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蒙培元:中国哲学中的情感理性

更新时间:2022-05-21 21:41:42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有没有情感理性?何谓情感理性?这可能是一个极有争议的问题。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基于我对中国哲学的一种理解。我认为,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是“情理”之学。

  

   有人忌讳谈情感,认为情感是低层次的问题,与哲学理性没有什么关系。其实大可不必。情感既有低层次的情感,又有高层次的情感,更有理性化的情感。至于理性,固然指人的智力,与思维有关,但未必只有客观认识论、知识论一种意义。梁漱溟先生将理性与理智分开讲,自有其道理。[1]

  

   有一种广泛流行的观点认为,中国哲学是“实用理性”;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哲学是“实践理性”。这两种看法并不相同,不能混为一谈。前一种看法,如果用在科学认识论方面,是可以说的;如果用在哲学价值观上,是难以成立的。从哲学价值观上说,我同意后一种看法。但是,在对“实践理性”的理解上,是有很大分歧的。牟宗三先生是讲实践理性讲得最多也是最系统的,但他的讲法是“消化康德”而来。而康德的实践理性,是“纯粹理性”的,即建立在纯粹的理论理性也就是认知理性之上的,是以先验的普遍必然性为其根本条件的。在这样的理论思维之下,情感被当作心理的、实然的亦即个别的而与理性脱离了关系。道德情感只能是个人的经验感受,不具备普遍必然性的条件,因而不能成为实践理性的基础。

  

   其实,这不只是康德对待情感的态度,这是西方理性主义对待情感的一个传统看法。西方哲学基本上是情感与理性二分的,这是西方“分析思维”的一个重要特征。这种方法自有其理论价值,特别是在对象化的客观认识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当我们思考人的存在及其意义和价值的问题时,就远不是这么简单了,因为人是一个生命整体。

  

   我绝不反对中西比较、中西互释。将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同康德进行比较,尤其有一个好处,就是突出实践理性的地位而与一般的理论理性有所区别。但是,中国的儒家哲学与康德哲学的实践理性又有很大区别,这一点似乎很少有人注意。两者的区别何在呢?在我看来,就是情感理性与纯粹理性之间的区别。

  

   儒家为什么重视情感?这要从儒家最关心的基本问题说起。在这方面,学界取得了比较多的共识,就是儒家最关心人的问题,可说是人文主义的。这其中有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即天人关系问题,但是儒家更重视从人文方面而不是从科学方面解决这些问题。不过,儒家的人文主义与西方的人文主义也有区别。人文主义的核心是人的价值和尊严。那么,人的价值建立在什么之上?人的尊严由何而来?这是一个“元问题”,不是指社会地位、政治权力甚至家庭角色之类的评价。人的价值和尊严也不是完全由理智能力决定的,人靠理智能力可以获得知识,由知识而得到权力,但这不是决定人的价值的根本要素。由理智知识而获得权力,取得成就,这只是一种荣耀,不是人的尊严之所在。人的价值和尊严是不是由个人的“自我意识”、“自然权利”决定呢?每个人都有自我意识并享有自然权利,而且是不可让渡的,这种观点在西方文化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产生了西方的人权观念,有极大的优势。但与此同时,也大大增强了人的优越感,产生了“自我”与“他者”的对立,人是独一无二的,是自然界的主宰,能“为自然立法”。

  

   中国的儒家却没有走上这样的发展道路。在儒家看来,人不仅是理性的动物,而且是情感的动物,就其最本始的意义而言,人首先是情感的动物,特别是道德情感,是人类道德进化的结果,也是人类价值的重要标志。就个体的人而言,道德情感是先天的,与生俱生的。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2] 爱亲敬兄之情是从发生学上所说的道德情感的最初表现,也是道德行为的基础,有其先天的根据,即自然界的生命创造。情感是与生俱来的最原始最本真的生命意识,在后天的生活境遇中“随感而应”,表现出种种情态,如同见“孺子入井”,人人皆有恻隐之心一样,有其普遍必然性。这才是人的生命的内在本质,仅仅用原始的自然“本能”是难以解释清楚的。但它不只是先验的形式本质,它是有实质内容的本质。幼而知爱其亲,长而知敬其兄的“知”,则是未曾自觉或半自觉状态下的朦胧之知,是伴随情感而来的一种自我感知。当其有了完全的自觉,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情感理性,即不仅能知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而且能知其“所当然而不容已”(朱熹语),实现存在与价值的统一。苏格拉底有一句名言:“认识你自己。”但要认识你自己的什么?儒家有明确的回答,即认识自己的存在本质、内在情感,特别是道德情感。这就不是一种对象认识,而是道德情感的自觉,也是理性的自觉。

  

   因此,要回答人的价值是什么的问题,就不能只停留在人的知性上,而要深入人的内在的心灵深处,探究人的生命存在的根源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精神需要和诉求,这就不能不诉之于情感。正是情感需要决定了人的人生目的,情感态度决定了人的人生立场,情感评价决定了人的人生意义,一句话,人的情感决定了人的价值。这就是儒家为什么重视情感的根本原因。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小人去之,君子存之。”[3] 论者认为这是说明人何以为“贵”而灵于万物者。事实确是如此,但又不止于此。这里有两个“辨”:一是人与动物之“辨”,二是君子与小人之“辨”。就人与动物之“辨”而言,所谓“几希”,说明人与动物的区别就那么一点点,人也是一种动物,与其他动物有许多共同之处,但这一点点区别非常重要,就是人有道德情感。这也就是说,人之所以为贵者,在于人有道德情感。这是人的价值与尊严之所在。但动物也是有情感的。人有道德情感,不仅要施之于人(“同类”者),而且要施之于动物,这就是“仁民而爱物”。能不能“仁民而爱物”,这是衡量人的价值的标准,也是人的自尊得以建立的内在依据。“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意,吾何慊乎哉!”[4] 就是说明人何以自尊的内在根据的。这与人是“理性动物”,因而有权掠夺、占有和任意残杀动物的人类中心论是完全不同的。天不是赋予人以主宰万物的权力,而是赋予人以同情、爱护万物的德性,这就是人之所以为贵者。就君子与小人之“辨”而言,则是讲后天的修养实践的,君子、小人是对人格的称谓,人格并不是先天预定的,而是后天养成的,天给予人以可贵的德性即道德情感,能不能保持并实现出来,却在人自己。“去之”很容易,但“存之”是要努力培养的,所以人是需要修养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天实践对于人格形成起决定性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也是儒家人文精神的重要条件和组成部分。

  

   孔子所创立的儒家学说,以仁为核心。仁就是人的存在本质和价值根源,既是人之所以为人者,也是人之所当为者,一句话,仁就是人。所以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5] 仁是人的本质规定,但是,人还有其他方面,因此,将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所谓“道”。“道”就是人生的全部真理,而仁居于核心地位。

  

   现在要问,究竟何谓仁?回答似乎并不明朗。有人从血缘关系说仁,有人从家庭伦理说仁,有人从社会伦理说仁,还有人从人的主体意识说仁,有人则从原始的自然本能说仁,更有人从道德本体说仁,如此等等。我认为,应当从“仁者人也”这一基本规定出发说明仁的本质,也就是从人的内在本质说明什么是仁。从这个意义上说,仁不是别的,就是人的最本真的情感——道德情感,这是仁作为德性的内在基础。冯友兰先生说,仁是人的“真性情”,或“性情之真的流露”[6],这是很准确的。这就如同人是“理性动物”一样,都是从人的心灵结构、心理机能说明人的,只是有不同的选择和结论,前者选择了理性,后者选择了情感。不过,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说明人是“理性动物”者,通常是将情感排除在外(即情理二分);说明人是“情感动物”者(指儒家),并不将理性排除在外,而是求得两者的统一,结果就变成了“情理”,即情感理性。这也是儒家为什么没有开出认知理性、科学理性的原因。就儒家未能开出科学理性而言,它有“缺陷”;但是就人生这个大问题而言,绝不能忽视儒家所做的贡献。科学理性及其产物——技术,对人类的贡献有目共睹,但是,当科学技术变成只是满足物质欲望的工具,而人的情感越来越淡漠甚至冷漠无情,生活中缺乏生命关怀、生命乐趣以至不知幸福为何物的时候,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一般而言,情感是多方面、多层次的。有私人情感,有普遍情感;有感性情感,有理性情感,还有超理性的宗教情感;有审美情感,有道德情感,有自然情感;有消极情感,有积极情感,等等。儒家所提倡的是具有普遍性的道德情感即理性情感,仁就是这种情感的最集中最完整的表述。仁之成为儒学的核心,是有深刻的文化意涵的(绝不是靠浅层次的装饰性语言能够说明的,更不是靠哗众取宠式的游戏语言能够说明的)。之所以称为“理性情感”,是从仁的实质内容而言的,靠体验而获得;之所以称为“情感理性”,则是从仁的普遍形式而言的,靠思维而自觉。两种说法实际上是一致的,形式与内容是不能分开的。简单地说,仁是以同情为基础的对于人与万物的普遍的生命关怀、尊重与爱,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也是人类最重要的理性。仁也可以说是人的自觉,即以生命关怀为其本质内容的主体意识。孔子将仁看作是人的最重要的德性,孟子将仁说成是人的内在本性(即道德理性),而将恻隐、不忍之心(即情)说成是仁的真实内容,他们都是从情理合一的意义上说仁的。后来的宋儒,则从性情、体用关系说明仁是情与理的统一。陆九渊将情性心才说成是“一般物事”[7],就是以情为理即情理。朱熹主张性体情用,情作为性的作用是实现性的,离了情,则无所谓性。程颐曾说过,仁是性(即理),爱是情,从体用有别的角度说,不能以爱为仁。朱熹虽然也主张仁是性、爱是情之说,但他强调仁性只能通过爱之情而实现,离爱则无仁。爱之情既是仁的作用,也是仁的实质内容。这也是情理之学。朱熹既反对以知觉为仁之说,也反对“判然离爱而言仁”,主张情理合一,故“以爱之理而名仁”[8]。“爱之理”就是情之理,即情理。

  

   更重要的是,理学家尤其是朱熹,将仁理与天地“生生之理”联系起来,从宇宙论本体论的高度说明情感理性的来源,使其具有无可质疑的普遍必然性,从理论上推进了中国的天人合一之学。“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备之,则曰仁而已矣。”“仁,人心也。……在天地则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贯四端者也。”[9] 天地“生物”是自然而然的生命创造,“生生不已”而并无目的,但以“生物”为心,本身就是目的,是生命创造自身的目的,他又称之为“生意”。仁心即由此而来。“仁字有生意”[10],“仁本生意”[11],“仁统是一个生意”[12]。“生意”之说来自程颢,而朱熹做了进一步发挥,以说明自然界生命创造的目的性,并由此说明道德情感及其理性的先天必然性、普遍性。“生意”实现为仁心,就是“爱人利物”之心、“不忍”之心,从本体上说是理,从发用上说是情,实际上体用合一、情理合一,一个“仁心”(亦即“本心”)即可统领。

  

天地无情而有情,圣人有情而无情,这是儒家天人之学最值得人们玩味的地方。天地生物,本无情意,但是却有“生意”,这“生意”便是无情之情,待人而“观”。因为这是在人的“视野”中的“生意”,更确切地说,是在人的生命体验中观察出来的。但这绝不是纯粹主观的“移情”作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391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