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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国翔:怀念一位英年早逝的学弟——蔡世昌《罗近溪哲学思想研究》序

更新时间:2022-08-30 20:16:46
作者: 彭国翔  
所谓“采取历史与逻辑相统一、资料与观点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对罗近溪《语录》和《文集》的深入解读,在纵的方面理清罗近溪哲学思想的形成、发展与成熟阶段的不同特色,勾勒出从王阳明到王艮,再到罗近溪的内在发展线索;在横的方面力图挖掘罗近溪哲学的内在义涵,建构罗近溪哲学的体系,并注重从明代中晚期知识人学术交流活动频繁、三教趋于融合的大的背景下考察罗近溪与中晚明阳明学的关系,评价罗近溪哲学在泰州学派和宋明理学发展史上的地位。”我认为也在本书中获得了充分的实现。总之,对于罗近溪的哲学思想,世昌在坚实的文献基础之上,力求在辨名析理方面尽其精微。作为一部哲学诠释的作品,世昌此书可以说取得了高度的成功。

  

   当然,任何一部优秀的学术著作,或许多少都仍有可以进一步完善之处。以此苛求的话,世昌此书当然也有可以扩展和深化的地方。例如,第八章对近溪与阳明学其他各派与诸人之间的考察,叙述外部交往的行迹有余,探讨内部观念上的交涉异同不足。对于二溪的比较固然有饶富启发的判断,但其间的“同中之异”与“异中之同”,尚有深究细察的空间。不过,学术研究往往总是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在这个意义上,世昌此书可以扩展和深化之处,想必也早在其意料之中。如果他现在世的话,这些可供进一步探讨的议题,或许他早已以一系列的学术成果为学界提供了自己深思熟虑的解答。

  

   不知不觉,世昌已经走了六年。他的博士论文即将付梓,我为他高兴。陈来先生嘱我作序,我欣然领命。行文之初,我不断告诉自己,在这样学术性的著作中,不宜过多流露个人的情感。但是,行文之间,以往世昌与我交往的点点滴滴,不觉一再浮上脑海。我终究无法做到只论“理”而不及“情”。在此,就让我略抒感怀,既作为这篇序文的结束,更作为我个人对世昌的纪念。

  

   世昌到北大读博士那年,我已经博士毕业。我平素不喜交际,加之与他并无在学校期间的交集,照理不会与他有过多的交往。然而,回想起来,陈来先生座下,无论“公事”还是“私谊”,迄今为止世昌竟然或许是与我交往最为密切的一位。“公事”例如我曾经请他参加我受邀主持的子课题,负责其中主要部分的撰写;“私谊”例如我曾经在他喜获麟儿之际,特意送他一部婴儿车作为礼物。对于我“淡如水”的交友经验来说,这些可以说都是颇为难得的。那么,为什么我会与世昌有相对比较密切的交往呢?我觉得,这与我对他气质和性情的欣赏大有关系。

  

   我历来觉得,真正较为纯粹的学人,对于知识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专注和追求,由此总会淡然甚至不屑于世俗的机变和追逐。与此相较,学界也有一些八面玲珑、喜欢到处抛头露面而学术上乏善可陈的“活动家”;甚至有一些年轻人,学术上尚无建树,却已经习染了一身奔竞钻营的江湖习气。对于后者,无论长幼,我难免都不以为然、“敬而远之”,认为他们其实是入错了行。相信他们如果在政界或商界,应当可以更加飞黄腾达。而对于前者,我则总是不由而生相惜之心,心理上自动与之拉近了距离。世昌恰好正是属于难得的前者,如此一来,我与他无论在公事还是私谊方面都比较密切,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知识上的专注与世事上的淡泊,可以说是同一种气质的两个方面。正如“狂”与“狷”,也是同一种性情的相反相成。“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真正的狂者,必定是有所不为的狷者;真正的狷者,也必定是择善固执、直道而行的狂者。世昌在建立知识和探索思想方面的专注与进取,在本书中得到了客观而恒久的保存。只要认真阅读,字里行间,对此都可以有清楚的认知和判断。至于世昌在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方面的宁静淡泊,则只有在和他本人实际的日常交往中,才会获得真切的感受与体会。然而,令人痛惜的是,世昌却在其英年之际,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写到这里,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感慨。当今中国的学界,弥漫着一股浮躁的风气。在政治化与商业化的双重夹击之下,这股风气只见其益,未见其损。知识的建立和思想的创造,都处在低迷的状态。专心学术思想而有大成者,几乎已是屈指可数。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世有沉潜自守而于学术思想勇猛精进如世昌者,我日日引领而望之!


201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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