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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生:经学、历史与历史书写——以郑玄论圆丘礼为例

更新时间:2022-07-25 19:47:01
作者: 陈壁生 (进入专栏)  

  

   摘    要:中国的经史传统,有着极为复杂的内涵。以圆丘祭天之礼为例,在两汉经典中,只有《周官·大司乐》提及过一次“圆丘”,而无论是今文经典,还是两汉典礼,在祭天典礼上都只有南郊祭天,没有圆丘祭天。东汉末年经学大师郑玄统合今古文经学,平衡经典异义,并以《周礼》为基础构建了一套新的礼学体系。郑玄将《周官》的圆丘纳入祭天典礼,认为在南郊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圆丘祭天。这是郑玄以经文为本,统合今古文经学的结果。经学的改变马上带来制度的革新。在政治层面,当“郑氏家法”被普遍接受之后,魏明帝开始以郑玄经学为基础构建祭天大礼,首次制定了圆丘祭天之礼,这表现出经学塑造历史、制度的特点。另外,郑玄把《周官》理解为周公制作的一代大典,周公又是一个历史人物,那么,周公制作的大典,便成为周代的历史,而且因其具有“经”的地位,而成为最可信的历史。因此,郑玄的经学在杜佑《通典》等史学著作中,成为构建周代史的材料。可以说,经学不断在塑造制度、塑造历史,同时,又不断在塑造三代的历史书写。从郑玄论圆丘礼中,便可以看出经史关系的多层面相。

   关键词:郑玄; 圆丘礼;经学; 历史书写;祭天

  

   中国古代天子亲行之礼,莫大于祭天。自两汉经学兴起,博士说经,朝臣议礼,祭天大典莫大于郊祀。是故《史记》有《封禅书》,《汉书》有《郊祀志》,《后汉书》有《祭祀志》,皆在《礼乐志》之外特立一志,以叙其事。

   然自《周官》出于山崖屋壁,经文中仅一次提及“圆丘”一词,即《周官·大司乐》云:“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1】遍检群经传记,此为惟一处明文言“圆丘”者。可以说,圆丘祭天,今文经书无其文,博士传经无其说,两汉郊祀无其礼。而郑玄仅凭《大司乐》一语,极尽纵横捭阖之能事,构建出一套在南郊之外,且比南郊更重的圆丘祭天大典。圆丘祭天之礼的出现,是一个典型的“郑玄问题”,集中体现了郑玄的解经方式。经过郑玄,圆丘祭天之礼进入中国传统政治,塑造了政治的基本价值,同时,也进入了后世的周代史写作,成为构建三代史实的重要材料。

   一、郑玄:构建圆丘礼

   南郊祭天之礼,经书常见明文,虽经籍旨意不同,而经文所论相合。《孝经·圣治章》云“郊祀后稷以配天”,言尊祖配天也。《礼记·郊特牲》云“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言其时也;云“兆于南郊,就阳位也”,言其地也;云“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言其牲犊也;云“卜郊,受命于祖庙”,言郊前卜日也;云“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言郊祀之意义也。《礼记·祭法》云有虞氏“郊喾”,夏后氏“郊鲧”,殷人“郊冥”,周人“郊稷”,言四代配享之变也。凡此诸说,其言甚富。而于圆丘,只有《周官·大司乐》出现一次。“圆丘”之义,并非礼名,也非方位,而是祭坛形制。《周礼》贾疏云:“言圆丘者,案《尔雅》,土之高者曰丘,取自然之丘,圆者,象天圆,既取丘之自然,则未必要在郊,无问东西与南北方皆可。”【2】也就是说,“圆丘”指的是自然而非人为形成的圆形土包。郊祀指方位在南郊,圆丘指形制是自然土包,就此而言,二者并不矛盾。而郑玄之所以必分之为二者,是由其注经特征所决定。

   要理解郑玄怎样把郊祀、圆丘分开,必须首先理解郑玄的注经特征。郑玄注经,善于以经文为本,通过对经文的结构性分析,来理解经文本身。桥本秀美在《郑学第一原理》一文中认为:“‘结构取义’才是郑注《三礼》最基本的解经方法。”【3】在郑玄看来,经文是第一位的,而且经文不只由字词构成,一句话、一段话,都是一个整体的结构,因此,不能单纯从对文字的理解达至对一句话、一段话的理解,文字只是提供一种表达意义的方向,具体的意义更要在一句话、一段话的整体结构中去把握。

   在祭祀问题上,最完备的礼类,竟是《周官·大司乐》之文,也是惟一一处提到“圆丘”的经文。《大司乐》并郑注云:

   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注:天神,谓五帝及日月星辰也。王者又各以夏正月祀其所受命之帝于南郊,尊之也。《孝经说》曰“祭天南郊,就阳位”是也)。乃奏大蔟,歌应钟,舞《咸池》,以祭地示(注:地祇,所祭于北郊,谓神州之神及社稷)。乃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以祀四望。乃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乃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以享先妣。乃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

   凡乐,圆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征,姑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凡乐,函钟为宫,大蔟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灵鼓灵鼗,孙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之,若乐八变,则地示皆出,可得而礼矣。凡乐,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蔟为征,应钟为羽,路鼓路鼗,阴竹之管,龙门之琴瑟,《九德》之歌,《九韶》之舞,于宗庙之中奏之,若乐九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注:此三者,皆禘大祭也。天神则主北辰,地祇则主昆仑,人鬼则主后稷,先奏是乐以致其神,礼之以玉而祼焉,乃后合乐而祭之。《大传》曰:“王者必禘其祖之所自出。”《祭法》曰:“周人禘喾而郊稷。”谓此祭天圆丘,以喾配之)。【4】

   这段经文,事实上包含了两套关于祭祀的经文结构,第一套是天神、地示、四望、山川、先妣、先祖,第二套是天神、地示、人鬼。

   郑玄注经的特点,是完全按照经文的结构对经文进行解释。虽然这里两套经文结构都有“天神”“地示”,但既然用乐不同,说明所指有别。事实上,在经典体系中,很难找到两套“天神”与两套“地示”。郑玄为了遵从这两套“用乐不同”的经文结构,必须找到相对应的天神、地示。经文有冬至圆丘祭天,故以最尊之昊天上帝,即北辰注之;有夏至方丘祭地,故以昆仑之神注之。《左传·桓公五年》载“凡祀,启蛰而郊”,孔疏云:“郑玄注书,多用谶纬,言天神有六,地祗有二。天有天皇大帝,又有五方之帝,地有昆仑之山神,又有神州之神。”【5】其中,祭天者,冬至圆丘祭天皇大帝,四郊、郊祀祭五方上帝。祭地者,夏至方丘祭昆仑之神,又有北郊祭神州之神。在郑玄对经文的这种理解中,圆丘、南郊祭天之礼,不可能合一,合一则破坏了经文本身的结构。

   在礼经中,关于祭天的记载,一些内容在行礼时间、地点、用玉、用牲、用乐等方面的差别,同样使圆丘祭天出现之后,在文字上得到比较合理的解释。

   一是祭天时间。郊祀之礼,郑玄笃信谶纬之言。《易纬·乾凿度》云:“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夏正,建寅之月也。”则郊天在夏正之月。《郊特牲》云:“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郑玄即引《乾凿度》之文以注之。然上《周官·大司乐》云:“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则是冬至之日。因一在夏正之月,一在冬至之日,故郑玄分为夏正郊祀祭天,冬至圆丘祭天。但是,《郊特牲》又云:“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是用建子之月,辛日,由于上二者皆不同。故郑玄乃以之为鲁礼而非周礼,注之云:“言日以周郊天之月而至,阳气新用事,顺之而用辛日。此说非也。郊天之月而日至,鲁礼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鲁以无冬至祭天于圆丘之事,是以建子之月郊天,示先有事也。用辛日者,凡为人君,当齐戒自新耳。周衰礼废,儒者见周礼尽在鲁,因推鲁礼以言周事。”【6】也就是说,《郊特牲》云“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与“三王之郊,一用夏正”不同,鲁是诸侯,因周公而得天子之赐,可以郊祀祭天,但不能圆丘祭天,所以用此建子之月,辛日郊祀。

   二是祭天地点。《周官·大司乐》云“于地上之圆丘”,“丘”之义,《尔雅》云:“非人为之丘。”也就是说,圆丘是自然形成的。而《祭法》云:“燔柴于泰坛,祭天也。”郑玄云:“封土为祭处也。”【7】泰坛是人为造成的。因此,只有分出圆丘与南郊,用南郊解释《祭法》之泰坛。

   三是祭天用玉。《周官·大宗伯》云:“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此祭天用苍璧也。而在《周礼·典瑞》中又云:“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此祭天用玉与苍璧不同。是故郑注《大宗伯》云:“此礼天以冬至,谓天皇大帝,在北极者也。”即冬至祭天于圆丘。而郑注《典瑞》云:“祀天,夏正郊天也。上帝,五帝,所郊亦犹五帝,殊言天者,尊异之也。”【8】即夏正祭天于南郊。

   四是祭天用牲。《周礼·大宗伯》云:“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上既云“以苍璧礼天”,则用牲也是苍色。但《礼记·祭法》又云:“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用骍犊。”【9】即祭天用骍犊。是故郑注分《大宗伯》为圆丘,而以《祭法》所言为南郊。

   五是祭天用乐。《周礼·大司乐》上文云:“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是祭天用黄钟、大吕也。《大司乐》下文又云:“凡乐,圆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征,姑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是用乐与上“祀天神”不同也。故郑玄注上云:“王者又各以夏正月祀其所受命之帝于南郊,尊之也。《孝经说》曰‘祭天南郊,就阳位’是也。”以上文为南郊祭天。下文明言“圆丘”,故郑注云:“《大传》曰:‘王者必禘其祖之所自出。’《祭法》曰:‘周人禘喾而郊稷。’谓此祭天圆丘,以喾配之。”【10】是以下文为圆丘祭天也。

   郑玄之后的王肃主郊、丘为一,《郊特牲》疏驳之云:“又王肃以郊丘是一,而郑氏以为二者,案《大宗伯》云:‘苍璧礼天。’《典瑞》又云:‘四圭有邸以祀天。’是王不同。《宗伯》又云:‘牲币各放其器之色。’则牲用苍也。《祭法》又云:‘燔柴于泰坛,用骍犊。’是牲不同也。又《大司乐》云:‘凡乐,圆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征,姑洗为羽。’‘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上文云:‘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是乐不同也。故郑以云苍璧、苍犊、圆钟之等为祭圆丘所用,以四圭有邸、骍犊及奏黄钟之等以为祭五帝及郊天所用。”【11】

   正是因为祭天礼在经文记载中有差别,导致郑玄仅凭《大司乐》“圆丘”二字,撬动整个经学的祭祀系统,圆丘、郊祀一旦确立,相关经文便如胡马北风,越鸟南枝,各归河汉。而且,这种分立带来的最大后果,是在《大司乐》中所表现出来的圆丘重于郊天,在《祭法》中得到更为明确的表达。《祭法》文云:“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此文充满各种疑难,盖禘是礼名,郊是礼地,祖、宗若合于明堂礼,则《孝经·圣治章》分明言“宗祀文王于明堂”。而郑玄分郊、丘为二,使此文得到完整的解释。郑注云:

   禘、郊、祖、宗,谓祭祀以配食也。此禘,谓祭昊天于圆丘也。祭上帝于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于明堂,曰祖、宗。祖、宗,通言尔。【12】

   也就是说,《祭法》之“禘”即是圆丘祭天,以黄帝、喾配享;“郊”则是郊祀祭天,三代之前公天下,配以有德,三代之后家天下,配以始祖。此文之种种疑难,涣然冰释。可惜经书中没有明确的祖、宗配享的原文,无法让郑玄将祖、宗配享分到两种礼之中,郑玄只得悻悻言“祖、宗通言尔”。

郑玄之所以将《大司乐》出现的“圆丘”作为祭天大典,是因为要注解群经,尤其是《周礼》中的经文,使经文之间每一个地方都得到合理的解释。所以,郑玄构建了天有六天,郊、丘为二的基本结构,通过这一结构,使《周礼》《礼记》《诗经》等相关经文,都得到合理的解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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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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