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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修:生存的困境与出路——海德格尔与儒家思想的比较研究

更新时间:2022-04-27 10:33:59
作者: 张文修  

  

   摘  要:中国思想哲学在认识、表达方式等方面具有非理论框架的、在本质与现象之间聚合-发散的通达思维等特征,所谓“因事而寓教”,即在歌谣、礼仪、政令、历史、占卜等“事”与圣人之“教”间具有“通达”性,“下学上达”则是通过对具体现象性事物的学习实践,最终通达天道性命。生命哲学是全部儒学内容的核心,儒家政治学、伦理学是生命完善的保证。儒家对生命的研究从生命的本质——心性开始,《大学》之“明德”,或《中庸》所谓“天命之性”,是儒家生命之学的理论基石。这种先验的理论基石不是逻辑演绎或者归纳产生的,而是现象与本质之间通达,亦即洞彻的结果。在生命意义世界观方面,海德格尔认为世界本无意义,意义是人类赋予自然的,儒家则认为世界本身富有意义,而且高于人类精神,人类需要向自然的精神法则学习。就对生存状态结构的分析来说,海德格尔的学说可以称之为“常人之学”,而儒家思想则偏重于“圣人之学”。在生命的出路上,海德格尔现象学的存在论偏于从思想到思想,主张通过收回-补做-选择而超越常人状态回归本真;儒家的成圣之学则源于生命的实践,在心性论的基础上强调控制欲望,重视在日常生活中获得生命的进步,因而更加真实,是一条切实的、能够引导人类走出迷惘、沉沦、癫狂的困境、危境的大道。

   关键词:儒家思想;海德格尔;生命哲学;“常人之学”;“圣人之学”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09.26-1976.05.26),是德国著名的哲学家,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和巨擘。《存在与时间》是其最主要的代表性著作,1927年出版,其影响不仅限于哲学领域,其流风广披宗教(神学、禅学)、政治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学、文化人类学等各个领域。其哲学对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影响也很大,例如;张祥龙《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和赖贤宗《道家禅宗与海德格尔的交涉》等等,除这些专门著述外,中国哲学思想史的学者在著述中借用海德格尔的概念思想之痕迹,更是不胜枚举。鉴于《存在与时间》的重要性,笔者在此对其思想与儒家作一番比较研究。

   本文认为相较海德格尔之前的西方哲学,海氏的思想及方法更相近于中国思想。《存在与时间》使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中国思想哲学的的一些特征,如非理论框架的、在本质与现象之间聚合-发散的通达思维及其表述方式;以人为本的生命哲学;物我合一的生命世界观等等。《存在与时间》对“常人”的分析极为精当详尽,这是由于海氏对实际生存的体悟,然而其对超越“常人”的本真状态的分析,则有些从思想到思想的臆测;相反,儒家圣贤思想源于生命的实践,其对生命进步的阐述更加真实详尽。

   首先声明,笔者并非研究海德格尔的专业学者,在此仅为一些心得,抛砖引玉,必有挂一漏万、种种不当之处,望诸位方家有以教我。

   一、从《存在与时间》对以往西方哲学的批判中反观中国思想的特征

   (一)《存在与时间》对以往西方哲学的批判

   《存在与时间》对以往西方哲学的批判大多集中在《导论》以及第一篇第三章对笛卡尔的批判中。这种批判从古希腊哲学开始:

   希腊存在论通过形形色色的分流与变种,直到今天还规定着哲学的概念方式。这个希腊存在论及其历史就是下述情况的证明,此在是从“世界”方面来领会自己本身并且领会一般存在,而这样成长起来的存在论沉溺于其中的传统让存在论降低为不言自明之事,降低为只不过有待重新制作一番的的材料(黑格尔就是这样)。这种无根的希腊存在论在中世纪变成了固定教材。这份教材的系统化并非只是把承袭下来的诸构件凑合成一座建筑了事。在教条式地承受希腊对存在的基本看法的限度内,在这个系统的构造中还是出了不少初拙的工作。希腊存在论的本质部分盖上了经院哲学的印记,通过苏阿列兹[Suarez]的形而上学论辩,过渡到近代的“形而上学”和先验哲学,并且它还规定着黑格尔《逻辑学》的基调和目标。在这个历史过程中,某些别具一格的存在领域曾映入眼帘并且在此后主导着问题的提法(笛卡尔的我思,主体,我、精神、人格);但同时,这些东西都与始终把存在问题耽搁了的情况相适应,没有就它们的存在之为存在及其存在结构被追问过。……[1]

   以上文字虽然不多,但将海德格尔之前的全部西方哲学史几乎全部否定。在海德格尔看来,希腊存在论的根本错误就是“此在是从‘世界’方面来领会自己本身并且领会一般存在”,也就是说,没有从人自身的意义出发来理解存在,而是从世界来反观自身,对此,海德格尔有句名言:此在“有一种趋向,就是要沉沦到它所在的它的世界去并依附这个世界的反光来解释自身”[2]。

   从世界理解人,而不是从自身来理解自己,在海德格尔看来,这个错误导致整个“存在问题耽搁了”,从中世纪到近代哲学,只不过做了“初拙的工作”,在哲学史上著名的概念,如“我思”、“主体”、“我”、“精神”、“人格”等等,在海德格尔看来不过是存在的特殊领域(“某些别具一格的存在领域”),远远不是存在的全部,更谈不上是存在的根本问题。

   海德格尔还对西方传统哲学的认识论中的不足之处提出了批评,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一直到康德,反对先验的知识论:

   一门科学的所有老问题对象都以事情区域为其基础,而基本概念就是这一事情区域借以事先得到领悟(这一领悟引导着一切实证探索)的那些规定。所以,只有同样先行对事情区域本身作一番透彻研究,这些基本概念才能真正获得证明和“根据”。……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工作为此提供了证据。……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积极成果也在于着手清理出那属于某种自然一般的东西,而不在于一种知识“理论”。[3]

   在批判西方传统先验逻辑、先验知识论的基础上,海德格尔提出了自己所认为的、正确地研究存在论的方法,那就是现象学的方法:

   存在论只有作为现象学才是可能的。[4]

   不允许把任何随意的存在观念与现实观念纯凭虚构的和教条安到这种存在者头上,无论这些观念是多么“不言自明”;同时,也不允许未经存在论考察就把用这类观念先行描绘出来的“范畴”强加于此在。毋宁说,我们所选择那样一种通达此在和解释此在的方式必须能使这种存在者可以在其本身从其本身显示出来。[5]

   现象“的”科学等于说,以这样的方法来把捉它的对象——关于这些对象所要讨论的一切都必须以直接展示和直接指示的方式加以描绘。……凡是如存在者就其本身所显现的那样展示存在者,都可在形式上合理地称为现象学。[6]

   然而,现象学不仅仅只是描绘现象而已,否则就成了一种盲人摸象式的、经验的、庸俗的学问了。如其所然地、没有先入之见地描绘现象,仅仅是现象学最初的基础工作,现象学更为重要的的是要揭露出隐藏在现象之后的、并导致现象存在和活跃的东西:

   如何区别现象学的现象概念与通俗的现象概念呢?现象学要“让人来看”的东西是什么?必须在与众不同的意义上称为“现象”的东西是什么?什么东西依其本质就必然是突出的展示活动的课题?显然是这样一种东西:它首先并恰恰不显现,同首先和通常显现着的东西相对,它隐藏不露;但同时它又从本质上包含在首先和通常显现着的东西中,其情况是:它造就着它的意义与依据。[7]

   现象学描述的方法上的意义就是解释。……通过诠释,存在的本真意义与此在本己存在的基本结构就向居于此在本身的存在之领悟宣告出来。[8]

   揭露出掩藏在现象背后的更深刻的原因和本质意义,这是现象学更为重要的目的,所以像“遮蔽”、“揭蔽”、诠释等这类词汇就成为海德格尔所常用的话语。

   海德格尔对笛卡尔的批评最多最激烈,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西方传统哲学在存在论方面错误的具体特点:

   笛卡尔发现了“Cogito  sum”[“我思故我在”],就认为已为哲学找到了一个新的可靠的基地。但是他在这个“激进的”开端处没有规定清楚的就是这个能思之物的存在方式,说的更准确些,就是“我在”的存在意义。[9]

   《存在与时间》在第十八节末至二十一节,完全是对笛卡尔关于世界观的批判:

   笛卡尔视世界的基本存在论规定在于extensio[广袤]。[10]

   通达这种存在者的唯一真实通路是认识,是intellectio,而且是数学物理学意义上的认识。数学认识被当作这样一种把握存在者的方式——它始终可以确信自己肯定占有了它所把握的存在者的存在。什么东西就其存在方式来说满足于数学认识可得以通达的存在,什么东西就在本真意义下存在。……人们仿佛就把存在发配给了“世界”。[11]

   笛卡尔知道得很清楚,存在者首先不是在它的本真存在中显示出来的。“首先”给与的是这个确定的有色、有味、有软硬、有冷暖、有音调的腊块。而这种东西以及一般由感官给与的东西在存在论上始终是无关宏旨的。[12]

   笛卡尔把自然物性当作首先可以通达的世内存在者,又把世界问题紧缩为自然物性的问题,这样就加剧了问题的狭隘性。他臆想出一种最严格的存在者状态上的认识方式,坚持认为,对存在者的这种认识也就是通达在这种知识中揭示出来的存在者的首要存在的唯一可能的通道。[13]

   从上面引文可以看出,海德格尔对笛卡尔的批判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笛卡尔的核心概念“我思”,这也是笛卡尔哲学的基础,在海德格尔看来,“我思”根本就不是人全部性和根本性的的存在方式和存在意义。二是笛卡尔对世界的认识建立在唯物、科学的认识方式基础上,这种认识方式远远不能说明人类“在之中”的意义性的“世界”。

   综上所述,海德格尔对传统西方哲学的批判主要由以下三点值得注意,一是关于存在问题的认识方法,海德格尔反对先验逻辑和知识论,但他也不是经验论者,尤其不是科学主义的经验论。他将胡塞尔的现象学的方法引入存在论的研究之中,通过对现象的描述,去寻找隐藏在现象之后的、并导致存在具有意义的更本质的问题,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那些“造就着它的意义与依据”的问题。而且现象与本质意义之间具有通达性。二是关于人的存在,海德格尔反对科学唯物主义的观点,强调从人的此在出发去认识人,去寻找人的本真的存在,而不是从“世界”(包括自然和社会)的方面来理解人。三是在存在论的意义上反对科学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世界”并不仅仅是由客观的空间甚至刻度(周期节律)的时间决定的,也不仅仅是由“有色、有味、有软硬、有冷暖、有音调的腊块”所组成的。

   (二)中国思想的一些特征

   依照上面海德格尔对传统西方哲学批判的三个方面,我们在下文中反观中国思想哲学的的特征:

   第一,中国思想哲学的认识、表述方式和它所体现出来的特征。

   初学哲学的中国人大多有一种自卑,就是说中国儒家的五经不同于西方哲学专著,几乎没有大部头的关于本体论、认识论的专著,即便现代学界公认中国儒家哲学思想是以伦理学为主要内容(此种定论依然要详细再研究),但依然不像西方哲学专著那样具有鲜明的框架结构、严谨的逻辑。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古人就有察觉,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正文的第一段话就说:

   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14]

依照纪昀的说法,中国儒家经学倒是很类似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存在主义的方法,歌谣、礼仪、政令、历史、占卜都是现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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