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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璞:在布达佩斯“寻访”卢卡奇

更新时间:2022-03-22 00:43:17
作者: 王璞  
有空洞的重复,有论证上的缝隙”,但也有新探索思路的“微光”。在他身后,弟子们也把他们当年的批评意见一并发表,认为这部巨著兼遗作不失为“一个二十世纪伟大头脑的产物”,既是“失败也是成功”。

  

   卢卡奇的最后十年正和六十年代重合。在《新左评论》的访谈中,他还是强调,人们不应迷恋于他早期的《历史和阶级意识》,“二十年代已经过去,六十年代才是我们的切身问题”。但六十年代的进程本身,又使得卢卡奇不得不暂时放下本体论,去回答更迫切的问题:一九六八年,苏联军事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终止了这一东欧国家的改革,那么,“苏东”阵营还能不能自我革新?

  

   一九六八年的卢卡奇:八十三岁,鳏居,健康状况日趋恶化。《社会存在本体论》遇到困境,而因为苏联对“布拉格之春”的镇压,他又迫切需要回应,写出自己对东欧的政治构想。他在和死亡赛跑,在和“苏东”的坠落加速度赛跑。也可以说,《民主化的进程》这本小书是一位老病哲学家的急就章。

  

   但老年卢卡奇绝非“老朽”“老弱”,思想也并不“老套”。书中对康德、萨德的性伦理比较,落脚于婚姻之为“对异性器官的私有”和性交之为“对伴侣的物化”。同时,卢卡奇虽住在铁幕东侧,但他对西方战后的“后工业”资本主义也有充分了解、洞察和分析,比如他精彩地点到市场规则对文化的全面渗入和对社会的“总体控制”,这样的思想锋芒正可以和西方内部的批判声音相对照;卢卡奇并不是像法兰克福学派的后学所认为的那样“脱离时代”。卢卡奇在《民主化的进程》中进一步强调“回到日常生活”,回到个人在历史中的自我发展,从中发扬新的人民民主。但不得不承认,我们今天读来,难免感到气闷。八九十年代之交的“苏东剧变”,已经让卢卡奇的政治思考陡然丧失了相关性。恍神间回望,仿佛卢卡奇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老革命”,絮叨着回到列宁,恢复理论辩论,重启工人管理社会……这是历史的残酷玩笑,当年“苏东”内部的道路反思,却因为已然没有了“苏东”,而被大多数人扔出窗外。晚年卢卡奇跑赢了生命时间,但他的思想跑输了历史时间。可叹者,或莫过于此。

  

   最后,摊在卢卡奇书桌上的手稿,除了《社会存在本体论》和《民主化的进程》,还有《经历过的思想》,这份自传提纲是在临终前的几个月中完成的,更显出他和时间的赛跑。为什么直到面对“哈姆雷特之问”,他才提笔记下这些自传断片?格尔特鲁德一九六三年去世前就曾催促卢卡奇撰写自传。他所尊崇的老歌德,也正是德语自传文学的伟大典范。但卢卡奇的自传提纲一开头就说,“每一部自传”都是“主观性的”,而记忆从不可靠,其“客观性”和“历史性”很难落实。提纲的德语部分艰难地面对着“个体”和人类生活的本质的矛盾:主观的种种倾向,作为个人“朝向全人类的发展”,便是对“时代难题的解答”,历史中“个体的真实展开”也就是人类本质的体现。“归根到底:历史”。

  

   那么,历史又是如何对待卢卡奇的马克思主义遗产的呢?二0一七年,我在参加卢卡奇研讨会的间歇,也匆匆参拜了卢卡奇墓。他葬在布达佩斯著名的克拉佩西公墓,那里安眠着许多文化名人,包括他年轻时喜爱的诗人阿迪·安德烈(AdyEndre)。在这样一座花园般的公墓中找到卢卡奇夫妇墓,不算太难。他们的墓朴素简单,没有碑,只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躺石,上面用金字刻下姓名和生卒年。旁边的墓也都是如此规制,墓主人大多是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的优秀人物,他们死后排列在小路两边,而这条路通向人民英雄墓园纪念墙。但这一纪念性墓葬区,却像被遗弃了一样,那天只我一个参观者,真仿佛这些当年的社会主义者们正在孤零零地忍耐着反讽,等待着五月。与此相隔不远,便有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事变死难者纪念雕塑,那里摆满了当季的鲜花。雕塑周围,许多墓碑旁都专门插着剪去了红星的匈牙利国旗,正在春风中招展。在我眼中,两个墓区也形成鲜明对照,匈牙利人似乎已经刻意忘记,当年事变的不少参与者,比如卢卡奇,恰恰是在堅持左翼理想,而非放弃。在墓园中,我体会到了历史的简化。

  

   历史的简化,的确是当代匈牙利的核心文化政治问题。右翼民族主义上台后,就开始重塑国族史,掩去革命记忆,而突出民族神话。卢卡奇既是犹太人,又是共产主义者,他的历史形象自然首当其冲被抹去。二0一七年,布达佩斯河畔公园中的卢卡奇雕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据说是古匈牙利建国者圣斯蒂芬一世的雕像),以至同一年的卢卡奇研讨大会有了抗争的意味,组织者号召与会学者去公园参加游行,表达抗议。而在卢卡奇故居中,我曾向资料馆工作人员提出,他们应收藏卢卡奇的中文译本,但对方却说不会有这方面规划,让我小有不满。后来才知道,从那年起,匈牙利当局终止了资料馆经费。二0二一年卢卡奇逝世五十周年纪念,我听说,卢卡奇资料馆已经正式“关门大吉”,二0一七年向我们那一批与会人士开放参观,可能竟是最后一回(相关收藏暂时转入中欧大学)。二十世纪历史中具有探索性却屡遭埋葬的部分,仍为某些人不容,就这样又一次被拆除,被关闭。

  

   现在的布达佩斯,还能找到卢卡奇的痕迹吗?不复存在的雕像,不再开放的故居,没人献花的墓。连他星散于世界各地的学生们,也正在凋零。二0一七年开会时我见到了海勒,她以八十八岁高寿,解说着老师的遗产,而两年后,她也仙逝了。匈牙利没有成为卢卡奇为之奋斗的样子,多瑙河的水色继续透露着时间的晦涩,作为“社会存在”的人,仍需求解。今天遥想没有卢卡奇的布达佩斯,我更意识到,我们需要从二十世纪的哲学和实践中重新开始一场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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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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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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