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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在变化时代捕捉不变的人性——再思当代中国的代际更替与“90后”文化

更新时间:2022-09-15 16:37:18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本文为2022年3月8日作者在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斯文在线”讲座的讲稿

  

   “90后”一代人正出现在当代中国的各行各业,成为青年文化的标志和生力军。去年我接受了《上海文化》的访谈,曾通过“后浪”问题谈到如何认识当代的新人类。在访谈中,我曾表达过对当代中国的代际更替的理解:“50后”和“60后”是启蒙的一代,“70后”“80后”是过渡的一代,而“90后”“00后”是普遍世俗的一代。我指出,用来分析不同年龄层的代际更替的“前与后”模式,已经取代了表示政治倾向的“左与右”和指向阶层流动的“上与下”模式,成为我现在比较关心的问题。过去我以为“70后”“80后”属于“后文革”一代人,然而等到“90后”一代出现以后,我才发现他们是真正的新人类。因为“50后”和“60后”都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启蒙运动,这代人的内心总是充满了激情和理想,这种激情的寄托对象过去是革命、后来是改革。出生于20世纪70到80年代的第二代人既有上一代的理想主义,也有下一代世俗和功利的一面。

  

   此处重点想要分析的是第三代人即“90后”与“00后”这一代人。所谓“Z世代”指的就是从1995年到2009年出生的一批人,他们出生于中国崛起的时代,是世俗时代与网络时代的产物。代际更替速度加快的最重要因素是不断迭代更新的媒体。今天的世界正处于巨大的网络革命之中,上一次的媒体革命是印刷术对整个世界和人类的革命性改变。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我们正处于一场新的网络革命之中,“90后”“00后”高度依赖社交媒体,在今天这样一个“后真相”时代,他们所接受的资讯密度太大,使他们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密集到了让人无从选择的程度。而在抖音、快手、微信视频号等各种短视频形式出现以后,知识愈发信息化和碎片化,知识不再是整体性的系统存在,同时信息的即视感和图像化又使人类的抽象符号思考能力不断退化。

  

   所有这些媒介变化带来的结果,就是代际之间在许多问题的理解上都有着本质不同。首先,我们“50后”和“60后”相信自我与家国天下之间存在紧密的内嵌关系,但对新一代人来说,国家和个人的关系相对松散。一方面,出生和成长于中国崛起年代的“90后”一代被称为“自然红”,他们相信中国已经超过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但另一方面,他们对国家、世界层面的宏大叙事兴趣不大,相比之下关心的是一些环保、动物保护、“MeToo”运动之类的小叙事。同时新一代青年因对个人前途无从把握而充满了焦虑感,因此在他们身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对国家未来充满信心,对个人前途忧心忡忡,这两件事彼此却丝毫不“违和”。其次,这一代人更习惯于秉持一种马克斯·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态度,看起来他们很善于像经济理性人一样为了实现小目标而生活,合理地追求自我利益的最大化,精确地计算如何通过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收益。综合下来的话,“90后”一代的生存方式可以称之为“小目标式的生存”,他们非常理性化地将人生理解为由一连串小目标所组成,一步一步走向终点——这个终点是什么?显然不一定是我们这代人所熟悉的“诗与远方”。

  

   不过,新的一代青年真的没有自己的“诗与远方”吗?我想也不是。所以在这里将延续上一次的话题,从“90后”与当前的各种新潮文化现象的关系入手,最后过渡到如何与“90后”一代相处的问题。

  

   一、虚拟世界:新人类的“诗与远方”

  

   我认为“90后”一代已经找到了自己独特的“诗与远方”,那就是网络所建构的虚拟世界。虚拟世界是现实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它的出现取决于人性同时具备的“动物性”和“神性”这两面。所谓的“神性”乃是对现实世界的超越性,老一代人的超越世界是一个各种美好价值都得以圆满实现的乌托邦,但是新一代年轻人的“诗与远方”,则是在虚拟世界之中去实现自己的“神性”。

  

   我曾借用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的观点讨论过这个问题。哈贝马斯将现实世界分为系统世界和生活世界。系统世界是由权力和市场支配的世界,包括学校、职场、官场等,它们有着非常严酷的交往规则和主宰逻辑,如今流行的“困在系统之中”指的就是这个世界。但哈贝马斯认为在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就是生活世界,这是在官场、职场和学校之外的个人交往空间,包括家庭生活、社会交往等。这个生活世界中的交往逻辑不再是权力和金钱,而是自由的、快乐的和人情的逻辑。哈贝马斯认为,今天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大问题,即系统世界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上一次访谈中我也提到,当我们所处的生活世界里面被大量渗透了权力与金钱的因素,好比说,交一个朋友也要先看看这个朋友有没有用,这就使得私人的人际关系也随之发生了许多蜕变。

  

   现在新一代青年普遍困在系统之中,为各种“KPI”考核所束缚和煎熬。对他们而言,系统世界的生活里只剩下“苟且”,现实的生活世界中也找不到自由、真诚和梦幻感,于是他们将自己的“诗与远方”投入了虚拟世界。这个虚拟世界如今正以排山倒海的规模、层出不穷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科幻、动漫、游戏、剧本杀、密室逃脱,还有刚开始就已经大红大紫的元宇宙。这个虚拟世界在科幻大片《黑客帝国》《头号玩家》《失控玩家》里面已经展示给我们看了。为什么新的一代年轻人特别沉迷于虚拟空间?因为这是他们的“神性”世界,是他们的“诗与远方”,只是这个世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虚拟世界之中,成为他们在面对现实世界的各种不如意之后的避风港。人总是要寻找避风港的,没有避风港的人生是一个痛苦的人生。老一代人的避风港,是小说、诗歌、阅读、旅游,或者打牌、麻将、广场舞等;而新一代年轻人的避风港就是逃到虚拟世界里面。在这个虚拟世界里面,可以任意选择一个代表自我的角色,既虚拟又真实。在现实生活当中的所有挫折与委屈,都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得到补偿。比如说,一个人在现实生活当中是一个很胆怯的人,但是在游戏当中却可以成为一个杀敌无数的勇士,虚拟世界补偿了生活当中的不足和缺憾,让人得到一种既虚幻又真实的满足感。

  

   为什么如今的年轻人越来越沉湎于网络游戏和各种剧本杀?这与现实生活中“困在系统中”的那种匮乏感是有关系的。匮乏的一切都可以在虚拟世界当中得到心理性和感受性的满足。马克斯·韦伯曾说现代社会作为一个“祛魅”的时代,似乎不再有令人敬畏的神灵。但虚拟世界形塑了一个新的“神魅”时代,那是一个没有神的“神魅”世界,既没有上帝、也没有天命,有的只是一个虚拟世界的乌托邦,乌托邦有些是美好的,也有很残酷的——就像《失控玩家》里面,两种乌托邦存在着紧张的冲突。游戏也好、VR(虚拟现实)也好、科幻片也好,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创造了网络时代的乌托邦。人是需要乌托邦的,没有乌托邦就很难有生存的勇气,上流社会的富豪赌博,下层民众热衷于买彩票,都是为自己营造一种乌托邦的期待感。我将其称为“神性的替代物”。虚拟世界虽然没有神,却替代了神,提供了一个你愿意去想象的空间。元宇宙出现以后,虚拟和真实这两个世界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亦真亦幻。不知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自己变成了蝴蝶?人的内在都是有缺陷的,但是每个人都会追求自身的完美性,既然虚拟世界让你得到某种既虚幻又真实的补偿、满足和升华,那么这个虚拟世界对于年轻一代来说,就不断在实现着另一个超越的自我。

  

   超越自我的自我实现还有另一个空间,那就是追星。这几年非常火爆的“饭圈”现象就很能说明问题。对很多粉丝来说,他们追求的偶像就是自我不能实现的那个理想的自我。所以人有两个自我,分别对应着人性中的“动物性”和“神性”。“神性”的那个自我,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在一生中都无法圆梦,但内心又极度渴望,因为这是梦想。粉丝就把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自我,投射到他们所膜拜的偶像身上,偶像象征着那个完美的自我想象,崇拜偶像也就是崇拜理想的自我。然而任何一个偶像毕竟不是神,而是活生生的凡人。欧洲有个说法叫“国王的两个身体”,意思是说像路易十四那样的国王有两个身体,一个是国家权威的象征,另一个是他的肉身,而有时候国王的肉身会背离他的精神象征,从而发生错位。同样,偶像也有两个身体,一个是“铁粉”们所寄托的理想的自我,这就是所谓偶像的“人设”,偶像主要靠“人设”来“吸粉”。然而任何一个偶像也都有肉身,具备凡人的七情六欲,假如偶像无法做到自律,他们的肉身就背叛了“人设”,“人设”就会崩塌。不过,一个偶像倒下去,也会有更多偶像被制造出来,因为这一代的粉丝们心中永远有一个有待实现且寄托于偶像的理想自我。

  

   二、从文化现象观察“90后”文化

  

   “90后”青年的深层心理可以通过几个文化现象来观察,也就是“国风”文化、“网红”“打卡”文化以及“盲盒”文化。这些现象可以很好地用来分析其背后的情感爱国主义、“后物质主义2.0版”和体验性消费这些当下备受瞩目的问题。

  

   第一,“国风”文化背后所蕴含的情感爱国主义。这几年在“90后”青年之中,汉服非常流行,“李子柒”也在全球大红大紫。去年,地处中原的河南电视台推出的“国风”春节晚会和元宵晚会都在年轻人那里成为“爆款”,类似的《唐宫夜宴》《天地之合》等节目在年轻人那里同样很风靡。

  

   不要以为迷恋“国风”的都是三四线城市的青年,现在“北上广深”一线城市里许多名校出身的学生、国外回来的“海归”,也都是“国风”迷。他们都是全球化时代的产儿,但竟然在情感上非常迷恋“国风”,这是近年来新出现的颇具悖论性的现象。我将这种现象称为技术的全球化与情感的本土化,这是两个看起来冲突、其实平行不悖的层次。在技术层面,那种适合中老年人观看的“晚会模式”已经吸引不了年轻人了,河南卫视的晚会节目之所以让他们叫好,乃是科幻技术叠加了传统文化,体现了一种非常时尚的博物馆式的全景展示。一方面,这是与全球化接轨的时尚;另一方面,其内容又能唤起年轻人“DNA深处”的文化记忆,或者说,中国文化中的“血脉记忆”被新的技术手段激活了。

  

   对他们来说,“国风”是情感层面的记忆,“国风”文化的背后是一种情感上的爱国主义。爱国主义有好几种形式,政治爱国主义只是其中一种,“90后”青年的爱国更多是一种情感,是对一个具有文化底蕴的文明大国的情感。从中反映出他们对中国的想象是一个文明大国的想象,这个想象不一定是理性思考的产物,也未见得纯粹是思想教育的结果,而是在日常生活当中通过各种各样的视频、音频、图像等媒介所感受到的事实。也就是说,中国是可以直接诉诸视觉、味觉、嗅觉、听觉和触觉并且被呈现出来的情感对象。今天,短视频已成为时代的主流记忆载体,年轻一代的记忆、情感寄托往往都和短视频有关。

  

短视频时代的主流记忆与文字时代是不同的。文字诉诸理性的想象能力,但是视觉直接打动的是心灵。一个是大脑,一个是心灵,这是两块不相干的领域。究竟是理性还是情感更重要?过去有一种错觉会认为现代人的理性更重要,所谓“我思故我在”。然而英国思想家休谟讲了一句名言:理性永远是情感的奴隶。在我们这个时代,要想真正打动受众,捷径就是诉诸心灵和情感。短视频时代所塑造的对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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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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