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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继民:论知识与德性之贯通

更新时间:2022-05-03 09:43:32
作者: 郭继民  

  

   知识与德性的关系问题, 乃近代哲学的重要话题, 亦为近代诸哲所沉思。就主流而言 (当然也是理想的状态) , 倾向于将二者统一为“一”。然而, 现实的社会则是:“知行不一”的现象愈演愈烈, 知、德关系益发疏离。由此, 我们不得不重新考量此问题:知识与德性到底有无内在的联系?若有关联, 此关联又当如何?

   按学科划分, 知识与德性当然隶属不同的知识门类。今天所谓的知识主要指具有普遍必然性的自然科学知识;关乎德性的知识应属于“有限制性”的“软知识”, 因为它须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与习俗下才能成立。严格意义上, 德性并不能被视为知识, 因为它根底上是一种实践行为, 是一种意志自由的产物。关于二者之分殊, 康德在第一与第二批判中有过明确的论述:两者分属不同领域, 一为纯粹理性领域, 一为实践理性领域;一为限制的、必然的, 属“是”的范畴;一为自由的、应然的, 属“应当/应然”的范畴。不过, 康德也面临如是问题:“是”与“应当”能否贯通?又将如何贯通?《判断力批判》给出方案:以审美判断力联结知识与德性。

   就逻辑推演而言, 康德的努力自有不朽之价值。然而涉及到现实问题上, 康德未免“束手无策”。且不言知识与德性能否真正达成一致, 即便实践理性中的德、福问题亦难以解决。于是, 康德不得不把上帝存在、意志自由、灵魂不朽等观念合在一起, 只有在上述假设成立的前提下, 方有可能做到“德福一致”。 “德福一致”的问题固然有助于“知、德”之探讨, 不过, 本文要探讨的首要问题乃是:“知”、“德”究竟有无统一之可能?若然, 这种统一又如何达成?

   一、知识与德性源始地具有统一性

   知识与德性虽分属于“求真”与“求善”之领域, 但二者并非“井水不犯河水”, 而是先天地存在源始统一性。

   其一, 从西方哲学史维度考量, 二者具有统一性。西方哲学二千余年孜孜追求的乃是柏拉图提出的理型或理念 (ε?δos) 或译作相。ε?δos就其指涉的范围而言, 因其对象无所不包, 举凡知识、技术乃至德性在内的世间万象皆被ε?δos所融摄, 故大略与中国的“道”有相似之处。柏拉图意义上的作为万物理型/模板的完满之理念亦意味着“至善”, 此“至善”即隐喻着真、善、美的统一。叶秀山先生曾有是言:“真善美之同一, 原本是初民们一种自然观念, 真实、完善、完美在本源意义上是同一的。”1柏拉图认为, 只有关于“理念”、关于“善”的知识才是真知识。如关于“善”的理念乃是最完美的、最真的, 人世间所有善的行为都难以达到理念的善——这种善的理念无疑带有知识论的色彩。而且, 这种最高形式的至善理念, 又具有潜在运动特质——它通过激发对象 (人) 的能量和能动性, 使得“摹本” (善的行为) 与“原本” (善理念) 逐步接近, 从而使得万物 (包括人) 的行为更趋向于“善”和完满。这种通过完满的理念自身的“动”促使人之行为与完美、完善相契合的过程, 既包含了完美世界 (理念) 对客观世界的必然要求, 亦包含了客观世界理应完美化的趋向, 从而把to be (是, 事物的自在状态) 与ought to be (应当, 事物的应然状态) 结合起来。因此, 它确实承载了价值、意义等伦理层面的内容。故而, 柏拉图的理念可谓真、善、美的统一, 是知识与德性的完美统一。当然, 黑格尔的“绝对理念说”更是将此种思想贯彻到底, 既然整个世界都是绝对理念的产物, 故而它必然是完满/完美的, 因为它本身即为真、善、美的绝对统一。知识和德性理应有着内在、必然的本源性的联系, “是”与“应当”乃是统一的。康德虽然将真善美分别置于三个领域, 但其终生之努力亦在于达成真善美 (知情意) 的统一。

   其二, 从宗教维度考量, 二者亦是源始、浑沌的统一体。考察基督教哲学, 亦大体得出知识与德性“相与于一”的结论。基督的善、恶观念与古希腊的“知识即美德”不同, 它是完全以上帝为标准, 从伦理行动上规定善恶。若从知识与德性的关系考量, “偷吃禁果”的故事就隐喻着“知识与德性同源一体”的意思。亚当、夏娃无知之时, 只是一片混沌, 无善无恶;而当偷吃了知识之树的禁果之后, 则善、恶、羞耻等所谓的道德问题便引发出来;这样看来, 似乎“后天的知识”触发了羞耻观念。“苹果”隐喻表明, 知识与道德乃至美乃是先天地“综合一起”的, 此约略为“混沌的一体”, 既然先天存在着“同源”的关系, 那么“后天”中就存在重新“统一”的可能。黑格尔对“偷吃禁果”的故事评论道:“这里所表示的意思, 显然是说人不应寻求知识, 而须长保持天真的境界。即在其他有较深沉意识的民族里, 我们也发现同样的理念。”2确实, 东方的道教/家与佛教亦大致也持类似立场。就道家/教而言, 其关于“道”破损而导致“仁义”的思路颇为相似。《道德经》十八章言:“大道废, 有仁义;智慧出, 有大伪。”若将这里的智慧看作“知识”, 则亦是知识引发了德性的问题, 是故“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 斯不善矣”。3而庄子在《应帝王》篇中关于“混沌”因开窍而死的寓言, 同样隐喻着“知” (开窍) 乃扰乱人性的罪魁祸首。至于后世道教更是认为知识导致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局面, 包括奇淫技巧的技术性知识和以礼乐为主的儒家关于德性的知识, 都是如此。佛教认为人人皆具有“本来清静”的“如来藏”, 只是被习气所熏染, 所以才有颠倒、虚妄之心, 导致种种错乱。法相唯识就是从精细的感觉、心理入手, 论证后天的习气 (包括知识在内) 如何熏染了清静之心。“如来藏”即为“不净不垢”、“不生不灭”之佛性, 亦类似夏娃未吃苹果前的“纯净统一体”;然而, 一旦“无明” (颇似人间所谓的知识) 侵入, 纯净之“德性”便失去光泽。另, 后世佛家重要著作《大乘起信论》亦有“一心开二门”之说, 亦认为关于德性与知识皆由“心”开出。既由心开出, 亦应统一于心。这样看来, 我们对东西方主要宗教进行“逆反性”的思考发现, “知识或无明”固然导致道德之蜕变, 但同时也表明知识和德性先天地存在着“相反相成”本源性统一之关系。

   其三, 以儒家哲学立场观之, 真善美同样是“合一”之物。儒家虽没有明确持“知识污染德性”的观点, 但《中庸》所推崇“喜怒哀乐之未发”的境界亦大致表明知识、德性亦是混沌之一体;《易经》中“无极而太极, 太极生二仪”说法似乎也暗含了世间一切都蕴含于“混沌未发”的统一体中——当然包含知识和德性。至若孟子, 更是将“真善美”集为一体, 其所谓的“可欲之谓善, 有诸己之谓信 (“信”约略同“真”) , 充实之谓美, 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大而化之之谓圣,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4, 可谓将三者连为一体。故而以儒家观之, 真的即是善的, 同时也是美的。正所谓, 至真至善至美, 三者一体, 不可分割。

   尤能彰显儒家“真善美统一说”的莫过于“天地万物一体”之理念。此理念虽肇始于先秦, 但即便现代学者, 亦怀有极深之信念。譬如, 现代大儒熊十力先生尝言:“余年五十左右, 深念世变。窃常体会孔子之道, 而得两大义。一曰, 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从源头处说, 近代思想绝不问及此。吾言之, 人必讥笑。然人类如果全失此根本, 则道德无有内在的源泉。人类共同生活, 毕竟不纯靠知识。而道德的自觉和含养, 必不可忽视。”5道德之所以成立, 须建立在“统一哲学”的基础上, 否则道德、价值皆成空中楼阁。儒家修学不外成人、成物:成人乃从内在德性上讲起;成物则从格物、致知等外在知识上谈起。“成人”、“成物”最终须归于“天德”, 即回归“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若无“天地万物为一体”为主宰或类似的“统一哲学”, 不但道德价值沦为虚空, 且知识亦将失去确定性、合理性, 失去存在的意义, 科学家所需系统的图式理论亦不成立。上述种种状况, 无论东方西方, 就主流观念而言, 皆认为知识与德性存在着“源始地统一性”。

   二、知识与德性贯通的契机及可能性路径

   知识与德性存在着“源始地统一性”, 为二者的后天贯通提供了理论上的可能。又则, 在现实层面二者亦有贯通的物质基础——人, 因为一切知识和德性皆因人显现, 且纠缠于具体人的生命活动与实践之中。这两点乃是我们探讨的前提。至于二者贯通之考察, 无非有两个路向, 即“知识何以能达到与德性的统一”和“德性何以能达到与知识的统一”。

   (一) 知识通达于德性的可能性路径

   在论述“知识如何通往德性”前, 首先还需对知识 (确切地讲, 是对知识的态度) 作一界定。这里所言的知识乃“纯正无染之知识”, 言其纯正, 在于主体追求知识的无功利性, 即主体以追求知识为目的, 而非为私欲之目的。唯有在保证此条件的前提下, 由知识通至德性的路径才是可能的。

   首先, 求知者在知识的探求过程中将产生一种敬畏感, 并通过移情作用将其导向道德领域。此言知性主体 (知识分子) 在对知识的探究中, 逐渐对知识产生“敬畏”意识 (乃至宗教情结) , 并进而通过“移情”作用而达到“善”。

   学者追求纯然的知识, 当其达到一定程度, 就不仅仅为狭隘的研究对象所吸引, 而可能对大自然之整体 (包括自然规律) 产生一种敬畏之情;甚或面对无限的知识产生一种自我渺小感, 进而引起对知识的敬畏之心。就前者而言, 当天体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数学家追求知识到一定境界时, 就不会停留于简单的知识推演:当其面对和谐运行之星体、五彩斑斓之生命甚至充满对称魅力的数学符号时, 不由得对永恒的宇宙、和谐的自然和森严的逻辑规律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敬畏感和赞叹意识。人是知、情、意的复合体, 在理性没有发动之时, 或者理性无能为力之时, 情感往往占据主要角色。就后者而言, 则是知识的无限让科学家感到自身的渺小, 以有限之生命远不能把握住无穷的知识, 从而对无穷知识产生一种敬畏感。牛顿自喻是沙滩玩沙子的孩子, 这绝非自谦之词, 而是真实反映了一个自然科学家对无限知识的敬畏之情。

   当科学家将这种敬畏意识通过“移情”作用而迁移到包括人在内的整个宇宙时, “至善”的意识便诞生了。或曰, 纯粹知识的追求所引发的敬畏和意识, 引导人们通往“善”的领域。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所述:“有两种东西, 我们愈经常愈反复地加以思索, 它们就愈给人心灌输时时翻新、有加无已的赞叹和敬畏: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6星空属于星体物理学的研究对象, 道德律属于德性的范畴, 若人通过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转移到对宇宙万物之上时, 他便跨入了善的领域。可以说, 康德的“星空” (知) 和“道德律” (德) 的贯通, 是“知”到深处的一种天然情感。

   由知识通过敬畏而到达善的途径, 儒家论述得似乎更为简洁、清晰。《中庸》云:“惟天下之至诚, 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 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 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 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 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儒家的逻辑线条是以“诚”通人——通物——通宇宙, 而这里则是逆反的线路, 对知识的诚 (无功利的求知态) ——敬畏万物——敬畏宇宙——至善。《大学》“八目”亦有“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说, 其中“格物致知”如何通达“正心诚意”, 亦涉及到知、德关系, 但儒家看来, 二者本为一体, 无需证明。

其次, 由对纯粹知识之追求 (真) 而导致的哲学反思态度, 并在此基础上导向“至善”。对知识本身研究到达一定程度后, 亦会引起对知识刨根问底的追问——对知识的后 (反) 思。对知识的反思实则调动了理性, 它追问的不再局限于知识是什么和怎么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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