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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帮义:盛唐诗歌的庄严气象

更新时间:2022-07-22 23:37:14
作者: 叶帮义  

  

   一提到盛唐气象,我们很容易想到热烈、飞动、雄壮、豪迈,未必联想到庄严。其实,庄严也是盛唐气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盛唐诗人来说,时代的美好、国力的强盛、山川的壮美,在在都唤起他们内心深处的庄严感,让他们情不自禁地为之歌咏。“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王维《送綦毋潜落第还乡》)“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高适《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唯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杜甫《野望》)“圣世”“圣代”之类的词语不断出现于盛唐诗歌,我们很难说这些都是粉饰太平的话。甚至连对时代颇多怨怼之音的李白也有类似的赞美:“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古风》)开国以来不断走向繁荣昌盛的大唐,展现出一种赫然的大国气象,李白也忍不住为之礼赞。即使在安史之乱的时候,这种大国气象仍然留存于诗人的心中,王维的诗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这种早朝的气象俨然开元盛世的再现,但这不是粉饰太平,而是诗人虽身处动乱之中,仍对盛世局面有太多的记忆,以至于只要国家稍微安定,就能立即在脑子里唤起以往的美好印象,似乎国家中兴正在到来。

   因为时代激发了诗人们种种美好的感觉,所以他们喜欢以一种美好的感觉去审视名山大川,感受山川的庄严。且不说李白笔下的长江、黄河(“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只要看看“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天山、“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的终南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泰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那种高大、绵延的气势,怎能不让我们产生庄严的感觉呢? 即使写一个瀑布,诗人也会产生“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想象,让我们感受到造化的神奇力量。甚至连小小的鹳雀楼,都让人有一种“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冲动,那是引导我们走向辉煌与阔大的冲动,是让我们发现与感受山川庄严的冲动。时代是那样的美好,让诗人对诸多山水都能产生美好甚至庄严的感觉。这种感觉到了安史之乱以后也未曾稍减,我们看杜甫的《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一开始就以近乎朝圣的心情、庄严的笔调写出了诗人对洞庭湖的向往;“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几乎和孟浩然在安史之乱前写洞庭湖的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样的气象万千。

   伴随着山川的庄严感,盛唐诗歌对生于其间的英灵豪杰也是极作推崇之情。如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似乎群山万壑都知道明妃的所在,争着去见她似的;又好像群山万壑就是为了拱卫明妃村、就是为了孕育明妃而存在似的。有人批评开头一句与第二句不般配,理由是那么雄伟的句子只有英雄人物才配得上,殊不知在杜甫的眼里,明妃就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不这样描写,哪里能见出诗人对她的崇敬?至于杜甫的《蜀相》更是充满了对诸葛亮这位英雄人物的崇敬:“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一方面是知人善任,始终不渝,一方面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的君臣相得令人动容,但结局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自然“长使英雄泪满襟”,泪里都是英雄相惜之情,让人顿生庄严之感。

   但庄严绝对不是歌颂和赞美,也不仅仅出现在歌颂、赞美的声音里,沉痛、愤怒的声音亦有其庄严的气象,灾难与牺牲也能见出伟大与庄严。杜甫的《悲陈陶》是一首沉痛之作:“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陈陶之战是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中打的一次大败战。但杜甫没有聚焦于惨重的损失,而是瞩目于将士的牺牲精神。诗人用一种近乎史家的笔墨郑重地记下这一战役的时间、地点,突出牺牲者的身份(良家子、义军),渲染战场的悲惨气氛,让读者从战士的壮烈牺牲中,从天地肃穆的气氛中,感受到一种悲壮而庄严的美(好像整个天地都在为牺牲的将士默哀)。李白的《行路难》《将进酒》都写于人生困顿之际,激荡着坎壈不平之音,但像“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句子,均在悲愤中贯注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充满强烈的自信,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即使困顿也可以不失人生的庄严。

   有了庄严感,就有了事业心,人也就有了理想和热情——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高适《塞下曲》:“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充满着对功名事业的渴望。王维《少年行》:“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回”,不是视生命为儿戏,而是写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是要以一种献身的精神来回报盛唐这个美好的时代,让生命变得更加有价值、更有尊严。安史之乱的爆发,不是使诗人丧失理想和热情,而是让热情在苦难的现实面前变得更加深沉有力,这尤其体现在杜甫的诗中:“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洗兵马》)、“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些诗把作者早年的热情转化为一腔热泪,其热情与力度每每让读者动容,并从中感受到一种庄严的气象。

   有了庄严感,也就有了责任感,有了向心力——杜甫《诸将》:“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诗人鼓励大臣为天子分忧,自身忧念社稷之心自是不必说了,因为这一直是他的责任所在。杜甫《登楼》:“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这是在义正辞严地警告侵略者,也是在维护朝廷,对朝廷充满信心。《秋兴》:“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这是对朝廷的思念,南斗、京华合用,顿显思念中的庄严气象。可见,在“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杜甫心中,朝廷始终是庄严的,是有向心力的。即使是李白这位生性自由的诗人,也在动乱之中写下这样令人动容的诗句:“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这和他之前礼赞“国容何赫然”是一脉相承的,在本质上与杜甫“望京华”的情感是相通的,体现了诗人对时代、对朝廷始终如一的眷恋。

   需要指出的是,庄严不仅仅属于时代、国家、天地山川等宏大的叙述,也属于个体的生命;不仅仅属于那些伟大的诗人,也属于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种悲痛的陈诉背后一定是对生命充满着庄严感,包括那些卑微者的生命。正是因为作者对每个生命都有一种庄严感,生命的毁灭才让他产生这样的沉痛之情。高适的《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种愤怒的揭露一定是诗人对战士的生命充满着尊重。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一种庄严的存在,更何况战士们为国牺牲,他们的牺牲更应该唤起我们内心的庄严感。一旦他们的生命被无谓地牺牲,诗人理应表现出愤怒。“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常建《塞下曲四首》其一)这首诗表达了作者对民族和睦的渴望,对和平的渴望。当所有民族都铸剑为犁不再彼此征伐,所有生命都将沐浴着日月的光辉,这是和平的气象,也是生命的尊严。

   庄严感是盛唐气象给我们的启示,使命、责任、理想、热情,伟大的同情心和对生命的尊重,这一切都值得诗歌为之歌颂,为之礼赞。

  

   (作者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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