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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奇渊:中国世界工厂地位:谁是真正的挑战者?

更新时间:2022-10-22 20:11:29
作者: 徐奇渊  

  

   过去十多年以来,经济因素、地缘政治因素先后冲击着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2017及之前的十年中以经济因素变化为主,具体表现为劳动力成本上升、人民币汇率升值、用地和环境成本上升,以及部分行业产能过度膨胀。这些因素都对推动产业外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2017年以来国际地缘政治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美国的产业链政策不断进行调整。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台后,通过重塑美国国内税收体系、推出招商引资政策来吸引产业回流,但效果并不理想。

   此后美国又尝试了“近岸外包”,推动产业链向美国邻近国家(例如墨西哥)回流。不过这也难以撼动既有的全球生产分工体系。因此美国进一步转向“友岸外包”。

   2022年4月,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在大西洋理事会发表讲话时说:“我们不能允许其他国家利用它们在关键商品、技术或产品方面的市场地位来扰乱我们的经济。”她进一步建议,将供应链集中在“我们可以信赖的国家”,通过这种方式降低美国的供应链风险。

   由此可见,美国重塑全球产业链的战略经历了产业回流、近岸外包、友岸外包三个阶段。这些做法不仅可能对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造成冲击,还可能使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体系中逐步陷入孤立。

   此外,拜登政府还采取了“小院高墙”科技规锁政策以试图推动与中国的“定向脱钩”。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暴发以来,日本政府也提出了“中国+1”“中国+N”的战略,欧盟也开始将供应链问题与人权、环境等问题挂钩。

   在此背景下,中国向东南亚、南亚、拉美国家转移的压力较大,尤其是处于美国近岸外包战略中的墨西哥,以及友岸外包战略中的越南和印度。

   这些国家能否对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形成真正的挑战?

   1、墨西哥仍处于中等收入陷阱对中国挑战最小

   墨西哥毗邻美国,且在拉美国家中经济体量排名第二,仅次于巴西。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开启以来,墨西哥的发展环境似乎获得了一定改善。近年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简称CPTPP)、美墨加协定(The 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简称USMCA)先后生效,墨西哥与日本、美国等主要经济体的经贸关系更加紧密。再加上贸易摩擦当中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部分贸易向墨西哥发生了转移。这些都使得墨西哥的发展获得了新的机遇。

   美国一直是墨西哥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对美国出口占到墨西哥全部出口的八成,而且与中国对美国出口的商品结构存在明显竞争关系。在美国进口的交通运输设备、电气设备、计算机和电子产品行业进口额当中,墨西哥分别占比31%、25%、17%。由于美墨贸易联系密切,且墨西哥对美出口对于中国对美出口的替代性强,因此墨西哥似乎很可能成为贸易、投资转移的受益者。

   然而墨西哥要替代中国制造,其面临的挑战仍然巨大。墨西哥仍处于中等收入陷阱之中,面临诸多结构性问题。按2015年的美元不变价来计算,2021年墨西哥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为9255美元,与2007年的9214美元相比几乎没有增长。

   具体而言,墨西哥的商业制度对外资不够友好,基础设施方面电力和运力严重不足,特别是严重的腐败也阻碍了经济发展。

   此外,USMCA部分内容对墨西哥的营商环境实际上并不利。比如,美国提出了“国内产品附加值占比要求”或要求“轿车、卡车及其零件的某些生产在美国进行”,这使得墨西哥难以通过该协定吸引从中国转移出来的外资。

   墨西哥并没有摆脱其固有的中等收入陷阱的发展模式,因此在中美博弈背景下墨西哥也难以发生经济奇迹。整体上,墨西哥从中美贸易摩擦中获得的贸易增长较小。

   2021年美国彼得森经济研究所的玛丽·拉夫利(Mary Lovely)和David Xu估算,中美贸易摩擦使得墨西哥对美国的出口额多增长了3.4%。从市场份额来看,在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的行业中,墨西哥在美国的市场份额平均上升了1.6个百分点,而在未加征关税的行业,墨西哥的市场份额甚至略有下降。

   在投资方面,墨西哥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简称FDI)也缺乏积极变化。根据Mary Lovely和David Xu的观察,除了2020年因疫情导致FDI急剧下降之外,墨西哥的FDI在2018年至2021年也并没有出现显著增长。而且墨西哥的大部分FDI流向了以金融和保险服务为代表的第三产业,制造业投资的增长并不理想。观察2021年墨西哥的FDI,除了机械和运输设备制造业能与2018年持平之外,计算机制造业等主要制造业的FDI均呈现显著下降。近年来,受到疫情和USMCA不利条款的影响,墨西哥的投资环境并不明朗。

   总体上,墨西哥经济增速也相当疲弱,疫情暴发前的2019年其经济增速仅为-0.2%,疫情暴发之后的经济表现也十分疲弱。2021年增速虽然达到5.7%,但是因为2020年增速为-8.3%,其经济还尚未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

   2、越南现实优势明显但长期挑战有限

   越南最大的优势在于国内外政策环境显著改善。国内政策环境方面,越南处于重要的历史性改革进程当中,政府专注于开放、放松管制和市场化进程。在此背景下,越南通过简化法律和整肃官僚体系,创造了更好的投资环境,其对国内外投资者吸引力显著上升。

   根据《经济学人》的数据,越南在外国直接投资政策中得分为6,高于中国和印度的5.5分。同时在外贸和外汇管理政策、企业的实际税负方面,越南得分也明显高于中国和印度。在此背景下,除了个别时段之外,近年来越南吸引FDI均呈现大幅上升。

   从国际政策环境来看,2017年到2022年,越南对外开放获得重大进展,先后启动或加入了CPTPP、欧越自贸区、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简称RCEP)、印太经济框架(Indo-Pacific Economic Framework for Prosperity,简称IPEF)。再加上越南本身就一直处于东南亚国家联盟(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简称ASEAN),这些国际经贸合作协议就覆盖了中国、美国、欧盟、日本、东盟等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这为越南深度参与全球分工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政策环境。

   此外,在全球价值链当中越南的地位相对印度更高。越南最主要的出口产品包括电气机械和设备、服装、鞋类以及机械设备,这些产品占到出口的6成以上,相比之下,印度的主要出口产品则是低技术制造产品,如矿物燃料、宝石等。

   但是长期来看越南对中国的挑战能力受限,最大约束条件是越南的人口和经济体量较小。越南人口不到1亿,不但小于墨西哥的1.3亿,而且也比中国、印度各自的人口少了一个数量级。越南经济腹地较为狭小,制约了其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的发展空间。与此背景相关,越南工业部门不齐,偏向于轻工业为主,缺乏重化工业能力。

   同时,越南严重缺乏本土的世界级企业。截至2021年,越南尚没有自己的世界500强企业,而印度有7家、中国有143家。这意味着越南在面临外资企业涌入的同时,缺乏承接外来企业的外部溢出能力。在此情况下,外资企业的大量涌入,反而可能抑制越南本土企业的成长。目前,外资企业出口在越南出口贸易中的占比一直在70%上下,而加工贸易在越南出口当中的占比则更高。

   而且实际上在越南承接的FDI当中,有相当部分是来自中国内地,这也意味着越南与中国供应链的相互依存关系实际上是加强了。

   从笔者计算的中越双向出口竞争指数也可以看到,越南对中国的竞争压力仍然处于较低水平。其中,中国对越南出口的竞争压力指数是85.5%,越南对中国的出口竞争压力只有9.3%。

   也就是说,在海关HS6位码的5000多种商品分类之下,越南每出口100元的商品,中国出口的相同分类产品有85.5元;而中国每出口100元的商品,越南仅出口9.3元的同类产品,甚至这9.3元中也有部分来自于在越南的中资企业出口。

   在中越竞争中,中国处于绝对主导优势地位,无需过度担心越南的竞争压力。

   中越经贸关系的互补性也十分突出。越南作为一个GDP比我国广西还小近20%的经济体,在过去21年间,中国对越南的出口从8亿美元扩张到2021年的1260亿美元,越南一跃成为中国第四大出口目的地国家,仅次于美日韩。

   中国对越南的大额出口、巨大顺差本身也说明越南更像是中美之间的一个重要缓冲地带,而不是替代中国世界工厂的角色。

   3、印度现实困难较多但长期发展潜力大

   印度是唯一可以在人口规模上与中国比肩的国家,印度最大的优势也在于其经济规模庞大。虽然印度2020年人均GDP仅为1930美元,但是由于人口基数大,印度当年GDP规模为2.7万亿美元,是墨西哥的近2.5倍、越南的10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预测显示,以美元计价,2022年印度GDP将超越英国,成为仅次于美国、中国、日本和德国的全球第五大经济体。

   虽然印度教育普及程度低、成人识字率(74%)明显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更加大幅低于中国、越南、墨西哥95%以上的水平,但是印度人口众多,因此仍然拥有充裕的廉价劳动力。

   另外,印度政府也意识到了庞大经济体量的优势,正在行政、税收等方面努力推动形成国内统一大市场。2021年,在疫情的巨大冲击下,印度仍然实现了8.1%的增速,GDP规模进一步扩张,超过了3万亿美元,人均水平接近2300美元。在2021年的基础上,2022年上半年印度经济增速进一步提升到了8.4%。

   庞大的人口和市场体量,还支撑了印度拥有较强的研发能力和世界级企业。根据英国《泰晤士报》的2021年世界大学排名,印度位居前1200名的大学有56所,距离中国的92所有一定差距。但是相比之下,越南、墨西哥分别只有3所,而且这两个国家在前1200名大学中的排名都比较靠后。相对而言,印度的科技和创新能力不容小觑。

   此外,2022年印度已经有世界500强企业9家,而且其信息技术产业发展成熟、精英阶层在海外分布广泛、英语语言优势明显,因此印度本土企业、海外精英与美国私营企业深度融合。美国几乎所有行业的信息技术(IT)服务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赖印度企业。而且印度的经济自给能力强,对中国中间品供应依赖程度低,更有条件形成与中国相隔离的供应链。

   但是印度也有其明显的短板,最大问题在于印度的宗教和文化因素。印度出世的宗教信仰让国民内心比较恬淡、发展经济的欲望不强烈,此外种姓制度带来的阶层固化也对发展经济形成了障碍。相比之下,越南则属于东亚的儒家文化圈, 有着比较强的入世取向, 会有相对较强的发展欲望。

同时,印度行政效率低、基础设施发展严重滞后,要改变这些发展条件也并不容易。从空间上来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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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清华金融评论》202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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