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冯国超:“道可道,非常道”新解

更新时间:2022-07-31 21:24:55
作者: 冯国超  

  

   提要:“道可道,非常道”是通行本《老子》首章的起首之句,学界对其含义意见纷纭,迄今未有定论。学者们通常认为老子之“道”指宇宙万物的本原,然而 “道”是指宇宙万物本原之“字”而非“名”。而“字”是对“名”之内涵的解释。根据老子的思想逻辑,宇宙万物的本原包含本体和作用两个方面,其本体无声无形,无法命名;其作用表现为创生宇宙万物,并作为宇宙万物变化发展的内在根据、准则等,此作用可见可知,可以言说,故老子“字之曰道”。因此,“道”的确切含义,是指宇宙万物本原之作用;而“常道”,则指的是宇宙万物本原之本体。据此,则“道可道,非常道”的含义为:可以言说的宇宙万物本原之作用,不是宇宙万物本原之本体。从“道”之体用的角度理解“道可道,非常道”的内涵,不仅契合老子的思想宗旨,而且亦能有效解决围绕老子思想的诸多重要争议。

  

   作为通行本《老子》首章的起首之句,“道可道,非常道”在老子思想中有着特殊而重要的地位。然而,关于这两句话的确切含义,古今学者却是意见纷纭。产生分歧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在短短的六个字中出现了三个“道”字,从而使句子呈现出某种绕口令似的形式,为人们把握其确切含义增添了不少难度。二是“道”是个多义字,有道路、言说、践行、道理、规律、宇宙万物的本原等多重含义,那么这里的三个“道”字指的是哪种含义?它们在这里的含义是一样的,还是各不相同的,抑或是有同有不同的?从古今学者对“道可道,非常道”的具体解释来看,他们或把“道可道”中的第一个“道”释为道理,或把它释为宇宙万物的本原;或把“可道”中的“道”释为言说,或把它释为践行,或把它释为因循;或把“常道”释为恒久存在之道,或把它释为平常之道,或把它释为“上道”即上乘的道;等等。这些不同的解释组合在一起,对“道可道,非常道”的理解会是怎样一种复杂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因为如何理解“道可道,非常道”是每一个解《老》学者无法回避的问题,故当代学者对它的新解亦是层出不穷。然而,迄今为止,还没有一种真正能为众人所认同的解释。笔者认为,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除了这两句话本身确实较为费解,亦与人们未能真正深入老子思想的内在逻辑、未能很好地汲取历代老子学者的解《老》智慧有关。为了使问题的讨论能呈现出较为清晰的线索和层次,在此拟先介绍古今学者关于“道可道,非常道”的几种有代表性的解释,分析其中的得失,然后再提出笔者认为较为合理的解决方案。

   一、古今学者几种有代表性的解释

   要对“道可道,非常道”提出新的解释,并让人们能对其合理与否作出客观的评判,首先就需要梳理学者们对于“道可道,非常道”都提出了哪些解释。这一方面是为了给大家提供评判的参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出现尴尬:把前人早已提出的观点,当成了自己的新创见。然而,古今学者对“道可道,非常道”的解释是如此地丰富,我们不可能在此一一作具体的介绍,故只好据其大端,把它们归为不同的类,作扼要的介绍。笔者认为,在古今学者对“道可道,非常道”的诸多解释中,值得我们注意的,主要有以下四种。

   1.认为“道可道”中的第一个“道”,指的是道理,如仁义礼智之类;“可道”中的“道”,指言说的意思;“常道”,指恒久存在的“道”。因此,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指的是可以言说的道理,不是恒久存在的“道”,恒久存在的“道”不可言说。如苏辙说:“莫非道也。而可道者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后可常耳。今夫仁义礼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为义,而礼不可以为智,可道之不可常如此。……而道常不变,不可道之能常如此。”蒋锡昌说:“此道为世人所习称之道,即今人所谓‘道理’也,第一‘道’字应从是解。《广雅·释诂》二:‘道,说也’,第二‘道’字应从是解。‘常’乃真常不易之义,在文法上为区别词。……第三‘道’字即二十五章‘道法自然’之‘道’,……乃老子学说之总名也”。陈鼓应说:“第一个‘道’字是人们习称之道,即今人所谓‘道理’。第二个‘道’字,是指言说的意思。第三个‘道’字,是老子哲学上的专有名词,在本章它意指构成宇宙的实体与动力。……‘常道’之‘常’,为真常、永恒之意。……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就不是常道”。

   2.认为“道可道”中的第一个“道”,指的是宇宙万物的本原;“可道”中的“道”,指言说的意思;“常道”,指恒久存在的“道”。因此,“道可道,非常道”,指可以言说的“道”,就不是恒久存在的“道”。如张默生说:“‘道’,指宇宙的本体而言。……‘常’,是经常不变的意思。……可以说出来的道,便不是经常不变的道”。董平说:“第一个‘道’字与‘可道’之‘道’,内涵并不相同。第一个‘道’字,是老子所揭示的作为宇宙本根之‘道’;‘可道’之‘道’,则是‘言说’的意思。……这里的大意就是说:凡一切可以言说之‘道’,都不是‘常道’或永恒之‘道’”。汤漳平等说:“第一句中的三个‘道’,第一、三均指形上之‘道’,中间的‘道’作动词,为可言之义。……道可知而可行,但非恒久不变之道”。

   3.认为“道可道”中的第一个“道”,指的是宇宙万物的本原;“可道”中的“道”,指言说的意思;“常道”,则指的是平常人所讲之道、常俗之道。因此,“道可道,非常道”,指“道”是可以言说的,但它不是平常人所谓的道或常俗之道。如李荣说:“道者,虚极之理也。夫论虚极之理,不可以有无分其象,不可以上下格其真。……圣人欲坦兹玄路,开以教门,借圆通之名,目虚极之理,以理可名,称之可道。故曰‘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非常道者,非是人间常俗之道也。人间常俗之道,贵之以礼义,尚之以浮华,丧身以成名,忘己而徇利。”司马光说:“世俗之谈道者,皆曰道体微妙,不可名言。老子以为不然,曰道亦可言道耳,然非常人之所谓道也。……常人之所谓道者,凝滞于物。”裘锡圭说:“到目前为止,可以说,几乎从战国开始,大家都把‘可道’之‘道’……看成老子所否定的,把‘常道’‘常名’看成老子所肯定的。这种看法其实有它不合理的地方,……‘道’是可以说的。《老子》这个《道经》第一章,开宗明义是要讲他的‘道’。第一个‘道’字,理所应当,也是讲他要讲的‘道’:道是可以言说的。……那么这个‘恒’字应该怎么讲?我认为很简单,‘恒’字在古代作定语用,经常是‘平常’‘恒常’的意思。……‘道’是可以言说的,但是我要讲的这个‘道’,不是‘恒道’,它不是一般人所讲的‘道’。”

   4.虽然对“道可道”中的第一个“道”、对“常道”的解释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把“可道”中的“道”释为践行、遵行的意思。如吴澄说:“道犹路也。可道,可践行也。……道本无名,字之曰道而已。若谓如道路之可践行而道,则非此常而不变之道也。”王孝鱼说:“船山认为,老子的本意是:……凡可以遵而行之,为人利用的各种具体的道,就算不得永恒不变、统摄一切的道;……历来注老诸家,都把‘道可道’的末一‘道’字,解为称道的道。船山迥异恒流,独持别解,以为‘道’是名词,乃道路的‘道’,但此处作动词用,与遵道而行的‘行’字相通。”赵汀阳说:“《道德经》开篇第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我一直认为,这一百年来对这句话的翻译是错误的。我们把第二个‘道’理解为‘言说’,这不对,因为先秦的时候,‘道’在绝大多数的文本里面,都应该是与践行相关的意思。”

   除了上述,对于“道可道,非常道”的含义,学者们还有各种别的解释。如河上公认为,“道可道”的第一个“道”,指经术政教之道,“常道”,指自然长生之道:“谓经术政教之道也。非自然长生之道也。常道当以无为养神,无事安民,含光藏晖,灭迹匿端,不可称道。”王弼认为,“道可道”,即“可道之道”,它指的是有形象的具体事物:“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王安石也认为,“道”不可言说,可以言说的只是“道”表现出来的迹象:“道本不可道,若其可道,则是其迹也。有其迹,则非吾之常道也。”等等。

   二、从“道”之体用看“道可道,非常道”的内涵

   由上可知,学者们对“道可道,非常道”的解释存在的分歧还是很大的。那么,在上述各种解释中,哪一种解释更有道理呢?对此,笔者认为,这有赖于我们对《老子》道论的整体把握,此正如蒋锡昌所说:“欲明此‘道’所含之意义,必先明《老子》全书所言之要旨。《老子》全书之要旨明,则此‘道’之意义,自可不解而明矣。”然而,在《老子》一书中,总共出现了七十多个“道”字,它们有各种不同的含义,有时指的是宇宙万物的本原,有时指的是事物变化发展的规律,有时则指道路,等等。对此,一些学者从不同的角度作出了概括,如张松如说:“《老子》书中第一次提出‘道’这个哲学概念,……大体说它有两个意思:(一)有时是指物质世界的实体,亦即宇宙本体;(二)在更多场合下,是指支配物质世界或现实事物运动变化的普遍规律。这两者,在老子观念中往往是纠缠在一起,分不十分清楚。”陈鼓应说:“‘道’是老子哲学上的一个最高范畴,在《老子》书上它含有几种意义:一、构成世界的实体。二、创造宇宙的动力。三、促使万物运动的规律。四、作为人类行为的准则。”

   然而,即使对于“道”的含义有了上述认识,仍不足以帮助我们对“道可道,非常道”的含义作出清晰而准确的理解,因为正如我们在前面所介绍的,对于“道可道”中第一个“道”字的含义,“可道”的含义,“常道”的含义,学者们仍会作出各种不同的解释。因此,笔者认为,在此问题上,韩非子、李荣等学者的观点是值得我们注意的。韩非子说:“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李荣说:“道者,虚极之理也。……圣人欲坦兹玄路,……以理可名,称之可道。故曰‘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吴澄也说:“道本无名,字之曰道而已。”这些学者对“道可道,非常道”的解释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均以“字之曰道”来解释“道”的含义。笔者认为,这样的解释是极具启发意义的,因为“字之曰道”一句见于《老子》第二十五章,而在《老子》全书中,对“道”的含义作出明确解释且最具经典意义的表述正是见于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认为,在天地万物产生之前,存在一个作为天地万物本原的“混成”之物,即浑然一体、自然而成的东西,它寂静无声,空虚无形,独立存在而不改变,不停运动而不倦怠。对于这样一个东西,老子不知道它叫什么名,便给它取“字”为“道”,勉强取名为“大”。据此可知,所谓“道”,指的是作为天地万物本原的混成之物的“字”;而所谓“字”,指的是“表字”,即在本名外所取的与本名含义相关的另一称呼,如孔子名丘,字仲尼,仲尼即与丘含义相关的表字。而取表字的目的,在于进一步揭示“名”的内涵。老子认为,混成之物无声无形,对于无声无形的东西,我们无法给它取名;但混成之物创生天地万物,其作用是可见可知的,老子于是根据可见可知的混成之物的作用把混成之物取“字”为“道”。

   那么老子为什么要把混成之物取“道”这个字,而不是别的字呢?对此,一些学者认为,那是因为“道”的本义指道路,由道路又引申指经由、经过的意思,因此,把混成之物的作用称为“道”,指的是万物均经由它而产生的意思。如王弼说:“夫名以定形,字以称可。言道取于无物而不由也”。苏辙说:“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吴澄说:“此物无可得而名者,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于是假借道路之道以为之字。字者,名之副而非名也。”

对于这种宇宙万物的本原无声无形、无法言说,而宇宙万物本原的作用可见可知、可以言说的特点,一些学者也从“道”之体用即“道”的本体和作用的角度作了深入的揭示,如陆希声说:“夫道者,体也。名者,用也。……常道常名,不可道不可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5659.html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2年第6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