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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久被忘忽的钱锺书诗集

更新时间:2022-08-04 00:34:41
作者: 蒋寅 (进入专栏)  

  

   这是开示学生之作,纯行以议论,倒也不算不合。但语言终嫌太生硬,“而犹白战堪”似有凑韵之嫌;“盐着水还净,蜜成花忽甘”一联,“净”字用水中着盐的典故提示用典之法,已略觉勉强,但还说得过去,下句就有點不知所云了。第三首“不朽未能三,差非七不堪”将古书成语如此掉弄,在前人看来一定会说是弄巧成拙。“以乱”一联也属于同样毛病,仗着强记偷语偷意。或许有人赏其思深意僻,但读过一些古书的人都会觉得满纸陈言。即便是江西派的“以故为新”“点铁成金”乃至“无一字无来处”,也绝不是这等品格。还有一首《春怀》写道:

  

   愁喉欲割终难觅,春脚未除看又临。自有生来摧老至,竟无地往避忧侵。且任积毁销吾骨,殊觉多情累此心。微抱芳时拼不尽,姑将眠食送光阴。

  

   首句“愁喉”“春脚”看似取意奇特,但比较一下黄仲则诗的设喻取譬,就会觉得尖巧有余,而韵味不足。通篇以文为诗,后六句悉以虚字领起,读起来单调少变化,尤为诗家所忌讳。我在《金陵生小言》中曾论及此病。这在钱锺书诗中绝非仅见,上引《得凤瑑太原书……》第三至七句三四字连用“不甘……无所……未定……遍经……难求……”,一九三六年作《新岁感怀适闻故都寇氛》也连用“直须……自有……无恙……其亡……”。这种习气起于中唐而流行于宋代,比如杨万里《野菊》云:“未与骚人当糗粮,况随流俗作重阳。正缘在野有幽色,肯为无人减妙香。已晚相逢半山碧,便忙也折一枝黄。花应冷笑东篱族,犹向陶公觅宠光。”除了第七句外,都是以副词加动词或形容词起句。此外如《明发石山》中四句“悬知……正坐……便恐……宁论”,《腊后二首》其二中四句“如何……便尔……奈此……怀哉”,《仲良见和再和谢焉》其三中四句后三字“胡未报……可能宽……今宁晚……尚会看”,《送王吉州宣子舍人知明州二首》其二中四句“不应……未著……剩欲……其如”,《永和遇风》前四句“未嫌……只爱……剩欲……可堪”,不一而足。后世学诗凡由宋人入手的作者往往喜用这种叠用虚字掉转的句格,由此也可见钱锺书的瓣香所在。

  

   问题又回到钱锺书诗的艺术渊源上来。关于钱锺书诗的评价,两位刘先生的看法可为代表。刘永翔称“刻意非凡,字字皆苦吟而出”,刘梦芙称“气格、章句方面刻意锻炼,有似宋人,而声调、色泽则取之于唐”(《〈槐聚诗存〉初探》),都很中肯。不过这都是就《槐聚诗存》而言,与钱锺书欧游归来后“于少陵、东野、柳州、东坡、荆公、山谷、简斋、遗山、仲则诸集,用力较劬”(吴忠匡:《记钱锺书先生》)的路径转变有关,与宋代的主流诗风即我称之为硬宋诗的风格取向相近。而《初刊》的艺术渊源,则主要出于李商隐、黄景仁,此外还可以补上陆游、杨万里这两位深得唐人神髓的南宋名家。尤其是杨万里,他的风趣、诙谐和机智、灵动,都与钱锺书的品性、才智、趣味太接近,所以钱锺书对杨万里诗本能地怀有强烈的亲近感。《谈艺录》第三十三则论及乾嘉以来对杨万里诗歌的接受,不由得为世少知音而深自叹惜:

  

   至作诗学诚斋,几乎出蓝乱真者,七百年来,唯有江弢叔;张南湖虽见佛,不如弢叔至如是我闻也。世人谓《伏敔堂集》出于昌黎、东坡、山谷、后山,盖过信彭文敬、李小湖辈序识耳。(369 页)

  

   江湜诗是否学杨万里而能出蓝乱真,这里无法展开讨论,但钱锺书对《诚斋集》心追手摹,下过很深的功夫,则是可以肯定的。《初刊》所收的作品,如开卷《北游纪事诗》其一“某山某水愿能酬,敝舌焦唇汔小休”,其二“泰山如砺河如带,凭轼临观又一回”,其三“有地卓锥谢故人,行尘乍浣染京尘”,其十“各有姻缘天注定,牵牛西北雀东南”等等,这种排叠和重复的句式就是诚斋惯用的套路。而其十一“毁出求全辨不宜,原心略迹赖相知。生平一瓣香犹在,肯转多师谢本师”,其二十“朝朝暮暮日旋过,世世生生事不磨。临别爱深翻益恨,恨时怎比爱时多”,通篇造句更是典型的杨万里风格。谓予不信,不妨翻翻《诚斋集》,触目皆是这类句式,老境愈为习见,流为俗套。

  

   杨万里诗被元人目为浅俚,范德机批评当时俗学“见有浅俚如诚斋之作者,则指之曰此俗学诗也”(《诗法源流》),则当世对杨万里的评价可以概见。今天看来,杨万里诗不乏性灵生动之趣,但语言实在太粗率。近体不避重字,也不在乎句法重复,早年作品通篇反复以虚字领起,晚年则滥用双音节词排叠和重复的句法,到了令人生厌的程度。在这一点上,《初刊》除了《北游纪事诗》这组七绝外,其他诗体都要矜慎得多。最重要的差别在于,钱锺书根本缺乏杨万里那种体物兴趣,只是一味地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时而杂以谐谑嘲戏,不像袁枚学杨万里能得其性灵的真髓,天趣盎然。当然,杨万里造句随意、出语粗率的毛病,钱锺书没有沾染,我说他出手太容易只是指不用心炼意,并不包含字句草率的意思。

  

   话也说回来,尽管钱锺书本人对《初刊》不无“悔其少作”之意,但诗集出版后还是颇得时流赏誉的。据刘永翔《文学史家张振镛其人其事》一文,钱锺书的光华大学同事张振镛获赠《初刊》,有《简中书君即题其诗集》四绝相酬,其二、三曰:

  

   腕有风雷眼有神,绝无一语不清新。照人肝胆惊人笔,绳武堂前四座春。

  

   于今诗老数陈郑,年少如君已绝尘。并世高歌有几手,镂冰为骨玉为神。

  

   通篇都是极尽褒奖之辞,评价之高简直并世罕俦。不过这种应酬文字当不得真。或许张振镛对钱诗的感觉真是如此,但在我看来,“绝无一语不清新”简直就像是讽刺!《初刊》有书袋,有雕琢,有谐谑机巧,又何尝有什么清新之语来?凡读过一点古书的人大概都會觉得满纸陈言,要说以故为新,如禅家所谓把死蛇盘得活,恐怕还是隔了一层。回过头再来看《槐聚诗存》的删存之作,不能不说是老眼明锐。诗毕竟要自出机杼、自作一家之语方好。开卷《还乡杂诗》“匹似才人增阅历,少年客气半除删”一联,虽是一九三四年所作,却已逗露晚年删诗的宗旨。

  

   常言道“良工不示人以璞”,从来有成就的作家都不愿示人少年幼稚之稿。钱锺书删弃《初刊》和陈石遗作序的那部分诗作,以及《初刊》补记提到的一九三三年秋至翌年春的六十余首“凄戾之音”,也是正常的。《初刊》后记还说乞石遗作序的诗“则留以有待”,并有“不删为有真情在”“拼将壮悔题全集,侭许文章老更成”之句。可迨及晚境却终究不敢正视、保留那份真情,就像对朋辈追忆他早年的轶事一概否认一样。非但如此,《槐聚诗存》自序还预言:“他年必有搜拾弃余,矜诩创获,且凿空索引,发为弘文,则拙集于若辈冷淡生活,亦不无小补云尔。”致黄裳书又云:“弟于旧作,自观犹厌,敝屣视之,而国内外不乏无聊好事或噉名牟利之辈,欲借弟为敲门之砖、易米之帖……”此言固然刻薄,但比起郑板桥诫人勿辑其芟削稿的恶誓来,还不至于狠毒。我本无搜拾弃余、矜诩创获的兴趣,只不过涉及早年率尔所发的议论,学人因未见《初刊》遂生出诸多非议。如今既睹旧藏影本,就略述管见以为谈助,顺便也为早年的议论做个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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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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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 2022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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