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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战略家国务家崔浩剖析

更新时间:2022-10-27 00:44:01
作者: 时殷弘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中国史上,自刘邦往后到拓跋焘近七百年间,在扩张疆土和治理辖境的帝王之下单独一位经久的军政首辅、或曰多年兼为战略家和国务家的头号幕僚仅八位,若就这样的华夏天才辅佐戎夷君主而言,就只有王猛和崔浩。崔浩卓越,但与王猛相比不免逊色。他一贯无限自傲,任性直言,对同僚和属下过于严苛,甚而对君主也往往不够敬重,甚而以一种殆无政治意识的方式对待北魏先祖;他的华夏高门世族出身和多方面辉煌才华在他那里,令政治素质和个人品性有严重欠缺,而两代君主的无比宠爱和重用起了放纵这些欠缺的作用。还有,拓跋焘的北燕战争战法为久拖不决的“奇怪的战争”,战略上大有弊端,而崔浩颇可能未作好的战略劝谏,因而他的卓越程度或许应被打个不小的折扣。然而,崔浩仍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战略家/国务家,近七百年间同类人物中间第一流的。就此的全面和细致的赞誉被放在本文之末,以表述正面的战略/政治及文化的领悟和教益。

   【关键词】:北魏;崔浩;拓跋焘;战略;政治;华夏;戎夷

  

   “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中国史上,自刘邦往后到拓跋焘近七百年间,在扩张疆土和治理辖境的帝王之下单独一位经久的军政首辅、或曰多年兼为战略家和国务家的头号幕僚寥寥无几:张良、荀或、诸葛亮、陆逊、王导、谢安、王猛和崔浩。若就这样的华夏天才辅佐戎夷君主而言,那便只有最后两位。因此,从比较视野出发,将王猛树立为一个参照,就能增进我们对崔浩的透视和优化对崔浩的评判。

   王猛乃中国史上一流的伟大将帅和国务家。他看来从未犯过任何重大的战略/政治错误,因而高于反复徒劳北伐而殆尽国力的诸葛亮;他几乎总是与氐族前秦主公苻坚心心相印,因而效劳经历远不像到头来殊死拒随曹操正式篡汉的荀或复杂,也不像王导曾遭司马睿猜忌排斥和陆逊最终在孙权谴责和简直分明的迫害中“愤恚致卒”[《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何况,他足够幸运,因为在苻坚大举倾力南征东晋以前就已逝世,因而无涉于这军溃国败土裂的巨型灾祸。崔浩卓越,以致魏收盛赞他“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或者用本传所载拓跋焘的赞颂说,他“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然而,他与王猛相比便不免逊色。

   他一贯无限自傲,任性直言,对同僚和属下过于严苛,剥其面子,以至曾有诬陷构害事,甚而对君主也往往不够敬重,甚而以一种殆无政治意识的方式对待北魏先祖,“尽述国事,备而不典”;他的华夏高门世族出身和多方面辉煌才华在他那里,令政治素质和个人品性有严重欠缺,而拓跋嗣和拓跋焘两代君主的无比宠爱、赞誉和重用实际上起了放纵这些欠缺的作用。还有:从挫败刘宋首度元嘉北伐和伐灭赫连定往后,至少六年间拓跋焘接连大举亲征鲜卑北燕,尽管屡征无息国力衰减;这根本矛盾支配他的北燕战争战法,使之成为久拖不决的“奇怪的战争”,直至436年经五度征伐才告决胜;《魏书·崔浩传》完全不见崔浩在其中的言行,令人不仅猜想他未起好的战略劝谏作用。假如确实如此,那么他作为战略家/国务家的卓越程度就应被打个不小的折扣。同类性质但很确实的是,北燕灭后拓跋焘的大战略仍在歧途期间,他力主北魏几项零碎的好征好战行动中的一项,即部分地因他的私敌捣鬼而失败的448年柔然之征。

   然而,他仍然如前面第一段所言,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战略家/国务家,近七百年间同类人物中间第一流的。我们要将就此的全面和细致的赞誉放在本传评注之末,以表述我们从本传得到的、正面的战略/政治以及文化领悟。

   [华夏大世族出身,北魏初重臣之子,“博览经史”及百家,“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因而有家世与才能两大仕途发动机;在拓跋皀之下任贴身秘书,难得地始终“恭勤不怠”,且“砥直”俊节:]

   崔浩,字伯渊,清河[郡名,治所在今山东聊城市下属临清市东]人也。[家世、才能、恭勤、俊节:他具有在昏君除外的帝王身旁任机要侍从的一切绝佳条件:]白马公玄伯[北魏开国功臣,深得拓跋皀和拓跋嗣信任,官至尚书令]之长子。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弱冠为直(值)郎。天兴[398-404]中,给事秘书,转著作郎。太祖以其工书,常置左右。太祖季年,威严颇峻,宫省左右多以微过得罪,莫不逃隐,避目下之变。浩独恭勤不怠,或终日不归。太祖知之,辄命赐以御粥。其砥直[公平正直]任时,不为穷通改节,皆此类也。

   [拓跋嗣之下的崔浩:战略/国务股肱与“太宗大怒不从言”:]

   [特别以神秘主义哲学术数,他更得拓跋嗣宠信,开始密切参与其“军国大谋”,作用重要甚至重大;到拓跋嗣晚年,他更升至几乎独揽“朝廷礼仪、优文策诏、军国书记”,尤其对拓跋焘迟迟被立为皇储且掌国政一言九鼎:]

   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常授太宗经书。每至郊祠,父子并乘轩轺,时人荣之。太宗好阴阳术数,闻浩说《易》及《洪范》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浩综覈天人之际,举其纲纪,诸所处决,多有应验。恒与军国大谋,甚为宠密。是时,有兔在后宫,验问门官,无从得入。太宗怪之,命浩推其咎徵。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善应也。明年[417,据《宋书·索虏列传》],姚兴果献女。

   [他虽是“东州之人”,却深谙代地地缘战略之利和鲜卑游牧文化习性,深谙“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据此坚决反对迁都东南:]神瑞二年[415],秋谷不登,太史令王亮、苏垣因华阴公主等言谶书国家当治邺,应大乐五十年,劝太宗迁都。浩与特进周澹言于太宗曰:“今国家迁都于邺,可救今年之饥,非长久之策也。东州之人,常谓国家居广漠之地,民畜无算,号称牛毛之众。今留守旧部,分家南徙,恐不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处榛林之间,不便水土,疾疫死伤,情见事露,则百姓意沮。四方闻之,有轻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来,云中、平城则有危殆之虑。阻隔恒代千里之险,虽欲救援,赴之甚难。如此则声实俱损矣。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轻骑南出,耀威桑梓之中,谁知多少?百姓见之,望尘震服。此是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也。至春草生,乳酪将出,兼有菜果,足接来秋。若得中熟,事则济矣。”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与朕意同。”[他还有度过代地眼前饥荒威胁的具体的切实措施建议:]复使中贵人问浩、澹曰:“今既糊口无以至来秋,来秋或复不熟,将如之何?”浩等对曰:“可简穷下之户,诸州就谷。若来秋无年,愿更图也。但不可迁都。”太宗从之,于是分民诣山东三州食,出仓谷以禀之。来年遂大熟。赐浩、澹妾各一人,御衣一袭,绢五十匹,绵五十斤。

   …………

   [他独自坚决主张保持中立,不阻止刘裕攻伐甚或攻灭关中的羌族后秦,由此令北魏免却犯下很可能是灾难性的战略大错,虽然当时未能使拓跋嗣投机小战而兵败:]泰常元年[416],司马德宗将刘裕伐姚泓,舟师自淮泗入清,欲泝 (溯)河西上,假道于国。诏群臣议之。外朝公卿咸曰:“函谷关号曰天险。一人荷戈,万夫不得进。裕舟船步兵,何能西入?脱[倘若]我乘其后,还路甚难。若北上河岸,其行为易。扬言伐姚,意或难测。假其水道,寇不可纵。宜先发军断河上流,勿令西过。”又议之内朝,咸同外计。太宗将从之。[他的战略论辩和说服依凭(1)有大战略的全局视野和全局观念;(2)准确把握冲突双方的意图和实力;(3)准确把握己方(第三方)的利益、实力和所受威胁;(4)警示贸然干涉、引火烧身的无谓但可能莫大的危害;反之,指明“不劳兵马,坐观成败,关两虎而收长久之利”;(5)优先正确应对眼前大事,将长久的未来留待未来;(6)坚执马基雅维里式的国家理由观,排除其余考虑的干扰:]浩曰:“此非上策,司马休之之徒扰其荆州,刘裕切齿来久。今兴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欲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无事而我受敌。今蠕蠕内寇,民食又乏,不可发军。发军赴南则北寇进击,若其救北则东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刺虎,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名。纵使裕得关中,县(悬)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关两虎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夫为国之计,择利而为之,岂顾婚姻,酬一女子之惠哉?假令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发吴越之兵与官军争夺河北也,居然可知。”议者犹曰:“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声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太宗遂从群议,遣长孙嵩发兵拒之,战于畔城[在今山东聊城市西],为裕将朱超石所败,师人多伤[417]。太宗闻之,恨不用浩计。[以下可谓旁述,除重述上面他对冲突双方的意图和实力的判断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大贵族慕容垂与一介平民刘裕的才华对比(居然敢对守成之君、最大贵族拓跋嗣直言“粪土当年万户侯”!);他对刘裕赞誉无比,可谓超脱高门世族的认识局限:]二年[417],司马德宗齐郡太守王懿来降,上书陈计,称刘裕在洛,劝国家以军绝其后路,则裕军可不战而克。书奏,太宗善之。会浩在前进讲书传,太宗问浩曰:“刘裕西伐,前军已至潼关。其事如何?以卿观之,事得济不?”浩对曰:“昔姚兴好养虚名,而无实用。子泓又病,众叛亲离。裕乘其危,兵精将勇,以臣观之,克之必矣。”太宗曰:“刘裕武能何如慕容垂?”浩曰:“裕胜。”太宗曰:“试言其状。”浩曰:“慕容垂承父祖世君之资,生便尊贵,同类归之,若夜蛾之赴火,少加倚仗,便足立功。刘裕挺出寒微,不阶尺土之资,不因一卒之用,奋臂大呼而夷灭桓玄,北擒慕容超,南摧卢循等,僭晋陵迟,遂执国命。裕若平姚而还,必篡其主,其势然也。[而且,他的全局视野和他对关键环节、包括族裔文化大差异及其权势效应的准确透视竟能令他非常准确地预料到来事,虽然是不远的来事:]秦地戎夷混并,虎狼之国,裕亦不能守之。风俗不同,人情难变,欲行荆扬之化于三秦之地,譬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走,不可得也。若留众守之,必资于寇。孔子曰:善人为邦百年,或以胜残去杀。今以秦之难制,一二年间岂裕所能哉?且可治戎束甲,息民备境,以待其归,秦地亦当终为国有,可坐而守也。”太宗曰[他老是有些“劲躁”,像第二次希波战争前夕首次御前会议上的薛西斯]:“裕已入关,不能进退,我遣精骑南袭彭城、寿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寇未殄,陛下不可亲御六师。兵众虽盛,而将无韩白。长孙嵩有治国之用,无进取之能,非刘裕敌也。臣谓待之不晚。”太宗笑曰:“卿量之已审矣。”浩曰:“臣尝私论近世人物,不敢不上闻。若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玄恭[慕容恪字]之辅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逆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太宗曰:“屈丐如何?”浩曰:“屈丐家国夷灭,一身孤寄,为姚氏封殖[培植,栽培]。不思树党强邻,报仇雪耻,乃结忿于蠕蠕,背德于姚兴,撅竖小人,无大经略,正可残暴,终为人所灭耳。”太宗大悦,语至中夜,赐浩御缥醪酒十觚,水精戎盐一两。曰:“朕味卿言,若此盐酒,故与卿同其旨也。”

   ……[到拓跋嗣晚年,他更升至几乎独揽“朝廷礼仪、优文策诏、军国书记”:]及父终[418],居丧尽礼,时人称之。袭爵白马公。朝廷礼仪、优文策诏、军国书记,尽关于浩。浩能为杂说,不长属文,而留心于制度、科律及经术之言……义理可观。性不好《老》、《庄》之书,每读不过数十行,辄弃之,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习礼,仲尼所师,岂设败法之书,以乱先王之教。袁生所谓家人筐箧中物,不可扬于王庭也。”

[对拓跋焘迟迟被立为皇储且掌国政一言九鼎:]太宗恒有微疾,怪异屡见,乃使中贵人[宠幸近臣,或侍从宦官]密问于浩曰:“……朕疾弥年,疗治无损,恐一旦奄忽,诸子并少,将如之何?其为我设图后之计。”浩曰:“…… [须速立皇储,且在辅政集体辅佐下执掌国政:]自圣化龙兴,不崇储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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