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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自由境界说——庄子

——《蒙培元全集·心灵超越与境界》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22-05-03 07:46:53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为了实现心灵的超越,庄子对于认识问题进行了一系列区分。凡有待之心都是“成心”而不是“真心”,只有“无心之心”才是“真心”;凡有待之知都是“小知”而不是“大知”,只有“不知之知”才是“大知”;凡有言之辩都是“小辩”而不是“大辩”,只有“无言之辩”才是“大辩”;凡可称之道都是“小道”而不是“大道”,只有“不称之道”才是“大道”。这里所谓大小等等,不是数量和程度上的区分,而是性质或本质上的区别。庄子的心灵境界就是建立在这个区分之上的。“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故知至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29]“知至其所不知”,就是取消对象认识,或搁置对象认识,转向心之自知、心之自明、心之自现。既没有对象认识的局限,也没有语言指称的区分,这就是“天府”,即天然府库。注而不满,酌而不竭,虚而无穷,无限光明,这就是自由境界。

  

   自由境界就是道的境界,心与道是合一的。自由的心灵是无执的,道也是无执的,如有所执,便是道之“亏”。自由的心灵是开放的,不是封闭的,道也是开放的,不是封闭的,“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30],如有所封,便是道之“隐”。自由的心灵是虚的,不是实有一物,道也是虚无,不是实体,“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31]。虚和无就是道的根本特点,也是自由境界的根本特点。道不仅是“无”,而且是“无无”,“无”可以与“有”相对,“无无”则无所对,是绝对自由的。“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32]“无”可以是一种境界,“无无”则是更高的境界。

  

   庄子所说的“虚无”,与存在主义所说的“虚无”是不同的。存在主义所说的“虚无”是不存在,是真正的虚无,而庄子所说,则是心灵的存在状态,是没有任何阻隔与束缚的自由境界。由此可以看出,庄子所说的自由,同存在主义所说的自由也是不同的。前者是心灵境界的自由,后者是生存的选择自由。

  

   为了实现心灵的超越,进入自由境界,庄子提出众所周知的两种方法,一是“心斋”,一是“坐忘”。这里需要解释的是,“心斋”的要害在于“一志”与“虚心”。“唯道集虚”与“虚室生白”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前者是从“道”的方面说,后者是从“心”的方面说,其实心与道是合一的。他在讲到“心斋”时说:“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33] 解者多以为这是从正面说的,即赞成“以有知知者”,反对“以无知知者”。其实不然。庄子的自由境界正是“以无翼而飞”、“以无知而知”为其特色的。大鹏虽然能够“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从北海飞至南海,但它也是“有待”的,并不能“游无穷”,在这一点上它同来往于树枝之间的小鸟都是一样的。只有“以无翼而飞者”才是真自由,只有“以无知而知者”才是真知。

  

   “坐忘”的要害在于“去知”,这同“无知而知”也是完全一致的。“离形去知,同于大通”[34],即忘掉感性形体,去掉外在知识,以便与“大道”合一。庄子把“大道”称之为“大通”,这是很有意义的。“大通”者自由通行之谓,畅通无阻,故又称之为“大通”。这正是对自由境界的最好的描述。

  

   关于喜怒哀乐之情,庄子也主张自我超越而代之以“无情之情”,以实现自由境界,从而体验到真正的快乐。情系于物。世俗之情皆以得丧福祸、贵贱生死等等为转移,这些东西与人的性命本无关系,这类喜怒哀乐之情也不是人的“性命之情”。因此,他把陷入这种情感的人称之为“倒置之民”,而主张解其倒悬。“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故曰:丧己于物,丧性于俗,谓之倒置之民。”[35] 这里提出一个重要原则,即以“乐全”为“得志”。这个“志”,应当是自由意志,这个“乐”,则是与自由意志相关的精神快乐。“轩冕”是统治者的象征,这本不是性命之所固有,而是从外面偶然得来的,如果以此为乐,那就是“丧己于物,失性于俗”。庄子提出“悬解”[36],就是要解其倒置,使心灵有所安处。但这也要自己去解,不是靠别人去解。

  

   “悬解”的方法就是“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37]。但要做到“安时而处顺”,则要体验“性命之情”。这种体验是本体论的,故称之为“体通”[38]。“道与之貌,天与之形”[39],这才是人的“性命之情”,能顺其性命之情,虽无世俗之情,却有真情在,这就是超世俗的“无情之情”。人之所以“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40],如果能虚其心而定其志,进行体验,则结可自解,得到真正的快乐。情感体验不同于认识,更不能使用语言进行推理,但它是真实的心灵活动,能达到“无言而心说(同悦)”的境界。这种体验并不完全是主观的,它是能够感通的,虽无言,却能“莫逆于心”,这就是“天乐”。“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41]“推于天地”而“通于万物”之心,只能是自我体验、自我超越的心灵境界,有了这种境界,自然能享受到快乐。这里自由与快乐是完全统一的。

  

   庄子关于“天乐”的思想与孟子关于“天爵”的思想,在思维方式上很相似,所不同的是,孟子以“天爵”为仁义,庄子以“天乐”为自由,前者出于道德情感,后者出于自然情感。由此可见,儒道是同源而相异的关系。他们都很重视心理情感,都主张体验与超越,也都主张“天人合一”,但结论各不相同。

  

   庄子之所以向往自由,是为了享受到自由的快乐。自由境界中的快乐,与世俗的快乐是不同的。他认为,自由出于天性,但只能在心灵境界中存在,至于现实中能不能实现,那是另一个问题。庄子实际上很关心这个问题,但是他认识到,在现实中实现自由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心灵,展示了一个广阔的自由天地,这就是他所说的“道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42] 这种寓言式的描述,同“鱼之乐”、“梦为胡蝶”一样,充分表达了庄子的情感世界与理想追求。当泉水干涸时,鱼处于陆地,以湿气相互呼吸,以口沫相互湿润,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江湖是鱼能够自由生存的场所,“道术”则是人能够自由活动的场所。“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43]“道术”就是境界,这所谓“术”是“心术”之“术”。儒家提倡道德情感,以仁义相号召,以同情心相安慰,在庄子看来,比不上自由境界的悠然自得与愉快。

  

   “人相忘乎道术”,这个“忘”字最值得玩味。这里不是忘掉“道术”,而是忘掉一切忧愁和焦虑,以及同情和怜悯,自由自在地活动于“道术”这个精神场所,似乎忘掉了“道术”本身,忘掉了自由本身。这种无目的的目的性追求,是庄子哲学中最有特色最有价值的部分。

  

   三、自由与自然

  

   现在,我们进一步讨论自由与自然的关系问题。

  

   自由是一个目的性概念,庄子的自由境界是一个目的性追求,它以心灵的意志为动力,以直觉体验为方法,以自由快乐为目的。庄子认为,人的意志是自由的,其所以不自由,是由于“成心”。要破除“成心”而实现自由境界,就要“一志”、“养志”、“得志”,还要“体道”,这都是主体性活动,是心灵自身的事情。

  

   庄子是反对神学目的论的。他不承认有上帝一类的神存在,他提出“道”的学说,就是抑制神学目的论的。因此,他所说的自由,不是神性自由,而是人性自由,不是神的意志,而是人的意志;他所说的自由境界,是主观境界,不是客观境界,但是,它确实具有客观意义,是主客合一、内外合一、天人合一的,并不是完全主观的心理现象或心理意识。

  

   “自然”是一个非目的性概念。“自然”者,自然而然,没有任何意志和目的之意,这是它的本来意义。当人们说“自然人性”或“人性自然”时,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它排除了人为的目的性。庄子所说的“自然”,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庄子又提出“道”和“天”的概念,使其“自然”概念具有超越意义。“道”是自然之道,不是目的性存在,它“自本自根”,并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来产生,“道”是运动流行的,如同“天钧”之自然运行,并不需要第一推动力。“道”是客观的、普遍的、绝对的,但是并没有任何规定性,它是虚无,毋宁说是光明,它能照亮一切、穿透一切。“道”的境界就是自然而光明的境界,没有任何隐蔽。

  

   就其客观性而言,“道”又称之为天。天就是自然,没有目的性。自由境界就是“天人合一”境界,这一点庄子讲得很清楚很明确。“天人合一”就是自由与自然的统一。

  

   自由与自然能够统一吗?从超越的层面说是能够统一的。这是庄子的根本思想。从超越层面所说的自然,并不是与人相对的外在的自然界,而是与人的性命息息相关的。它不是机械论的物理世界,而是有机论的生命世界,它不受机械因果律的支配,而是具有潜在目的性。人是有机自然界的产物,也是潜在目的性的实现。因此,只有人才具有意志和目的,而人的意志和目的是实现“天人合一”境界的决定性因素。这里并不是否定人的主体论,而是提倡人的主体性。

  

   庄子一方面主张“无心”,另方面又说“哀莫大于心死”,从语言学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相互矛盾的说法;但是从庄子的心灵哲学而言,没有任何矛盾。因为他所说的心有不同层次。“无心”之心,是指“成心”即相对有限心而言,“哀莫大于心死”之心,是指“真心”即绝对无限心而言。他认为,只有超越“成心”,实现“真心”,才能与道合一、与天合一。这也就是自由与自然合一。自然可说是自由的原因,自由可说是自然的实现,但这决不是机械因果论的关系,而是生命有机论的关系。

  

   因此“无心”、“忘心”同时又是心灵的自我觉醒与超越,决不是回到无意识或前意识状态,崇拜所谓纯粹的自发性。“心斋”、“坐忘”作为修养方法,需要某种高度的自觉,并不是一切放任。只有经过自觉,才能进入自发态,实现所谓“本体体验”。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44],其实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庄子对人的主体性特征是非常重视的。

  

庄子是主张神形合一的,但他又认为,人的形体生命是有变化的,人的心灵境界则具有永久价值,可以“不死”。“其形化,其心与之化,可不谓大哀乎!”[45] 形体不能逃离自然界的物质变化(即“物化”),但心灵却有自主性、独立性,不能随之而变化。“哀莫大于心死”同“人相忘乎道术”一样,是庄子哲学中最重要的命题。有些人虽然活着,但心已经死了,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所谓“心死”,并不是心脏停止了跳动,而是表达了人的主体精神,没有精神境界。“心死”之人同“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46],不可同日而语。后者是具有“天人合一”境界之人,也是发挥了主体精神之人,其主体性的核心,就是意志自由。“官天地,府万物”之心,是超越的无限心,这样的心当然“不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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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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