之异”。其中,李泽厚《历史本体论·己卯五说》(增订本)、郑开《中国哲学语境中的本体论与形而上学》、方朝晖 《论“本体”的三种含义及其现代混淆》的相关论说为颇具代表性的观点。

   面对这些观点所产生的疑问是,中西哲学“本体”果真不同吗?国内学界在使用“本体”时确实有混淆吗?要解答这个疑问,需要具体考查并深入辨析中西哲学关于“本体”的论说。

   一、西方哲学“本体”概念的流衍及主要含义

   众所周知,西方哲学最早探究“本体”问题的是初期的自然哲学家。他们基于世界统一性的观念,将“本体”理解为“本原”义,指“万物始所从来”和“其终所从入”的“元素”。“初期哲学家大都认为万物唯一的原理就在物质本性。万物始所从来,与其终所从入者,其属性变化不已,而本体常如,他们因而称之为元素,并以元素为万物原理。”具体来讲,泰勒斯以“水”为万物本原,阿那克西美尼以“气”为万物本原,赫拉克利特以“火”为万物本原等。

   依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这些探究乃基于“物因”而对“本体”进行探究。不过,将“本体”归为“元素”,表现出明显的局限性——“水”“气”“火”等虽被抽象为“元素”,用以解释万物“本原”,但它们毕竟不具有绝对的普遍性,也不具有真正的超越性。或者说,这些“元素”仅为万有的“物因”,即直接的原因,而并非“终极性”的根本原因。因此,“物因”还需要“动因”以保障。关于此,毕达哥拉斯以“数”为万有的“本原”,并认为“对偶”乃事物变化的原因。不过,亚里士多德认为,尽管毕达哥拉斯讨论了“动变的来源”,但“对这些问题的讨论还是晦涩的”。

   巴门尼德进一步提出“存在”为万有“本原”,从而奠立了形而上学这门学问。在他看来,“存在”是自然哲学家们所提出的“元素”的“动因”,即万有的“终极性”的根本原因。他说:“‘是以外便无非是’,存在之为存在者必一,这就不会有不存在者存在。”而且,“存在”是宇宙的本体和实在,具有三个方面的特性:其一,永恒性;其二,连续性;其三,完满性。

   亚里士多德对巴门尼德的观点予以充分肯定。“凡专主宇宙为元一的人们,除了巴门尼德以外,都未能找到这另一类原因,巴门尼德亦仅说在某种含义上,原因不只一,可有二。”亚里士多德的意思是,在探讨“元一”即“本原”时有两种情形:一种是自然哲学家们解之以直接性的“物因”,另一种为巴门尼德解之以“终极性”的“物因”,这种“物因”因其具有“终极性”又可称为“本因”。很显然,“终极性”的“物因”即“本因”克服了自然哲学家对“本体”探讨的局限性,为对自然哲学家的超越。

   之后,柏拉图不仅继承苏格拉底事物“定义”的思想,而且认为“定义”须超越感性事物,进入“理念”或“理型”。“普遍理念”或“普遍理型”称为“通式”,为万有的“动因”。“通式”不仅为万有之“动因”,而且还包含万有之“本因”和“物因”。“通式为其它一切事物所由成其为事物之怎是,而元一则为通式所由成其为通式之怎是〈本因〉;这也明白了,通式之于可感觉事物以及元一之于通式,其所涵拟的底层物质〈物因〉是什么,这就是‘大与小’这个‘两’。”柏拉图的贡献在于,超越“物因”来论“本因”,以“通式”为“动因”,以“元一”为“通式”的“本因”。亚里士多德认为:“于‘怎是’,或本体实是,没有人做过清楚的说明。相信通式的人于此有所暗示;他们不以通式为可感觉事物的物质,不以元一为通式的物质,也不以通式为动变的来源,他们认为一个通式如当它为动变之源,毋宁作为静持之源,这就使通式成为其它一切事物的怎是而元一则成为通式的怎是。”所谓“元一”,即“本原”,意指万物初始或根本的唯一原因;所谓“怎是”,即“如何是”,亦即“所以然”之义。

   亚里士多德之所以为古希腊哲学的集大成者,重要原因在于他全面而具体地论述了“本体”。他认为,探究“本体”是为了了解事物,“本体”指事物的“原因”甚至“基本原因”,具体包括“本因”“物因”“动因”“极因”四个方面:1)“本因”即“本体”,为“事物之所以成是者”,指“最初”或“最后”的“原因”或“原理”。2)“物因”即“事物原因”,指“物质”或“底层”——“物质”相当于我们所讲的“物质”,它因包含并为其他事物基础,又称“底层”。“这里我所说‘底层’〈主题〉,是这样的事物,其它一切事物皆为之云谓,而它自己则不为其它事物的云谓。”“底层”具体包括“质料”“形式”及“两者的组合”。“我们应得先决定底层的本性。一个想法是以物质为底层,另一为形状,而第三个想法则是两者的组合。(举例以明吾意:物质是青铜,形状是模型,两者组合是雕像,那完全的整体。)”3)“动因”,即“运动变化原因”,指运动变化的“来源”。4)“极因”,指“创生”和“动变”的终极原因。关于这四个原因,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应须求取原因的知识,因为我们只能在认明一事物的基本原因后才能说知道了这事物。原因则可分为四项而予以列举。其一为本体亦即怎是(‘为什么’既旨在求得界说最后或最初的一个‘为什么’,这就指明了一个原因与原理)〈本因〉;另一是物质或底层〈物因〉;其三为动变的来源〈动因〉;其四相反于动变者,为目的与本善,因为这是一切创生与动变的终极〈极因〉。”

   进而,亚里士多德从“定义”角度探究“本质”。就“定义”讲,所谓“本体”,就是寻求“本体”所以为“本体”的规定,即寻求事物的“怎是”,亦即给事物下“定义”。在他看来,“怎是”与“本体”有密切关系,是关于“本体”的核心概念,可以说“本体”就是指“怎是”。“怎是”指“事物之所以成是者”。或者说,“怎是”“为某物之所以成其本体者”。因此,所谓“本体”,即是指“事物之所以成是者”。“‘怎是’,其公式即定义,这也被称为各事物的本体。”“怎是”对应的英文单词为“essence”(“本质”)或“substance”(“本体”)。就词源讲,“substance”与“essence”两个单词词源均为“to be”。“to be”“意谓‘是’或‘存在’。凡‘物’各为其‘是’,各‘有’其所‘是’。故‘是’为物之‘本体’。”或者说,这两个单词乃是对“本体”概念的不同译法。“近代英译大都用substance(本体)或essence来译此字(指希腊文ousia一词——引者)。Essence译义等于‘怎是’。”

   到了近代,康德的“本体”既继承了西方哲学传统,又有自己独特的发展。他对“本体”的定义是:“非吾人感官之对象,仅由悟性思维其为对象者之其他可能的事物与前者(感性体)相对立,吾人因名后者为悟性存在体(本体)。”他以人只具有“感性直观”“知性直观”而不具有“智的直观”为依据,将相对于人的世界分为“本体界”和“现象界”,前者对应“本体”(“noumenon”),属不可知的“物自身”(“thing-in-it-self”),后者对应“现象”(“phenomenon”),属可知的“表象”。质言之,“本体”是人的理性所无力知晓者。康德所强调的是,“本体”虽为“现象”的依据或原因,但缘于人的认识能力之限制,它是不可知的。“我承认在我们之外有物体存在,也就是说,有这样的一些物存在,这些物本身可能是什么样子我们固然完全不知道,但是由于它们的影响作用于我们的感性而得到的表象使我们知道它们,我们把这些东西称之为‘物体’,这个名称所指的虽然仅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的现象,然而无论如何,它意味着实在的对象的存在。”

   黑格尔继承了康德的问题,他以“本质”理解“本体”。在论述“形而上学”时,他说:“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是本体论,即关于本质的抽象规定的学说。”在此,“本质”对应“本体”。而且,“形而上学”就是以研究“本体”为对象,“现象学”以研究“现象”为对象,前者是后者的基础,而后者以前者为归宿。基于对“本体”的如此理解,黑格尔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具体展开为“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三部分,而根据则是作为“本体”的“绝对精神”。因此,这三部分亦是“绝对精神”作为“本体”自我发展的三个阶段。黑格尔将费希特的“正”“反”“合”三段式辩证法发展到极致,通过一系列概念间的演化,不仅使“绝对精神”呈现出来,而且所呈现者最终归于“绝对精神”。他说:“绝对精神是这样的东西:它是永恒的自身同一的实体,它化为另外一个东西,并且把这东西看成它自己:不变的东西之所以是不变的东西,就在于它经常从它自己的另外的存在回到它自身。”这样,“绝对精神”由“抽象”达到了“具体”。显而易见,黑格尔与康德不同的是,“绝对精神”是可以认知者——既可以从人的认识角度说,亦可以从“绝对精神”自我呈现角度说。

   二、中国哲学“本体”概念的流衍及主要含义

   在回顾了西方哲学“本体”概念之后,还需要对中国哲学“本体”概念的流衍及主要含义进行考查。

   “本体”为中国哲学本有的哲学概念。就其词源讲,《说文解字》释“本”为草木的根:“木下曰本,从木;一在其下。”“本”是一个象形文字,“木”与“一”合在一起描绘的是植物的根部。因此,“本”的古字还有“楍”“”等写法。关于“体”,《说文解字》释为“总十二属也”。《说文解字注》进一步解释说:“十二属许未详言,今以人体及许书核之。首之属有三,曰顶,曰面,曰颐。身之属三,曰肩,曰脊,曰鄎。手之属三,曰厷,曰臂,曰手。足之属三,曰股,曰胫,曰足。”段玉裁对许慎的“十二属”进行了具体解释,而“十二属”总体上即指人和动物的全身。可见,“本”指“根”,“体”指全身,二者为不同含义。

   “本”与“体”组合在一起为复合词“本体”,而“本体”的意义既可以侧重于“本”讲,亦可以侧重于“体”讲。

   其一,就侧重于“体”字讲,“本体”为“本之体”;“本”是定语,为修饰词;“体”为中心词,为被修饰词。在此情形下,“本体”为“本然”义,指“本身”“形体”“存在”“本样”即“本然样态”的意义。如,最早使用“本体”概念的京房,以“本体”表示纯阳爻构成的乾卦本初卦体。“乾分三阳为长中少,至艮为少男。本体属阳,阳极则止,反生阴象。”后来,朱熹直接使用“本之体”的说法,强调“体”与“本”的区别。“有礼而不和,则尚是存得那本之体在。若只管和,则并本都忘了。就这两意说,又自有轻重。”显然,“本之体”在此指“形体”“存在”或“本样”之义。王阳明亦曾在此意义下使用“本体”,将其等于“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在此,“本体”所强调者乃“本然”“本样”之义。正因为如此,张岱年认为宋明儒学所谓“本体”即指“本之体”。“所谓体,即永存常在者。体亦称‘本体’,本体谓本来而恒常者。……所谓本体亦即本然,原来之意。”

其二,就侧重于“本”字讲,“本体”为“体之本”;“本”为中心词,“体”为限定词。在此情形下,“本体”指“本”的“本样”“本然样态”,具体指“根源”“基础”“本根”等意义。“本根与万物相对。本根亦简称‘本’。”孟子明确表达了这种意思,以“本”为“本原”,似于“不舍昼夜”之“源泉”。“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此外之“本”,意即“体之本”。京房亦在此意义下使用“本体”概念。“阴阳二位,各复本体。六爻交互,异于正象,故取未济名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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