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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心之逍遥与形之委蛇——庄子思想全生的主题

更新时间:2022-10-04 21:17:58
作者: 王博 (进入专栏)  

  

   引言

   语云:知人论世。此谓知世方可知人。善哉此言。故庄子内篇七,学者多重《逍遥》、《齐物》,然窃以为居中之《人世间》诚为理解庄生之枢纽所在。益正由此篇,吾辈方能了解庄子对其时人间世之感受,(注:处同一时代、同一社会,因其境遇、经历不同,个人所感受之人世亦不同。故此处特强调庄子所感受之人间世。)进而究其思想之主题。然庄子感受之人间世果若何?狂接舆过孔子之歌言及此: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

   福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从资料的来源看,这段话或本之于《论语》,然与之义有差异,《论语·微子》云: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论语》所表达的,主要还是对政治生活的绝望。与此相较,《人间世》则包含了更多的内容。处在天下无道、祸重乎地的世界里,作者更多表达的是一种无奈的情绪,此时,保全生命成了唯一的主题,“方今之时,仅免刑焉”,是庄子对人世最突出的感受,“无伤吾行”“无伤吾足”则是庄子向社会及自身发出的呼吁。

   庄子给现代人的印象,常常是消极的,是关注个人之生活,而缺乏社会责任感。这种印象不能说完全错误,但我们应了解,此殊非庄生之本意,乃是出于不得已。庄子非无救世之心,然处于乱世(昏上乱相之间),此心不得实现,无奈只好退求自处之法。《人间世》借仲尼与颜回的对话表现此意。颜回听说卫君年壮行独,轻用其国,轻用民死,故欲前往谏之,并引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这无疑便是曾做过漆园小吏的庄子救世之心的表达。但仲尼之语好像是当头棒喝:“!若殆往而刑耳!”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欲救世者当以此为戒。庄子还叙述了一个螳螂的故事: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似颜回者恰如奋臂欲挡车的螳螂,其心非不美也,然亦如涉海凿河,使蚊负山,其不可行明矣。强行之则不免于危殆,至“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故庄生借仲尼之口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人当先安已之身,再图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庄子》成玄英疏)。

   处于乱世之中的庄子,知救世之不可行,故退而求全其生,此亦为不得已。然不得已者尚不止此。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庄子借孔子之口道出了生活于社会中的人对父、对君所承担的不容推辞的义务。从这似可以看出庄子与一般避世的隐者不同,后者“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庄子则以其无所逃而对君臣之义安之若命。

   正因其如此,人的处境才更加危殆。叶公子高受楚王派遣,出使齐国,深恐使命不成,见罪于君,故问于仲尼曰: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尚未出行,便已有阴阳之患;出行无果,必有人道之患。为人臣子之命运如此。面对此种情形,一方面将其委之于命,明“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故暂不以身为念,不悦生而恶死,另一方面,则尽心以求全生之法,故引《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这两种对待生命的态度,即一方面不悦生而恶死,一方面求全生,在庄子思想里似相反而实相成。生死之变,如四时之化,非人力所能左右,故悦生恶死之态度,实不足取。但并不能因此即不珍视生命,自去送死。这有似于孟子所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崖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孟子·尽心上》)虽以寿夭归之于命,但也绝不自趋桎梏。当然,庄子不会同意孟子“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的说法,而会以“尽其天年而不中道夭”为正命。

   这“尽其天年而不中道夭”,便是庄子所谓全生,与后来子华子以“六欲皆得其宜”(注:见《吕氏春秋·贵生》。)释全生大异其趣。如果说子华子式的全生带有喜剧色彩的话,那么,庄子的全生则完全是个悲剧。这是一个怀有救世之心的人的无可奈何的,或者说不得已的选择,如《人间世》说“托不得已以养中”。而且,它要求的仅是最低限度的生命之延续,而不是舒适、安逸、富庶之生活,就像穿粗布衣服靠打草鞋为生有时会断粮的庄子一样。

   由无道的人间世引出庄子全生的主题,这便是上述文字要表达的东西。也许人们更欣赏庄子本着天地一气的前提而得出的以死生存亡为一体的认识,这也许更富于哲理,更显轻松、浪漫,但它毕竟代替不了人们对现实苦难的感受,也解决不了如何避免生命受到伤害的问题。庄子想要用“笑”、用“编曲鼓琴”、“相和而歌”来打通生与死的界限,也许在朋友或妻子死时,他可以做到这点,但是,活着的时候才是更重要的挑战。

   因此,在内七篇中,庄子更多地是对全生之方的探讨。我们可以从形之委蛇与心之逍遥两方面入手来说明。而实际上,这两方面也是不可分的,就像是一个浑沌。受副墨之子(文字)的局限,不得已采用儵与忽的做法,将其凿破,还得提醒读者得鱼忘筌、得兔忘蹄之理,得意而忘言。

   一、形之委蛇

   欲求全生之方,当先知夭折之因。此处庄子特点出用与材二字,用言其外,而材言其内。庄生以为,物之夭折,正由其有用。《人间世》云: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自寇”、“自煎”之语,表明全生与否,皆由于己。桂、漆示人有用,故遭割伐。以此庄子欲人知有用之害与无用之利,舍有用而归于无用。

   《逍遥游》借蜩鸠与大鹏以明小大之辨,学者熟知。同时亦藉狸狌与斄牛,以示有用与无用之别。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野猫恃其材用,以求执鼠,不免身陷死地。而斄牛因其无用,不能执鼠,故成其大而全其生。

   不过,庄子论有用、无用更喜欢用的例子是山中的大树。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变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站在匠者的立场,对不中绳墨规矩的大树自然不屑一顾,因其不能用做材料,但庄子却别有一番见解,“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盖正因无用,才不能夭斤斧,成就其大,此即无用之大用也。

   庄子关于用之见解,在当时想必也是怪异之论,“众所同去”的,所以朋友如惠施也不能认同。对此种人,庄子比他们做知之聋盲者。耳目之聋盲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及钟鼓之声。知之聋盲者,则不能了解大用。就好像是善为不龟手之药的宋人,世世以洴澼为事,不知其可以裂地封侯。因此,知之聋盲者也就是“拙于用者”。

   《人间世》中匠石与栎社树的故事明确地表达了庄子关于无用之用的想法。“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千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这一段对栎社树的描写,突出了其高大、宽广,其中自然蕴涵了长寿之义。栎社树想必在众树中也是很特殊的,所以才观者如市,但其何以至此长寿?“匠伯不顾”已经做了暗示,庄子更借匠石之口说明:

   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槨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因其不材,于世无用,方得长寿。庄子把木之材者称为“文木”,此种木因其有用,故“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以此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散木、文木,在工匠的眼中,一无用,一有用,然无用者寿,有用者夭,本于全生之态度,究竟哪一个是真正有用呢?庄子笔下的栎社树问道:“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它的结论是,无所可用,“为予大用”。

   《人世间》中还塑造了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支离疏的形象,不能从军,不能受役,却可以接受救济。这是因形之无用而受益的例子。庄子由此感叹:“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也就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对统治者无用的人。无用的标准是什么?就是不中绳墨,不中规矩,不可以为舟、为棺椁、为器、为门户。换句话说,也就是不合乎统治者所设定的取仕标准,不能为官为吏。《养生主》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在庄子看来,做官就好像是被养在笼子中的鸟,虽然看起来很神气,却不会有好的结局。

   《养生主》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这是庄子对全生之方的一个概括性的说明。“为善无近名”,也就是不中绳墨,不中规矩,以免被视为人才,有用之人。但是,也不能完全与绳墨、规矩背道而驰,以至于被刑,欲保身不得,反害其生。这便是“为恶无近刑”。庄子要人们“缘督以为经”,督即中,要在善恶之间寻找一条中道。当然,我们应注意,庄子此处所谓善恶完全是就是否符合统治者之规矩、绳墨而言的。

   《庄子·天下》述庄子学说云:“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即“为恶无近刑”一语的法脚。如果说“为善无近名”表现了庄子与世俗价值的距离,“为恶无近刑”、“不谴是非”则表现了庄子为了与世俗处因而不得不采取的做法。不谴是非即随顺世俗之价值,这也就是本文标题所谓的形之委蛇。

   委蛇,或做委佗,本是一种生活于泽中的动物。《庄子·达生》曾描述过它的形状。或指泥鳅。因其动作蜿转曲折,故引申而有因循、随顺之义。《庄子》书中曾多次使用“委蛇”一词,如《庚桑楚》云:“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此中“委蛇”即随顺之义,故云“同其波”,被认为是保身之方法。内七篇中,“委蛇”只出现一次,见于《应帝王》关于神巫季咸、列子与壶子的故事中,值得注意的是,委蛇在故事中被排列在最高的表现层次上,庄子在记述壶子示季咸以地文、天壤、太沖莫胜之后说:“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可见,委蛇的状态也就是因顺的状态,彼为形,我即为影;彼为声,我即为响。它以内心的虚为基础,所以没有任何的规矩绳墨限制,可以与物同其波。

但这绝不是与浑浊的世俗同流合污。《人间世》记载了颜阖问蘧伯玉在暴君面前的全生之法,蘧伯玉回答说:“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莫若就”,成玄英疏云:“身形从就,不乖君臣之礼。”即表面上随顺,而不违背世俗之价值与规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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