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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键:危弱之际的保岛行动

更新时间:2022-05-25 00:39:10
作者: 卜键  
避免说它是一个岛屿;俄方则坚称它与右岸之间有江汊隔开,甚至胡说这条江汊就是原来的主流,将之称作“夹心滩”。这是一种有意模糊主权的叫法,竟也出现在同治二年八月初所发谕旨中:“惟夹心滩一处,该酋布色依辄以和约内并未载明,强称为两国之地……”(《清穆宗实录》卷七十六)。其中的“夹心滩”一名,应是沿用特普钦奏折中的说法,而特普钦则是转述布谢(即布色依)之言。十天后,特将军奏报与俄方交涉情况,再一次提到“夹心滩”,曰:

  

   经副都统节次面见,该酋始则称他处之地,均听平毁,惟雅克萨对过夹心滩地方,系两国公中地址,已种禾苗,拨兵看守,不准平毁。又经该副都统执约辩论,始许饬散看守之人,并言俟秋后伊亲见该悉毕尔将军,转行该国驻京大臣,恳求将雅克萨对过地方,暂借垦种……〔《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二十二,977—978 页〕

  

   请注意,以上仍是转述布谢的话,由“夹心滩”而“公中地址”,声称总督卡尔萨科夫亲许移民耕种,阿穆尔州和布市军政长官无权做出让步,还出示了一份卡督的手谕。

  

   夹心滩,无疑是俄人想出来的一个诡巧之名,包藏祸心,为俄方的侵占提供了借口—既然被江水夹在河道中心,界约中并未明确属于哪方。先说“共管”,进而就是“俄管”,在沙俄殖民史上早有恶例:《尼布楚条约》留下的乌第待议地区,《瑷珲条约》对于乌苏里江以东地域,写明的都是“共管”,但很快就被沙俄独占。

  

   关保拿出萨斐启和布谢写的字据,对方仍不松口,只答应将军队撤走。布谢不久后离开布市,所承诺的撤兵撤人在他处大体实行,“惟雅克萨对过夹心滩地方,查有俄人种地二百余晌,马、步兵等一百余名,各执枪刀,声言系两国公中地方,所换和约,并未指明”。特普钦如实奏报俄方的作为,称其在右岸私种之庄稼均听任踏平,“尚知说理”,接着述说其拒绝退出的该岛情况:

  

   惟夹心滩一处,据委员探称,长约二十里,宽约十余里,滩西有小河一道,上下河口俱入黑龙江身大流,余在滩之左边。(特普钦:《查办俄人越界于雅克萨对过夹心滩地方种田不肯退让折》)

  

   这位将军在领土之争中持有坚定立场与足够的警惕性,可还是被老毛子带到了沟里—采用其“夹心滩”之说,当也因原来的说法不够简洁。精明如恭亲王奕一开始也没留意,当年九月在对俄国驻华代办开列“界事清单”时,照录特普钦奏折中的说法:“今年七月间,俄人在黑龙江右岸夹心滩,私垦地亩二百余。”虽强调是右岸,也沿用了“夹心滩”之名。

  

   其实布谢也承受着内外两方面的压力,心知错在己方,瑷珲官员盯着不放,而雅克萨的移民生活艰难,强烈要求越界垦种,甚至闹到总督那里。他尽量拖延避见,提出“夹心滩”“公中地”的托词,也包括暂借岛上土地耕种的请求,辗转委托沙俄驻华使节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协商。这场领土之争很快反映到两国高层,局地争端也上升为外交争端。

  

   接特普钦咨文后,掌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奕即行照会俄使巴留捷克。巴留捷克回复已发给东西伯利亚总督,如经查实,必会严办背约之人。不久巴公使因病回国,代办格凌喀反诬清军进入俄界抓人毁房。总理衙门对此事积极展开交涉,与俄国公使照会往来,反复辩论。请看奕于同治二年八月的照会:

  

   本王大臣查此项江滩,紧靠黑龙江右岸,实系中国专管地方。缘和约统以黑龙江左右分岸,自当以江身大流为断,该滩既靠右岸,自与俄国无干……即该头目布色依亦明知系中国地方,是以前次派员与之理论,始则推脱上年字句为署任所给,伊不知情;继因理竭词穷,方允饬禁所属,下年不准越界耕种,并送给中国俄字一纸,以备将来为据。是该头目自认违约,已确有凭证,今忽为此论,显系故意狡赖,希图小利,并藉掩饰其背约之咎。似此越界私垦,藉词狡强,又复先行带兵拦阻,实出情理之外。至所称奉上司饬令耕种等语,是否奉贵国之命,抑系该上司自己主意?〔《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二十五,1092 页〕

  

   层层说理,环环相扣,文字简洁有力,尤应注意的是以“右岸江滩”代替了“夹心滩”。俄使理屈词穷,只好念起拖字诀,声称要向东西伯利亚总署及阿穆尔州了解情况,然后就没了下文。

  

   奕认为“此事倘不力为争论,恐其端一开,该俄人得步进步,无所底止,实于边疆大有关系”。两个多月后,俄国新任驻华公使倭良戛里抵京,奕再次强调争议岛屿为“右岸江滩”:“早已明知右岸为中国专管地方,不应越垦,故托言该管上司从中主使,以期掩飾其背约之咎……相应再行照会贵大臣,转行东悉毕尔总督严饬边界官,将所耕不应耕种之中国江滩,任凭中国平毁,不准再有越界私垦情事……”〔《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二十五,1095 页〕在这份照会中,奕措辞更为严正,也注意分寸的把握,只说当地俄员食言狡赖;对该岛的表述也更严谨,称其为“黑龙江右岸江滩”及“中国江滩”。

  

   倭良戛里复照,答应将照会转发东西伯利亚总督,商请查办。新任总督卡尔萨科夫虽为穆拉维约夫一手提拔,但做事比前任要规范且温和许多。一八六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倭良戛里照会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告知卡督已行文阿穆尔省,要求“严行禁止本国民人,嗣后不得越界于黑龙江右岸私行垦种地址”。此日为同治三年四月十九日,奕立即复照,表示“本王大臣等同深嘉悦”,并提醒对方落实。撤出已在岛上耕种数年、开垦数千亩的移民,并非易事,但这次俄方没有食言,当年就撤离了该岛,没再发生越界耕种事件。

  

   “弱国无公义,弱国无外交”,此言出诸北洋政府外交部长陆徵祥之口,颇能传递出早期中国外交官的悲凉无助。而仔细斟量,此语难免口号化,有失偏颇和空疏,甚至不无卸过推责之嫌。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列强相继入侵,所逼签的条约无一平等,在在呈现出强梁霸凌之势;而与之相对应,战场上仍有舍生忘死的志士,谈判桌上也不乏据理力争的前贤,似乎从未有过什么“任人宰割”。古城岛的失而复得也证明:越是在危弱之际,越是需要展开积极外交,需要当事者的胆略与智慧,而公义往往就出现在坚持和苦撑之后。

  

   古城岛今属漠河县兴安镇,岛上原有一个生产大队,就叫古城村,多为闯关东的山东人后裔。二0一九年夏天,我与潘振平兄乘一条铁壳小船渡越江汊登岛,走上数十米缓坡,满眼是望不到尽头的大豆,田间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走上二三里后,两旁可见废弃的木刻楞,稍远也可见村落遗迹。年轻的村长介绍,一九五八年春季开江时,上游冲下的巨大冰块几乎扫平了岛上房屋,全村躲在稍高的岛脊上。而对岸的阿尔巴金诺村民发现后,很快告知苏军派直升机前来救援……一九八五年又出现过一次流冰灾难,古城村民被迫迁徙,但一直在岛上耕种。横穿过古城岛,便是黑龙江的主航道,远远望向对岸,依稀见一群俄罗斯妇女儿童在游泳野餐,江水淙淙溶溶,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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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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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 2022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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