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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开放、创新与中国的未来

更新时间:2022-05-29 01:15:32
作者: 郑永年 (进入专栏)  

   我们已经在压力之下进入了科创时代

   从技术应用到原创,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科创时代,首先就是刚刚强调过的中国内部发展的需要。此外,中国要应对三大外部环境因素的变化。第一是美国搞世界两极化,分所谓的“民主”和“专制”阵营。自美国特朗普时期开始,美国在科技领域对中国进行“卡脖子”,拜登上台以后也并没有改善中美的贸易竞争思路。特朗普还是一个共和党人,他打贸易战时倒没有提出要脱钩,他试图用非理性的方式达到理性的结果,即要贸易平衡。但是拜登上台后进行的是有计划的系统性脱钩。尽管我们不想把中美关系定义为竞争关系,因为我们还有其他的关系,但美国卡我们脖子,跟我们进行系统性脱钩,我们就必须直面这场竞争。拜登简单地从意识形态出发把中美关系界定为所谓的“美国的民主”和“中国的专制”的对垒。

   第二个因素是俄乌战争,中国与俄罗斯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盟友,但是西方叙述的是“中国-俄罗斯轴心”。这还是从意识形态出发,想搞世界两极化——以美国为中心的一极,以中国为中心的另一极,这对中国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第三个因素是新冠疫情,新冠疫情使得产业链、供应链进入不稳定状态。

   因此无论从内部发展还是外部条件看,我们已经在压力下进入了一个科创时代。我觉得这是好事情,有压力才会有进步。

   近年来我们开始强调“举国体制”。过去美国没给我们压力时,我们对科创的投入还不够,现在无论是央企还是地方国企、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在大量投入科创,这当然是好事情。但我们要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科创不是以前那种关起门来自己创造,而是在开放的状态下的科创。西方的技术仍会继续扩散到中国来,我们还要打开大门吸纳和接收。

   现在和中国搞脱钩的只是美国行政当局的鹰派、冷战派,并不是说所有美国人都想跟中国脱钩。华尔街显然不想跟中国脱钩,有的时候向中国施压是为了让中国的大门更开放,为了赚更多的钱。我们不要把美国看成铁板一块。美国是由很多利益集团组成的,因此我们外交上还是要有点技术性,不要上美国人的当,不要把整个美国看成是我们的敌人。只有冷战派、鹰派和对华强硬派是中国的敌人。我们要有针对性地看待。我们还是要在美国内部找到合作的力量,美国用了很多方法来分化中国社会,我们也要有方法去分化美国不同利益者的对华关系。

   科创的关键是开放

   技术的本质是开放,正像科学的本质是开放一样。如果技术不开放,即使本身很先进最后也会落后。英国思想家培根就说中国的三大发明,火药、指南针和印刷术改变了整个世界,是西方近代史的起源。指南针加火药造就了英国的海军,但中国明朝以后就开始封闭了。火药是中国人先发明的,可惜我们没有产生火药学,我们只是火药应用。但是火药到了欧洲以后,就成为火药学——变成一门科学了。如果没有火药,欧洲国家之间的统一就有麻烦。马克思在其著作中承认,是火药把各个封建城邦轰掉的。恩格斯说得更明确,假如没有火药,欧洲还是封建社会。火药是中国创造的,而我们只是利用火药放鞭炮,英国人却用火药轰开了我们的大门。有美国学者提出,大航海时期,明朝郑和的舰队比起葡萄牙、西班牙的小船来说相当于现在美国的航母群,但是我们后来没有将海上贸易和海上军事发展起来。

   明朝时期的东亚海盗都比西方的强大。曾经东南沿海强悍的倭寇,实际上很多都是福建、浙江的海商,不是日本人。当西方将我们的发明变成学问和科学时,我们还在用指南针看风水,用火药放鞭炮,这个国家怎能不落后?结论是,如果中国不开放,即使原来是先进的,最终也会落后。

   前苏联的教训也要吸取。举国体制下苏联集中了所有的科学家和财力发展工业,早期成就非常辉煌,但因为长期的不开放,科创便失去了动力。科创来自不同思想、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的交流。美国硅谷60%的人口是外国人,今天美国IT产业的大佬很少是出生在美国本土的人,大多都是来自东欧、印度等国家。

   道理很简单,假如都是浙江人和浙江人的对话,就很难催生科创。但如果浙江人和以色列人互动,就很容易产生科创。因为不同的思想,不同的逻辑碰撞,会产生我们所说的化学反应;而同样的思路碰撞,最多也是物理反应。所以开放是关键。当苏联的思想穷尽了,技术就要落后,他们至今也没解决这个问题,就连国内民生问题都没有解决。尤其是这次的乌克兰战争,俄罗斯打得出人意料。

   不开放意味着没有市场,而科创需要市场作为土壤。比如新加坡大力投资科创后,需要把钱赚回来,这就需要市场。新加坡作为弹丸之地,必须拓展海外市场。而苏联当时的市场最多就是华约几个小国家。同样看美国的科创,其市场是全世界。所以关起门来创新是绝对错误的。

   建设三大地域嵌入型的世界级经济平台

   回到深圳,粤港澳大湾区是最有条件引领中国的科创的,至少可以打造三大地域嵌入型的世界级经济平台。

   第一个是建设世界最大的金融平台。香港的主业是金融,香港的金融业不能搬到任何地方去,搬离香港也不叫香港金融业了。深圳、广州和上海的金融业都无法替代香港在金融领域的世界地位,因而不具备竞争性。

   至于深圳跟香港金融的竞争问题,我认为两地金融是互补关系。香港的金融加上深圳或者大湾区的金融的话,将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业。打造一个像香港或者纽约那样的金融平台,甚至像新加坡这样的金融平台,需要很长的历史时间。因此必须借助香港的金融平台力量。

   中国内地的金融业并不发达。举例来说,广东顺德一带老百姓的存款有几万亿都躺在银行,几乎是没有增长的。中国老百姓创造了财富,但是我们还没有建立财富增值的机制和财富保护的机制。我们跟西方金融业相比还有很大的距离。

   虽然我们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人均GDP只有12000美金,而美国是50000多美金,新加坡是将近70000美金。如何从12000,哪怕是到2035年发展到亚洲“四小龙”最后一位——中国台湾27000到30000之间的水平?我们离这个目标也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金融业必须要在经济发展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第二个就是建设世界最大的科创平台。深圳现在已经是中国的硅谷,不得不承认,过去的科创要感谢风投。科创离不开风投,然而中国要打造一个像美国那样的风投系统非常困难。因为中国的金融系统需要稳定,就一定会限制民间资本进入。

   深圳政府和其他政府也会做一些风投,但由于体制限制,政府的国资做不好风投。真正的风投是长线投资,美国Microsoft(微软)就是靠长期的风投成长起来的。国资很难做长期的风投。前香港特首董建华先生想要发展科创,但是由于缺乏空间发展不起来。去年林郑月娥提出北部发展计划,也是为了发展科创。把深圳、东莞、广州、惠州的制造业基础和香港成熟的风投机构结合起来,以中国企业家的转化能力和落地执行能力,一定能建设世界上最大的科创中心。毕竟世界上四大湾区里面,大湾区的体量已经是最大的了。

   第三是要建立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科教中心或教育中心。深圳河的对岸香港,有五所大学是世界前一百名,两所大学是前五十名。但深圳有2000多万人口,好大学却远远不够。美国旧金山能够成为世界硅谷有三个关键因素交织:一靠科研,二靠风投,三靠企业。我们有的大学教授想同时成为企业家,其实是不行的,教授和企业家是两码事情。建设科教中心需要将知识界、企业界和金融界三者结合起来,但目前这三者是脱钩的。现在华为、腾讯等企业和大学有所关联,尤其是华为在这方面处在领先地位,但只有华为还远远不够。

   以开放的态度引进全球技术人才

   目前我们的人才观念还是落后。有用的人才就是人才,不要以学位来定义人才。以学位来定义人才,这是中国传统定义“士农工商”的做法。一些富裕地区用高成本请来很多院士,希望把院士转化成生产力,这可以理解。院士在成为院士之前是非常有贡献的,但少部分人成为院士之后就很少努力了。院士制度需要改革,要点在于,不只院士是人才,院士之外也有大量的人才。美国的科创不是“院士”级别的人才发展起来的,而是那些当初完全够不上“院士”资格的年轻人的功劳。

   大学需要改革,如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需要对接东欧和前苏联的科创资源,能把产学研做起来将是不得了的成就。如果能将乌克兰、俄罗斯等东欧和前苏联地区的人才引进来,我们的科教水平一定能够提高。现在东欧、乌克兰、俄罗斯经济环境差,美国都在吸引他们的科技人才,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把这批科创人士吸引到这边来呢?

   深圳办南科大的时,我曾经开玩笑说,“深圳为什么成长起来那么快呢?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北大清华。难道一个地方的教育只能依靠北大清华才能成长起来了吗?”其实不然。我们需要更多技术型大学。以新加坡为例,新加坡从前只有国大一所大学,第二所就是南洋理工大学,第三所是侧重商业的管理大学,后来又成立一所MIT跟浙大合办的科技设计大学(SUTD),大部分理工学院都是培养熟练的技术工人。从前的德国和日本也是如此,这是我们的大学要学习的。

   去年有一家中国银行发表了一篇工作论文,被认为是鄙视文科生。该文的“要重视理工科教育,东南亚国家掉入中等收入陷阱原因之一是文科生太多”观点引发了热议。我自己是学文科的,从政策角度看的确不应当歧视文科生,但这篇文章的一些意见还是可以考虑的。一些经济体在经济发展早期文科生太多,转化不成劳动力。理工人才、技术人才对于科创来说非常重要。学习理工的科创人员总体来说比学国际政治的在科创生产力方面要更专业。我以前碰到Microsoft(微软)的管理层告诉我,哪怕是清华大学毕业的,他们还要重新培训。为什么外商喜欢到新加坡从业?因为那里的学生毕业后不需要任何的培训直接就可以用了,极大地减少了他们的成本,日本和韩国也是一样的。对比我们现在的大学,以前我在北大的时候有一条学院路,现在一所“学院”都没有,全都改名为“大学”了。

   今年我们将近1100万左右的学生要毕业,加上去年互联网、教培、房地产等行业整顿,有大量的人要重新就业。要提高就业率只能发展新的产业,科创是重要出路。现在的年轻人,不要总盯着现在的华为、腾讯。科创无边界,我们一定要立志在深圳多打造几个华为、几个腾讯。

   “元宇宙”的概念现在争议很大,但我个人非常相信未来世界的主体是“元宇宙”。“元宇宙”不是一些人所理解的产业,而是世界的组织原则。我们要发展元宇宙,不仅要发展,还要走出去。我在80年代读书的时候,有一句话总结了历史经验教训:“封闭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再不改革开放就要被开除‘球籍’了。”下一阶段的发展就是我们不要被人家开除出元宇宙,我们要做元宇宙的主人。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靠科创。对年轻人来讲要有危机感,危机即“危”中有“机”,越“危”机会越大,从危转机就是我们所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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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大湾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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