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孙正聿:理论思维:学术研究的“普照光”

更新时间:2022-05-17 20:51:11
作者: 孙正聿  
引领了不同的哲学方向。在关于“文学”“史学”“法学”“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管理学”“新闻学”的总体性的学术命题中,同样包含着关于该学科的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并以此构成该学科的总体性的概念框架和思想的操作平台,规范并引领该学科的学术研究。学术研究的理论思维的概括力,首先就集中地体现在凝炼形成关于本学科的总体性学术思想的学术命题,并以其作为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而引领本学科的学术研究。学术史一再表明,能否形成关于本学科的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的创新性学术命题,是能否形成关于本学科总体性学术创造的首要前提和理论根基。

   作为特定研究论域或特定学术选题的学术研究,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在某种总体性学术思想,即作为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的学术命题的规范和引领下,形成具体性的学术观点即作为该论域或该选题的基本范畴和基本原理的学术命题。理论思维的概括力,生动地体现为凝炼关于特定论域或特定选题的具体性的学术观点的学术命题。例如,恩格斯曾明确地把马克思创建的历史唯物主义概括为“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这个命题是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的总体性的学术命题。以这个总体性的学术命题作为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就要诉诸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范畴和基本原理的学术命题,即作为具体性的学术观点的学术命题:如何界说“现实的人”与“抽象的人”?如何界说“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如何阐释“现实的人”与“人的历史形态”?如何阐释“人的历史活动”与“历史的发展规律”?如何阐释“历史的发展规律”与“历史的发展趋势”?如何阐释“历史的必然性”与“历史的偶然性”?如何阐明“历史的辩证法”与“历史的唯物论”?只有以理论思维的概括力凝炼形成关于具体性的学术观点的学术命题,并赋予这些学术命题以新的思想内涵、时代内涵和文明内涵,才能实现该学术选题研究成果的创新性和创造性。

   把学术思想、学术观点概括为一系列学术命题,就要合乎逻辑地、层层深入地凝炼出相互规定的子命题。例如,任何一门学科的学术研究,或关于任何一个学术选题的学术研究,都既要“合乎常识”,又要“超越常识”,既要运用“常识思维方式”,又要超越“常识思维方式”,因此,“常识”以及“常识思维方式”就成为学术研究不可回避的至关重要的反思对象。在对“常识”的反思中,就要凝炼形成关于“常识”的一系列学术命题。何谓“常识”?常识是人类世世代代的经验的产物,是人类适应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一般文化环境的共同经验的结晶。在这个意义上,“常识”就是人类社会生活中的“普通、平常但又经常、持久起作用的知识”。这具体地表现在:人类的经验世界在作为共同经验的常识中得到最广泛的相互理解;人类的思想感情在作为共同经验的常识中得到最普遍的相互沟通;人类的行为方式在作为共同经验的常识中得到最直接的相互协调;人类的内心世界在作为共同经验的常识中得到最便捷的自我认同。在这个意义上,“常识就是人类把握世界与自我的最具基础性和最具普遍性的基本方式”。关于“常识”的总体性的学术命题,直接地衍生出关于“常识”的本质特征——经验性——的一系列学术命题:常识来源于经验、符合于经验、适用于经验;在常识的概念框架中,概念依附于经验表象,并围绕经验表象旋转;经验主体在常识的经验框架与经验直观中,达到对经验世界的自我理解和经验主体之间的相互理解;常识的世界图景是以人们的共同经验为中介而构成的世界图景,常识的思维方式是以人们的共同经验为内容而形成的思维方式,因此,无论是常识的世界图景还是常识的思维方式,都具有显著的直观性或给予性、凝固性或非批判性。

   反思“常识”所形成的一系列学术命题,其重大意义在于,为重新理解和阐释作为“思维方式”的“形而上学”提出了一系列新的理论问题,从而为重新理解和阐释“形而上学”与“辩证法”这两种“思维方式”奠定了新的理论基础:其一,在以“常识”的“共同经验”为中介的主客体关系中,人作为既定的经验主体以“直观”的方式把握世界,世界作为既定的经验客体以“给予”的方式呈现给认识的主体。其二,在这种“直观”?“给予”的“主体”?“客体”关系中,主体的经验与经验的客体之间具有确定的、稳定的、一一对应的、非此即彼的经验关系。其三,在这种经验关系中,主体的“共同经验”是确定的,因此主体的思维必须保持非此即彼的确定性,由此形成的就是以“共同经验”为内容的“常识思维方式”,和以“常识思维方式”为基础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因此,关于“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恩格斯所概括的最为简洁精辟的基本命题就是“在绝对不相容的对立中思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除此之外,都是鬼话”,这就是“形而上学”的“思维公式”。对于这种“形而上学”的“思维公式”为何能在人们的思维活动中占有牢固的地位,恩格斯的回答是:“初看起来,这种思维方式对我们来说似乎是极为可信的,因为它是合乎所谓常识的。”

   关于“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及其现实基础的学术命题,直接地引发了关于“辩证法的思维方式”及其现实基础的重新理解和重新阐释。恩格斯说:“常识在日常应用的范围内虽然是极可尊敬的东西,但它一跨入广阔的研究领域,就会碰到极为惊人的变故。”对此,恩格斯具体地指出:“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虽然在依对象的性质而展开的各个领域中是合理的,甚至必要的,可是它每一次迟早都要达到一个界限,一超过这个界限,它就会变成片面的、狭隘的、抽象的,并且陷入无法解决的矛盾,因为它看到一个一个的事物,忘记它们互相间的联系;看到它们的存在,忘记它们的生成和消逝;看到它们的静止,忘记它们的运动;因为它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由此,恩格斯论述了人类思维方式变革的现实基础:“经验的自然研究已经积累了庞大数量的实证的知识材料,因而在每一研究领域中系统地和依据其内在联系来整理这些材料,简直成为不可推卸的工作。同样,在各个知识领域之间确立正确的关系,这也是不可推卸的。于是,自然科学便走上理论领域,而在这里经验的方法不中用了,在这里只有理论思维才管用。”那么,自然科学家迫切需要怎样的“理论思维”?恩格斯明确地指出:“对于现今的自然科学来说,辩证法恰好是最重要的思维形式,因为只有辩证法才为自然界中出现的发展过程,为各种普遍的联系,为从一个研究领域向另一个研究领域过渡,提供了模式,从而提供了说明方法。”同样,在恩格斯看来,“哲学”也只有成为一种建立在通晓“思维的历史和成就”的基础上的“辩证哲学”,才能成为有生命力的现代哲学。这就要求我们从人类思维的“历史和成就”、特别是从现代科学和现代哲学的发展去理解“辩证法”与“形而上学”这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进而理解“辩证思维”和“辩证哲学”在当代的重大价值与意义,并从而在当代的意义上掌握作为“辩证思维”的“辩证哲学”。正是恩格斯关于“辩证法”与“形而上学”这两种“思维方式”的一系列相互规定的学术命题,赋予作为“思维方式”的“辩证法”和“形而上学”以明确的思想内涵,从而为重新理解和阐释作为“思维方式”的“辩证法”和“形而上学”,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三、学术创新与理论思维的想象力

   学术研究是学者以理论思维总结、积淀和升华人类文明的研究过程。这个研究过程是不断地提出和探索新问题、进而不断地形成新的学术成果的学术创新和学术创造的过程。学术创新和学术创造,不仅必须奠基于坚实的文献积累、思想积累和生活积累,而且必须充分发挥理论思维的想象力。

   一般而言,学者的学术研究,离不开两个东西:一是特殊的生存境遇及其独特的生命体验;二是特定的学术资源及其独特的理论想象。所有的学者无一例外地生活于特定的历史时代、特定的文化传统和特定的文明形态之中,生活于特定的国家、民族、地域、阶级、阶层、家庭之中,这构成了各个学者特殊的生存境遇。这种特殊的生存境遇,不只是为不同的学者提出某些共同问题,而且会在不同学者的独特生命体验中激发出独特的理论想象。这种独特的理论想象,又是同研究者占有的特定理论资源及由此引发的独特理论问题密不可分的。在特定的时代条件和特殊的生存境遇中,每个时代的学者都不仅面对共同的理论资源,而且会在个人已有的思想情境和生活情景中选择性地利用和活化自己占有的理论资源,从而在自己对理论资源的独到理解中激发出独特的理论想象。

   在学术研究中,“想象比知识更重要”。从形式逻辑分析“知识就是力量”这个命题,“知识”只是“力量”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力量”的充分条件,即没有“知识”就没有“力量”,有了“知识”并非就有“力量”。在学术研究中,没有坚实的专业知识基础,没有广博的相关知识基础,没有健全的经验常识基础,没有深厚的人文教养基础,就无法进行真实的学术研究;然而,学术研究的“力量”却在于从“文献积累”中“得道于心”,从“思想积累”中“发明于心”,从“生活积累”中“活化于心”。在学术研究中,知识是由想象激发活化的,是由想象推动发展的,是由想象带入不断求索的。离开或失去想象,学术研究就会变成僵化的教条,学术思想就会陷入枯竭。在这个意义上,没有想象的学术研究是不可想象的。自觉地提升理论思维的想象力,才有真实的学术创新。

   理论思维的想象力,集中地体现为学术研究中的“激活背景知识的能力”。在艰苦的学术研究中,让知识“退入背景”,让知识“进入问题”,让知识“创造重组”,让知识“浴火重生”,才能以理论思维的想象力赋予学术思想、学术观点、学术命题以新的思想内涵、时代内涵、文明内涵。激活背景知识,首先要让知识“退入背景”,在头脑中构建知识的“分类框架”“概念框架”“检索框架”。“知识”是历史文化和人类文明的“水库”,通过个人的学习和记忆而被个人占有。然而,个人对知识的占有,特别是学术研究中的占有知识,主要地并不是“储存”知识,而首先是“检索”知识。“检索”知识,是在知识的“分类框架”和“概念框架”中调动、组织和重组知识。在学术研究中,每个研究者都有自己井然有序的知识“分类框架”和“概念框架”,并在这种“分类框架”和“概念框架”中准确、迅速地调动“退入背景”的知识。让知识退入背景,而不是将知识作为外在的“文本”,这是发挥理论思维想象力的前提。

   让知识“退入背景”,才能让知识“进入问题”,开展“问题导向”的学术研究。“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论创新的过程就是发现问题、筛选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学术研究的“问题”,从总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理论”与“经验”之间的矛盾,可以称之为理论研究的“外部问题”;一是“理论”与“理论”之间的矛盾,可以称之为理论研究的“内部问题”。理论研究的“内部问题”总是源于理论研究的“外部问题”,理论研究的“外部问题”必然引发理论研究的“内部问题”。理论思维的想象力,就在于把“理论”与“经验”之间的“外部问题”升华为“理论”与“理论”之间的“内部问题”,并通过创造性地解决“理论”问题而创造性地回应和回答“现实”问题。

在学术研究中,理论思维的创造力具体地表现为:一是“观察渗透理论”,以“思想”把握“表象”,把“混沌的关于整体的表象”升华为具有概念规定的“感性具体”;二是发挥理论思维的“抽象力”,以“思想”蒸发“表象”,把“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以各种“片面的规定性”去把握“表象”;三是发挥理论思维的“想象力”,以“思想”重组“表象”,以“许多规定的综合”和“多样性的统一”的“理性具体”为思想内涵“给自己构成世界的客观图画”。在以理论思维把握世界的概念运动中,“思想”表现为双重的否定和双重的超越:一方面,思想在理论思维的引领下,不断地超越概念的片面规定,使概念获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丰富的规定性,不断地形成新的“理性具体”,这就是思想的自我构建过程;另一方面,思想又在理论思维的引领下,不断地反思、批判、超越已有的“理性具体”,在更深刻的逻辑层次上重新建构“理性具体”,这就是思想的自我反思和自我深化的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3761.html
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22年第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