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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军:区域国别研究方法—以俄罗斯研究为例

更新时间:2022-04-17 00:07:48
作者: 冯玉军  
平时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注意。但当我们俯下身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在蓝天的映衬之下,一个小小的蒲公英花球会是那么美丽,那么多的小伞随风一吹就会飘散开来。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所以说,“宏观看趋势、微观重细节”特别重要。当然,要把宏观和微观结合起来。

   第七个方法,对于区域国别研究来说,层次分析法还是非常适用的。以俄罗斯研究为例,我们既要把它放在国际体系当中来加以看待,放在不同国家的互动过程中加以分析,也要看到俄罗斯的国内社会,看到俄罗斯的政府结构,看到俄罗斯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看到利益集团因素,看到俄罗斯决策者的性格、价值观念等个人因素对于俄罗斯的影响。层次分析法可以让研究者避免眉毛胡子一把抓,如果我们把国际体系、国家、社会、个人等不同层次分析得很清楚,那么对于深化对对象国的认知是有着重要的促进作用的。

   在俄罗斯—苏联研究方面,我可以给大家推荐一些书籍,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看看。其中有美国的埃娃·汤普逊写的两本书。她本人是研究俄罗斯文学的,但是她把俄罗斯文学与俄国文化、俄国历史、俄国的帝国意识等结合起来,非常有启发性。一般认为,俄国文化主要是受到东正教的强烈影响的。而汤普逊在她的《理解俄国——俄国文化中的圣愚》中特别强调,蒙古对俄国长达200多年的统治对其历史发展包括文化意识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蒙古萨满教与东正教神秘主义相结合所产生的俄国文化当中的“圣愚”现象,为我们揭示了俄罗斯文化另外一个原来不为人知的方面。《帝国意识——俄国文学与殖民主义》深刻地阐述了俄国文学中的“帝国意识”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都知道,在二战结束以后,英法这些老牌帝国的殖民主义受到了非常强烈的质疑和反对,在思想文化领域和现实国际政治中都受到了比较彻底的清算。但是,俄国作为一个大陆性扩张的体制,它通过蚕食鲸吞的方式来对其陆上周边邻国进行殖民的做法其实并没有得到深入的研究,也没有进行深刻的反思。而在俄国文学当中,却有很多的作品都是歌颂不同时期俄国的这种扩张的。汤普逊的这两本书视角新颖,对中国的俄罗斯问题研究有着很好的启发作用。

   此外,还有首都师范大学林精华教授所著《误读俄罗斯——中国现代性问题中的俄国因素》以及华东师范大学田全金教授的《启蒙·革命·战争——中俄文学交往的三个镜像》和陈建华教授的《俄罗斯人文思想与中国》,都是从文学的角度来解析中俄关系的发展。当然,还有北京师范大学张建华教授以及其他很多同仁的著作,都值得参考。

   以上就是我对区域国别研究方法的一些粗浅理解。

   接下来,我想尝试着结合上面说的这些研究方法,来对苏联解体30年、特别是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的发展做一些解剖和分析。

   普京统治俄罗斯已经20多年的时间。在这期间,他主要做了两件事情:政治上,通过打击寡头干政、强化超级总统制、建立七大联邦区、压制反对派等方式重塑了以“主权民主”为旗号的垂直权力体系;经济上,以2003年“尤科斯事件”为肇始,之前以大规模私有化、减少国家干预、促进社会市场经济发展为要旨的制度环境就逐渐改变,并让位于以国家资本主义为核心的新经济体系。

   垂直权力体系的日益强化不断改变着俄罗斯国内的政治氛围和社会生态,并对经济发展构成了巨大的负面影响。实际上,俄罗斯经济的较高速增长在2008年就已经基本结束。随着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到来,俄罗斯政府提出的发展构想基本化为泡影,在危机后的2010-2019年,俄罗斯经济年均增长率不到2%。而在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俄罗斯经济更是进入了一个加速下滑阶段,从2014-2020年,俄罗斯经济的年均增长率只有0.35%。2021年俄罗斯的GDP不到1.7万亿美元,在世界经济中排名第11位。可以说,从普京第二个总统任期结束的2008年至今,俄罗斯GDP在世界经济中的占比和排名都在下降。尽管普京在竞选总统时多次承诺,要在XX年让俄罗斯进入世界经济前五强,但这些美好的许诺都没有实现。

   更为重要的是,在苏联解体30年之后,俄罗斯经济经历着持续的“去工业化”过程。也就是说,由于投资不足、设备老化、人员流失、既有产业链断裂等因素的共同作用,苏联时期建立起来的尽管相对粗糙、但完备齐整的工业体系多年以来在加速衰败。与此同时,俄罗斯也没有赶上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多年来,俄罗斯与世界经济体系之间更多的是一种简单的买卖关系,就是出售资源和原材料、然后从其他经济体进口工业制成品。可以说,俄罗斯经济与全球产业链、价值链、供应链的结合度其实是非常松散的,它对全球化进程的影响也是相对有限的,而这种松散关系的一个重要后果就是,俄罗斯对全球化进程并不太大的兴趣,对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价值链态度冷淡。

   这些年来,俄罗斯经济更大程度上是一种能源依赖性经济,它的出口收入和财政收入更多的是依赖能源出口。而现在,随着新能源革命和全球能源转型的加速推进,俄罗斯的能源工业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和风险。世界能源工业基本上由资源、资金、技术、市场四个要素组成。但现在俄罗斯除了资源之外,缺资金、缺技术、缺市场,这还是在俄乌战争爆发之前的情况。在俄乌战争爆发之后,西方对俄罗斯实行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制裁。美国已经决定禁止从俄罗斯进口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尽管面临重重困难,但欧盟也决定到2027年基本上摆脱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可以看到,俄罗斯赖以生存的能源工业也面临着越来越强大的挑战。

   在科技方面,尽管在不少人的印象里,俄罗斯仍然是一个世界科技强国,但是如果我们认真看一下数据,就会提出很多与我们传统印象不一致的认知。2020年,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世界主要科技大国的科技研发投入分别是:美国5111亿美元,中国4519亿,日本1657亿,德国1188亿,韩国777亿,法国624亿,英国478亿,而俄仅有373亿,略高于意大利的299亿和加拿大的257亿。2019年,俄罗斯的科技研发投入强度只有1.1%,排名世界第34位,远低于以色列的4.25%、韩国的4.24%、瑞士的3.37%和瑞典的3.25%。同年,俄科研人员人均研发投入只有9.3万美元,位列全球第47位。排名第一的瑞士为40.67万美元,其次是美国和中国。

   众所周知,投入决定产出,科技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研发投入。在研发投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期待俄罗斯科技仍然会突飞猛进、仍然会保持世界科技强国的地位呢?在研发投入存在如此巨大落差的情况下,俄罗斯想保持世界一流科技强国地位几无可能,这在一系列全球公认的国际排行中得到了验证。在汤森路透的《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研精英》排行榜中,来自俄罗斯的科学家总人数多年未能入围前1O位。世界经济论坛每年发布的《全球竞争力报告》显示,俄的综合竞争力仅处于世界中等水平,远远落后于美国、德国、瑞士等欧美强国和日本、新加坡等亚洲国家,与中国也存在较大差距。2019年,俄专利申请数量只有美国的1/16、中国的1/38。而在2022年世界大学综合排名(QS)中,俄只有莫斯科大学进入百强,排名78。

   尽管俄罗斯经济发展存在诸多短板,但俄罗斯毫无疑问仍是当今国际体系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行为体。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俄罗斯是世界上外交谋略与外交手腕最强的国家之一。恩格斯曾经说过,“对外政策,毫无疑问是沙皇政府所擅长的、而且是非常擅长的一个方面”,俄国外交家曾使俄国的边界潮水般向外扩展,他们的作用“超过了俄国所有的军队。”

   我有一个比较强烈的印象,在目前的区域国别研究队伍里,特别是一些青年研究人员,对于马克思主义经典国际关系著作阅读非常很少。我还记得我在吉林大学读硕士的时候,当时我们吉大的副校长申晨星老师专门开过一门“马恩经典史学著作选读”的课。我个人从中学到的不仅是史学的知识,更重要的是研究方法和思维方式。其实,马恩的史学著作很多也是与国际关系、区域国别研究相关的。关于俄罗斯问题研究的,我特别愿意给大家推荐以下几本——《18世纪外交史内幕》、《沙皇俄国政府的对外政策》、《俄国在远东的成功》、《中国与英国的条约》、《俄国的对华贸易》,《土耳其问题的真正症结》等等,这些著作会帮助我们更加深化对俄罗斯这个国家的认知。

   下面我简单地谈一下俄罗斯外交的主要特点。

   第一点,俄国人对于外交的本质有着清醒的认识。什么叫外交?在他们看来,外交就是以利为先,就是以非战争的方式把别人碗里的东西拿到自己碗里,这就是外交的本质。

   第二点,俄罗斯外交是有着大战略的,它不仅考虑一时一事之得失,更关注全局性的统筹与谋略。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从1905年俄国在日俄战争中失败到1945年40年的时间,俄国在远东的大战略就是把日本从明治时期积累起来的对外扩张能量,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引向其他方向,让日本南下,而不是北上。为了贯彻这个大战略,俄国在远东韬光养晦了40年,同时想方设法挑动日本同中国、美国争斗,直至最终借1945年出兵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报了一箭之仇,恢复了当年俄日战争中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失去的众多利益。

   第三点,俄国外交的根本内核是实用主义,既看中“面子”也看中“里子”,只要能够维护和拓展国家利益,它会迅速调转船头,不惜改变以往的外交立场,明知是权宜之计,也会“与狼共舞”。在这方面大家回想一下,1939年苏联和纳粹德国签署“莫洛托夫-里宾特洛夫协定”,用瓜分波兰、侵吞波罗的海三国、侵吞比萨拉比亚和摩尔达维亚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所谓的国家利益,来谋求缓冲地带。今天在乌克兰同样也是这种由头,也是这种口号。

   第四点,俄罗斯外交不钻牛角尖,绝非“一根筋”,善于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最典型的是,1856年俄国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失败以后,俄国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倡导在欧洲韬光养晦,同时转身东进,借中国国内爆发太平天国运动以及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机会,仅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来充当调停者的方式,就诱使清政府签署了“中俄爱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中俄勘分西北界约”等不平等条约,不战而屈人之兵,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地侵占了中国15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

   第五点,俄国外交善于利用矛盾、借力打力,善于以居中调停来坐收渔翁之利。这方面有很多的例证,时间关系不再多讲。我只想引用一下恩格斯的经典论述。他说,“俄国外交总是在尽力设法避免战争,只是把它当作万不得已的手段,并且只是在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进行战争……俄国外交宁愿利用其他强国的互相矛盾的利益和贪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唆使这些强国互相倾轧,从它们的敌对关系中坐收渔利。” 第六点,俄国是一个满腹狐疑的国家,对外部世界充满了不信任感,这也就决定了俄国对盟约关系的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立场,决定了它从来就不是可靠的盟友。我们大家都知道,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俄国只有两个朋友,那就是我们的军队和舰队。”我觉得,这句话一语道破了俄国人的世界观以及对同盟关系的态度。一个非常经典的例证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当年在被迫于拿破仑法国缔结《提尔西特和约》时,曾给其母亲写信说道:“与拿破仑的同盟只是改变了同他斗争的方式。为了能够获得自由喘息的时间并增强我们的手段和力量,俄国需要这个同盟。……因此我们要机密从事,对我们的武装和准备不要声张,对我们心怀不满的那些东西不要公开反对……”“我们要尽一切努力证明俄国与法国这个可怕巨人的亲密联盟是真诚的,直到我们能够冷静地观察法国倒台的那个时刻。最明智的政策就是静观其变,等待合适时机采取措施。”这就是俄国沙皇与自己的盟友刚刚签署完盟约的真实心态。

第七点,俄国有着浓厚的“弥赛亚思想”,试图作为“第三罗马”来拯救世界。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东正教和“世界革命”都曾经是俄罗斯对外战略的意识形态工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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