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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世年 赵玉龙:梦境书写与梦幻主义:汉赋创作的新路径

更新时间:2022-08-11 10:28:16
作者: 马世年   赵玉龙  
于是“为文以悟主上”,希望可以使武帝回心转意,让陈皇后再次获得临幸,这是《长门赋》的创作原由。整篇赋以陈皇后的心理活动为对象,以独白的方式诉说自己的身世遭遇,表现失宠后寂寞悔恨的心情。在愁思聚集、哀情难诉时,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便自然转入到梦中来了:

  

   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10]184。

  

   这段文字描写了女主人公在梦前、梦中、梦后心理变化的全过程,用梦中的虚景表达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真情。在“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的幻觉破灭后,女主人公把这种渴望见到君王的急迫心情诉诸梦境——“魄若君之在旁”,这使她的心情稍得慰藉,整天苦思的辛劳获得回报。但梦短夜长,在深夜一片鸡鸣中她又回到了现实,万物肃杀,犹如降霜。在女主人公眼里,一切风物均沾染上了凄清的色彩,一切景物都失去了生机。“鸡鸣”“众星行列”“月之精光”“毕昴出于东方”这些看似富有诗意和情调的画面,都成了诱发女主人公感伤痛苦的因素,以致使她的愁思达到了顶点。漫漫长夜,坐等天明,其心情的悲凄、痛苦和失望可想而知。

  

   思是梦之根,梦是思之果。《周礼·春官·占梦》中有“六梦”之说,其三即是“思梦”,东汉郑玄《周礼注》曰:“觉时所思念之而梦。”[14]2372战国时期慎到说:“昼无事者,夜不梦。”[15]91白天有所闻、有所见、有所感,夜晚在梦中一般会出现相应的梦象,反之,则夜中无梦。王符《潜夫论·梦列》也说:“凡梦: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时,有反,有病,有性。”“人有所思,即梦其到;有忧即梦其事。此谓记想之梦也。”[16] 361-362《长门赋》所写,正是“思梦”与“记想之梦”。赋作以梦为焦点,描写了陈皇后梦前之悲思,梦中见到武帝之欢喜,以及梦后再度陷入愁思的过程,细致曲折地表现了思想情感的变化。其中的梦境书写,从创作主体的角度说,显然是作者用梦境之虚幻来写情感之真实。

  

   (三)结构文本

  

   汉赋中一些作品因为结构的需要,有时用梦境作为媒介,贯穿全篇,形成一种独特的赋体叙述模式。张衡的《思玄赋》《髑髅赋》等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从表层看,这是一种作品的结构方式;而从深层来说,它其实也是对梦境的一种独特书写。

  

   《思玄赋》是东汉时期富有特色的抒情名篇,其结构便是以梦境为线索展开的:

  

   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之高冈。朝吾行于汤谷兮,从伯禹于稽山。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10]689。

  

   昔梦,即夕梦、夜梦。《后汉书》注云:“昔,夜也。谷,生也。衡此夜梦禾生于昆仑山之上,即下文云‘抨巫咸以占梦,含嘉秀以为敷’是也。”[13]1921赋作从“发昔梦于木禾兮”始正式转入了对梦游的描写,后文以大量的篇幅描写了作者梦游九土八极的情景。

  

   作者在现实中受到排挤,遭到阉宦之人诬告,郁郁不得志,但仍然“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而弗违”“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以先哲作为自己为人处世的模范,不因外在压迫而改变自己的节操,这源自作者“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的内在人格追求。现实的黑暗不明,使作者无法申述志向,于是精心构筑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借助上天入地的神游展示内心的独白,为了回照开头的梦境,作者又写到让巫咸占梦的情节:

  

   抨巫咸作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含嘉禾以为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10]705。

  

   赋中插入巫咸占梦这一事件,既回应了前文夜梦禾生于昆仑之上的内容,又由嘉禾吉梦的梦幻世界自然过渡到了思归故里的现实世界。

  

   以梦境构思叙写的模式是《思玄赋》的主线。在描写木禾之梦外,文中还穿插了三个古代的著名梦事。“幸二八之遻虞兮,喜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10]683,以殷高宗武丁梦得傅说来喻指自己怀才不遇,未能获得贤君赏识。“穆负天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是说鲁大夫叔孙穆子在齐与妇人通而生竖牛,后因梦天压己而得其助,于是用之而乱鲁政。作者借用这一梦事来阐明吉凶相因、祸福相倚,常反复无常。“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洩洩以肜肜”是以赵简子梦钧天之乐来“考治乱于律钧”。这三梦与木禾之梦互相照应、补充,共同构筑了赋作的梦幻主义色彩。

  

   《髑髅赋》也是用梦境构思叙写的典型梦幻主义文学作品,全篇由《庄子·至乐》化出,虽未言梦,但描写的却是一场梦游、幻境,具备了梦幻主义文学作品的要素,是一篇构思巧妙、富有特色的梦幻作品。这既是用梦境来结构全篇,更是对《庄子》“髑髅梦”的特别书写。

  

   二、梦幻主义与汉赋的主题构思

  

   梦幻主义与汉赋的主题构思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汉赋从其兴起即具有“劝百讽一”的政治意义,也是汉大赋铺排扬厉的叙述需求。但随着汉代政治和士人心态的变化,汉大赋在向抒情小赋过渡的进程中,汉赋创作的主题也相应发生了转变,赋作不再单纯歌颂帝王将相的珍禽苑囿,而是转向抒发自身情感和身世处境。梦幻主义创作手法在赋作中的运用,就是适应这种转变的结果。

  

   王延寿的《梦赋》是第一篇以夢为赋的文学作品,是专门写梦的名作,因其构思与描写内容的特殊性,在汉赋中独树一帜。但关于《梦赋》的主题,也即王延寿创作《梦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对梦境的文学书写,还是另有原因?过去学者们多基于文本本身,而未能把《梦赋》放在整个汉代辞赋创作的大环境中去考虑,也忽视了王延寿当时的生活处境和状况,以致对《梦赋》主题的认识一直模糊不清。有人认为是王延寿实有其梦,后用文字表述了出来,具有袚除不祥之意;更或认为《梦赋》“是一篇破除鬼神迷信的作品,或者说是一篇不怕鬼的故事,一首打鬼的颂歌”[17]227。这种融入个人想象的解读实质上是离《梦赋》的主题渐行渐远了。

  

   据《后汉书·文苑列传》载:

  

   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子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后蔡邕亦造此赋,未成,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曾有异梦,意恶之,乃作《梦赋》以自励。后溺水死,时年二十余[13]2618。

  

   从仅有的关于王延寿生平经历的这一小段文字记载,我们可以得出三点信息:一是王延寿年少时就才华横溢,因作《鲁灵光殿赋》而使大学问家蔡邕深为叹服;二是创作《梦赋》的原因和目的;三是王延寿英年早逝。仅就《梦赋》创作的原因和目的而言,范晔记述还是较为概括,只是道出了《梦赋》创作的表面现象,而对于王延寿创作的深层次目的并未指明。这就需要我们结合《梦赋》的创作背景和具体文本来考察,以此探求王延寿创作的真正动机和意图。

  

   郭维森先生在《王延寿及其〈梦赋〉》一文中认为,《梦赋》出于王延寿虚构,并给出了三点理由,他特别说道:

  

   《梦赋》描写与这些鬼怪打斗,遵循汉赋铺陈排比的写作方法,使用了18个不同的动词,如:戢、斫、捎、撞、打、仆、蹴等等。梦境中不大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鬼怪,并且各知其行,各知其名,还各以不同方式予以打击。由此可知《梦赋》的内容,基本出于虚构[18]101。

  

   这是非常中肯的看法。从当时社会的政治环境和王逸父子的实际人生境遇来看,王延寿用梦幻主义手法创作《梦赋》,就是用容易引起君王注意、且能激发君王兴趣的方式委婉地进行讽谏,希望君王能够“含天地之淳和”“精气充布”“敢干真人之正度”。这与屈原《远游》中“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有异曲同工之妙。“真人正度”,章樵注曰:“禀天地之真气,守君子之正度。”也就是说,希望君王可以行仁惠之政,广施德行,重用贤臣,远离奸佞小人。此种想法实是王延寿针对当时政治现实有感而发。用梦幻的方式来谲谏,既容易让君王接受,引起君王的反思,取得更好的批评效果,同时又可以保护自己,以免因触怒皇帝而招来杀身之祸。这也就是所谓的“讽谏”,即运用委婉曲折的语言文字对君王的过失进行劝谏,以表达自己的意愿。恩格斯在《致敏·考茨基》的信中就说:“我认为倾向应当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无需特别把它指点出来。”[19]673在《致玛·哈克奈斯》的信中也说:“作者的见解越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越好。”[19]683这正是讽谏的文学艺术魅力之所在。讽谏与直谏同属于对君王的批评劝谏,很显然讽谏的效果要更佳。《汉书·扬雄传》就直言扬雄写作辞赋的态度“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也”[11]3575。甚至汉宣帝为汉赋作辩护时,也着重指出了汉赋的“风谏”功能。《汉书·王褒传》载:“上(汉宣帝)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谷,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风谕。”可见,上到君王下及群臣,都对汉赋的“讽谏”功能非常认可。同样,王延寿的《梦赋》也应是为了讽谏君王而虚构成的。

  

   我们还要看到,王延寿的思想也深受其父的影响。王逸的仕途处境,郭维森先生曾总结说:

  

   当时宦官专权,畏忌正直官吏,如张衡即由侍中被迫出任河间相,宋登也由侍中出为颍川太守。后来恒麟也因直言不能久在禁中,王逸是否有得罪宦官的言论,未见记载,但他作侍中时,作《九思》一篇,却有批评现实的含义。……从《九思》所表现的思想,王逸必也会与宦官产生矛盾,他的命运也当如张衡、宋登,任侍中不久就被外任了[18]99。

  

   显然,受到父亲仕履的影响,王延寿对当时宦官当权深恶痛绝,对君王昏暗不明的现实也是深有感触。因此,他创作《梦赋》对君王进行讽谏自是应有之义。同时,这种创作思想也受了王逸的影响。王逸特别强调文学作品的讽谏功能,他在《楚辞章句》中就说:

  

   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愬,乃作《离骚经》……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20]4-7。

  

这种对文学讽谏功能的肯定,也影响到了王延寿的创作理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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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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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方论丛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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