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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道之“作用的表象”(下)

更新时间:2022-08-10 00:10:10
作者: 牟宗三  

   道家不正面面对圣、智、仁、义,做一个分析、原则上的肯定。它只是顺着儒家所肯定的圣、智、仁、义,问一个问题:你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把圣、智、仁、义体现出来呢?什么叫最好的方式?一般的讲法,说是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等,这些教育,没有一天没有,但都不是最好的。你可以用分析的方式讲,讲出好多方法,但是,很难找到一个最圆满的方式。

  

   依道家的讲法,最好的方式就是“正言若反”。“正言若反”是《道德经》上的名言。这个话就是作用层上的话。“正言若反”所含的意义就是诡辞,就是吊诡(paradox),这是辩证的诡辞(dialectical paradox)。

  

   所谓最好的方式,我们首先分成两类:一是分析的讲法,以分析的方式提出一些办法来。例如,教育、环境改善等。分析的方式提供的只是一个方策、一个办法,这个属于知识的范围。二是正言若反,这种诡辞不属于知识的范围。这不是分析地讲,而当属于智慧。所以《道德经》不落在知识的层次上提供一些办法,它不用分析的方式。正言若反不是分析的方式,它是辩证的诡辞,诡辞代表智慧,它是诡辞的方式。因此照道家的看法,最好的方式是定在智慧层上的诡辞,是诡辞的方式,不是分析的方式。这一层,也就是《尚书》上“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所表示的智慧层上的方式,这个才是王道平平。

  

   譬如说,什么叫作王道呢?你可以用分析的方式讲,夏、商、周三代就属于王道,三代以上属于帝道。三皇是皇道,五帝是帝道。中国人向往的是皇道、帝道,到三代王道已经不很高明了,这是小康、家天下。但是,现实上三代已经不错了,所以叫作王道。王道分析地讲,也有其为王道的地方。黄梨洲就讲得很好。《明夷待访录》里面讲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无法。三代以上是藏天下于天下,是open society,藏富于民,社会上一切法都是可以客观挺立得住的法,所以言三代以下没有法、自私、家天下,那些法只是帮助统治者的工具。黄梨洲说得很透彻。三代以上有法,把天下藏于天下,这是open society,三代以后,或从秦始皇以后,藏天下于筐箧,把天下藏在我的筐子里。

  

   黄梨洲这样讲的王道,是分析地讲、形式地讲。分析地讲,可以一条一条、一面一面地摆出来,这是实有层次上的话。《洪范》篇说“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无偏无党”“王道平平”“王道荡荡”,这就成为作用层次上的话。这就是圣人智慧的运用,你光是分析地摆出那么一大套,没有这种智慧的运用,结果还是保不住。你想要藏天下于天下,结果还是被那些野心家拿去藏之于筐箧。在这里同样可以看出来有两层的分别。什么是最好的体现方式?道家一眼看到这是最好的方式,因此不从分析上讲。从分析上讲,徒增麻烦。它直接从作用上看,从“无有作好,无有作恶”那个地方看,这就是智慧。

  

   “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是诡辞,这是正言若反。什么叫作正言若反呢?譬如好、恶,这是正言,“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这不是对好恶那个正言的一个反吗?这个反正好可以把好、恶真实而自然地显示出来。这个好恶就是老子所说的正言,而这个正言是从作用上透露,不是从分析上肯定。从反面上透露这个正言,这不是诡辞吗?

  

   诡辞即奇怪、诡异的意思。西方人用paradox,有逻辑上的,譬如罗素的《数学原理》一书中有一种logical paradox。道家的诡辞不属于logical paradox,乃属于dialectical paradox,是辩证的诡辞,不是逻辑的诡辞。

  

   辩证的诡辞,用老子的话,就是正言若反。黑格尔辩证法里边那些话,譬如正、反对立,否定的否定,矛盾的统一,这种方式在老子里边早就有了。不过不用黑格尔那些名词,但是表示得很活泼,若要展开,就是黑格尔那些名词,这就是辩证的诡辞。

  

   这种诡辞《道德经》里边多得很。这个“诡”就是庄子所说的“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吊诡就是诡谲,“吊”字没有意义。什么叫作“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它跟着前面来,“予谓女梦亦梦也”,这不是吊诡吗?现实生活一切都是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也是在梦中,把自己也包含在内,这不是矛盾吗?你说人家做梦,至少你不做梦才行啊!我说你梦,我也是梦,这个在逻辑上是不行的,在逻辑上就成了矛盾,这就是vicious circle,就是恶性循环,罗素特别用theory of types来解决这个问题,以“类型论”来解答。这是逻辑上分析的讲法。“所有的人都说谎”,这一句不是谎,不包括在“所有人皆说谎”的“所有”里边,它与那个“所有”不在同一层次上,那个“所有”不包括它自己,以此可以分开,这是逻辑地讲。在逻辑上不准这样兜圈子。

  

   但是辩证的诡辞,它就要通过这个转圈子,要把自己包括在里边。这是自我否定,像是个矛盾。这个严格讲不是个矛盾,不能用逻辑上的矛盾来说它。不是矛盾,它是一个诡谲、奇诡、不正常。逻辑是正常的,诡辞是不正常的。所以《齐物论》说:“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我们就用“吊诡”这两个字来翻译西方那个paradox,很恰当。

  

   所谓吊诡有两种,一种是逻辑上的吊诡,另一种是辩证的诡辞。逻辑上的吊诡,很正常,从逻辑推理可以推出来,一定有这么一种命题,这是个tautology。“正言若反”所示的是辩证的诡辞。正因为它不给我们知识,它把我们引到一个智慧之境。

  

   《道德经》这一种话头很多。譬如说:“后其身而身先,忘其身而身存。”这就是诡辞。你要使你自己站在前面,一定通过一个对站在前面的否定,要后其身,要把你自己放在后面。这种话,假使你把它看成一种权术,它就是权术;假使你把它看成一种智慧,它就是一种智慧。我们现在把它当智慧来讲,不当权术来讲。

  

   “后其身而身先,忘其身而身存。”这个“忘”字最重要。道家是从这个“忘”字中把“正言”透露出来。忘其身而身存,我们都想自己能保存得住,你如何能把自己保存得住呢?你最好把自己忘掉。你天天把自己摆在脑子里,结果你自己反而保不住。你的意识,哪能天天贯注到你的whole body呢?你的全部身体之自己,你的意识能全部注意到吗?我们身上有多少细胞,你知道吗?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头发,要照镜子才看得到。

  

   有些迷信科学万能的人,动不动就去检查身体,稍微一点儿不对劲,就去找最好的医生去检查。医生把你翻过来,倒过去,没病也弄出病来了。

  

   道家的智慧是“忘”的智慧。所谓“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这是《庄子》上的话。鱼在江湖大海里边可以相忘,你也不要照顾我,我也不要照顾你。人相忘于道术,在有道术的时代,人才能够相忘。鱼不在江湖大海之中,则不能相忘,我吐口水给你,你吐口水给我,苟延残喘。当一个生命完全靠口水来维持那就危险得很了。《庄子》这个例子说得很好。人相忘于道术,才能够得其天年,没有一切恐惧。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没有道术的时代,所以大家都不能相忘。都找麻烦,我麻烦你,你麻烦我。敌对是麻烦,有时候照顾也是个麻烦。照顾太多了很讨厌,以前的皇帝就是因为照顾他的人太多,所以没有自由。一上朝,文武百官在旁边看着;一退朝,后面又跟上一大堆人。他没有自由的时候,那就是照顾太多,这就需要相忘。相忘是一种很高的智慧。

  

   忘其身而身存,“忘”是个什么意思?就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的那个“无作”,把造作去掉,这个忘就是要消化掉那些东西。这种智慧,一般中国人都很能欣赏。从此引申下来,就可以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造作就是有心为善,为善是应该的,但是一有心为善,就是私意,就是私。有心为善这个“有心”,正好是《尚书》“无有作好,无有作恶”那个“作”。一有心,有私意,就是康德所说的有条件的,不是定然的(categorical)。这是很平常的一个道理,很容易懂。

  

   道家的智慧就专在这个作用层上说“无”。如果把《道德经》头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往实有形态的形而上学去想,这是很不真切的,得不到其真实的意义。它的真实意义要从作用上去决定,如此决定而已,然后再了解其意义的扩大。“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就是其意义的扩大,后面还是一个“境界”的意思,这是作用层上的境界。

  

   道家从作用上透出“无”来,即以无作本,作本体,从这里讲形而上学,讲道生万物,这个“生”是不生之生。虽言“道生之,德畜之”,但这个生不是实有层次上肯定一个道体,从这个道体的创造性来讲创生万物。它从作用层上看,通过“忘”这种智慧,就是说让开一步,“不塞其源,不禁其性”,万物自己自然会生、会成长、会成就,这就等于“道生之”。这当然是消极的意义,而这消极的意义也够了。所以道家讲“无为而治”,这是一个很高的智慧。有人说:“无为而不治。”那你这个无为,不是道家的无为。你这个无为是在睡觉。无为而治,这当然是最高的智慧,它背后有很多原理给它支撑。

  

   也可以拿这个例子来勘定道家是以作用层做实有层看。拿这个意思来讲儒家经典,当然不相应。不能说完全错,但是不对。所以王弼根据道家玄理来讲《易经》,是不相应的。

  

   《易经》是儒家经典,它有两层的问题,有实有层,有作用层。道家没有实有层上一个正面的本体,它以境界上的东西作本。若以此来讲《易经》那些关键的话头,便是错的,最少是不够,不能把儒家的意思显出来。譬如讲《易传·彖传·乾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王弼由道家玄理来讲,通通不行。参看《才性与玄理》可知。“复其见天地之心”,这是儒家的道理,见于《易传·彖传·复卦》。这个心并不是作用层上“无有作好,无有作恶”那个心,它是实有层次上的一个实体,它是一个substantial term。这些地方王弼都讲不出来,儒家的道理也就显不出来。他只笼统地以道家没有任何内容的那个作用层上的“无”来说。道家这个“无”,无任何内容,不能加以特殊的规定,它就是无,从作用层上来透显就够了。

  

   若要把“无”加以特殊规定,必须在作用层上的“无”以外,肯定有一个实有层上的存有,并对之有一正面的分解才行。因为道家没这方面的问题,所以道家的“无”不能特殊化,不能特殊化为仁,或者特殊化而为天命之不已。特殊化为基督教的上帝或特殊化为印度教的梵天,这都不行。

  

关于这层意思,只要顺着道家的思想做点相应的修养功夫就知道啦。要从作用层上看,忘掉那些造作,把那些造作、不自然的东西,都化掉。化掉而显得就是空荡荡,就是虚一而静,什么都没得,这个就是虚,就是无。这个无就是从这个地方显出来,不把它做任何特殊的规定。道家就拿这个无作它的本体,所以它只有一层,就是作用层,它拿作用层当作实有层。其实严格说,是拿作用层上所显的那个“无”作为本(虚说而为本体因而视为实有),来保障天地万物的存有,这就是拿无来保障有(有与物为一即指物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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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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