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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形成本源问题的存在论事件

更新时间:2022-02-14 23:57:56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而且是思想不断革命的策动点。思想起源于问题,这意味着思想是永远的错误,然而是伟大的错误。之所以说是“错误”,是因为问题迫使思想成为反思,而反思导致了对自然秩序的背叛,也就是“错误”。亚当夏娃被逐的故事就是这个“错误”的古老隐喻。哥德尔证明了反思有多么伟大而危险,证明了人类不可能建立无所不包的完美系统,也不可能建立无漏洞的完美秩序。因此,人类的自由行为和思想永远都是某种错误而永远都是问题。“从真理到真理”是逻辑,而“从问题到问题”才是哲学。每个反思都是思想叛乱,思想史就是思想叛乱史,而新问题开启新秩序,因此思想史也是思想革命史。

   二、思想的存在论事件

   按照上面的分析,本源是初始而永在的问题而不是第一原因或第一存在的原理,那么,传统的形而上学定位就是一个错位。万物本原不是“物理学之后”的哲学问题,而是“物理学之中”的未决问题,当代物理学证明了这一点。亚里士多德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仅凭发明了逻辑学就是证明),但他把哲学理解为“物理学之后”的更高知识,却是错误定位。亚里士多德是伟大的,但不等于不会搞错。事实是,哲学没有能力研究万物的绝对知识(episteme),因为没有生产此种知识的哲学方法。方法决定存在,没有能够做成事情的方法就等于事情不存在。哲学没有产生知识的方法,所以哲学不是知识。万物理论属于物理学,因为物理学有方法。不过亚里士多德把哲学定位在思想的“元”(meta-)层次,这一点完全正确。“元”意味在更基本的层次对某种问题进行反思,而进一步的关键问题是,对什么问题进行反思才是哲学的反思。

   只有反思人类的创制问题的元问题才是知识之外的思想问题,理由是,反思人类自己的创制才会形成触及思想界限的自相关,才因此形成超越知识的纯粹思想。因此,哲学的位置是在“政治之后”“伦理之后”“社会之后”等等,而人为事情都是历史性的,于是总的来说,哲学是“历史之后”,即历史形而上学。这里对哲学的重新定位说明的是,人类的创制是“二次创世”,即在自然中创造了超自然的秩序、意义和价值,赋予存在和时间以历史性。历史并没有改变自然规律,只是为存在增加了非自然的存在秩序。第一次创世的万物本原虽是终极原理,却不能解释人类反思和创制的“二次创世”所产生的历史和生活的意义,所以,人的问题以人所制造的问题为起点。

   由此可知,哲学的本源在于创制行为、反思、秩序和历史共时发生的事件,这是具有创世性的存在论事件,既是一切问题的开端,也是万事的开端,也是历史的开端,三者合一,而其中蕴含的初始问题也是人类生活中始终递归在场的问题。我已经论证了,初始的存在论事件是否定词的发明。否定词的发明同时就是可能性的发明,其创世效果在于,否定词开启的可能性值域(包含所有可能世界)是人类对存在的唯一立法,就是说,可能性是由人类创造而加以自然的唯一非自然秩序,所以是“存在论事件”。可能性的发明改变了存在的性质和存在的秩序:(1)创造了实在中不存在的可能世界——可能世界在被行动落实之前是“虚在”(visions),而可能世界的出现大大扩展了存在的值域;(2)可能性的发明改变了时间的性质,使时间具有未来性而形成时间分叉(自然的“时间”其实只是连续性,无所谓未来),于是人拥有了作为选项的未来,而改变了时间概念就改变了存在;(3)可能性的发明进而使自由成为可能,使存在成为自由存在,这是对存在状态的根本改变。

   自然本身只有必然性、不确定性(uncertainty)、偶然性(contingency)和或然性(probability),但没有可能性(possibility)。偶然性与或然性看起来略似可能性,其实有着本质差别。偶然性和或然性是人无法选择而只能被动接受的不确定性,而可能性却是人的自由选项,选择一个可能世界就是改变存在。必然规律以及或然概率都是被给与而被发现的,只有可能性是思想创造出来的。因此,哲学的本源就发生于发明否定词的存在论事件之中,初始问题就是可能性的发明所蕴含的为存在建立秩序的创制问题,这是反思、创制、自由和历史的共同重叠起点。这个创世性的存在论事件意味着人类获得了“存在论主权”,说明了形而上学的起点不是预定的原理,而是开启一切问题的初始问题。事实也与之相应,人类的秩序建构是历史地展开的,历史没有最后答案,没有预定的终结,只有下一个问题。因此形而上学的性质更接近“道”的隐喻而不是“物理学之后”的概念。形而上学能够追问的不是一切事物从哪里来,而是一切问题从哪里来。道既是前行之路,也是返本之路,而且是始终随行之路,因此是具有“始终的当代性”之路。

   以问题为本源的形而上学意味着:凡是可以发现的,终将化为知识;凡是建构的,必定生成哲学问题;凡是哲学问题,都展开为历史。因此可以推想,知识论的问题最后将消失在科学中,所有的哲学问题都将回归形而上学,凡是不能成为形而上学的哲学都属于知识,都将化归为科学或社会科学。

   也许有的哲学家会对哲学会“失去知识论”这个推想感到失望,但这是几乎势在必然的事情。哲学对知识问题的解释,比如对真、证明、信念、必然性、偶然性、或然性的理解,并没有达到科学、数学和逻辑的解释深度,也没有提出超出科学、数学和逻辑的有意义解释。在知识尚未分化的文明初期,哲学曾经提出了深刻的知识论问题,但随着数学和科学发展了哲学所无的证明和验证方法,凡是能够解释的知识论问题,都在科学和数学中被解释,而凡是科学和数学不能解释的,就被证明为不属于知识而属于形而上学概念,比如因果、本质、现象、整体、部分之类的先验概念。

   先验的形而上学概念是思想的基本设置而解释了思想的运作方式,即“我们就是这样进行思考的,而且只会这样思考”,在这个意义上,形而上学概念对于思想来说是“语法性”的——维特根斯坦最早认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他讨论了“哲学语法”而不是知识论。作为思想语法的形而上学概念解释的是思想的运作,却不是知识的真值。比如康德式的先验范畴并不能解释知识生产的正确性,因为先验范畴的正确运用结果未必都是知识,也可以是伪知识甚至是胡说,其中道理类似于谎言和错误观点也同样可以符合逻辑和正确的语法。所以说,先验概念解释了思想语法,但不能解释知识的真值。《纯粹理性批判》其实是关于思想的形而上学,并非通常所说的知识论。如果继续使用epistemology的概念,那么需要将其理解为“思想的哲学”(philosophy of mind)而不是“知识理论”(the theory of knowledge),因此epistemology实质上是一种形而上学,由此可以理解康德的知识论简本何以称为《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假如以上分析成立,就可以肯定知识论并不是关于知识原理的“元知识”,而是关于思想方式的“元思想”,即思想的形而上学。知识论是一个错位的名称。作为思想形而上学的知识论是关于思想语法的研究,类似于语言学对语法的研究,解释的是思想规则而不是知识的真值。

   自古希腊到现代哲学,哲学很少突破以存在与真理为基本问题的思想框架,大概规定了存在论和知识论的目标,可是这个以存在和真理为基础的框架却是非常可疑的。事实上很少有人怀疑这个哲学传统,正因如此,这件事情就更严重了,请允许我提出质疑。如果有一份人类能够想到的“所有问题”列表,存在与真理毫无疑问是最大的问题,也是终极问题,但问题是,都不是哲学问题。把最大问题等同于哲学问题是思想的错位,而事实证明哲学对存在与真理的解释是伟大却劳而无功的努力。关于存在和真理,哲学不可能比逻辑、数学和科学知道的更多,而哲学关于存在和真理的比较可信的讨论基本都是借用逻辑、数学和科学的理解。原因很简单,哲学没有破解事物秘密的可操作方法,所有关于存在和真理的哲学讨论都仅限于以概念解释概念,以话语解释话语,仅仅是语言内部的活动,相当于语言的自我解说。分析哲学有个看法是对的,哲学没有能力判断何者为真,只能以逻辑的方式去澄清真理概念的用法,这种分析是“语法性”的。但语言学转向与其说是哲学的进展,不如说把哲学搞成一种特殊的语言学。如果哲学就是澄清概念或概念分析,那么哲学思想不会超出一本权威字典,就是说,哲学最后会变成字典编纂学。

   哲学无疑是对形而上学问题X的反思,但存在与真理却是在代入X时填错了的选项。如前所论,如果一个问题没有陷入自相关的反思,就不是哲学问题而是科学或社会科学问题。以此看来,哲学问题的有效界限就是以人为主语的谓词,简化地说,就是人的动词。人的动词蕴含一切问题,蕴含着人与万物的关系,而人与万物的关系构成了万事,所有问题都在其中,其中那些触及思想边界而形成反思的自相关问题就是哲学问题。这个理解源于《周易》的启示,如我所见,《周易》暗含一种动词形而上学的路径,其关键词是“作”,人在天地中的创作。“作”是人创制存在秩序的动词,而创制秩序所提出的问题都具有自相关性,就是说,创制的行为必须反思自身并对自身进行解释。在《周易》理解的世界里,天地不是知识对象,而是人事的参数,所谓人与天地参,天人的互动关系定义了属于人的可能世界及其所有问题,其中的存在论问题就是人所创制的存在秩序,所以,“作”就是存在论的关键词。以“作”为出发点的自相关路径显然不同于从“存在”和“真理”出发的外向求知路径。每一个创制秩序之“作”,或政治制度,或伦理道德,或生产技术,都是具有创世性的存在论事件,都把时间变成历史,把可能世界变成存在。在此需要一提,自从孔子主张“述而不作”到经学把述而不作加以制度化而变成思想传统,“作”的问题被遮蔽了。这里的讨论就是试图恢复“作”的存在论问题,也就是存在论与创世论的统一。

   三、问题路径的遍历性

   形而上学的期望值是,以本源问题为出发点而生成足够多的路径而通达所有哲学问题。在此借用一个数学词汇“遍历性”来描述本源问题的普遍通达能力:如果本源问题能够生长出足够多的树状路径而走遍思想空间内的所有哲学问题,就证明是一个真正的本源,也就是解释所有问题的出发点,而如果其树状分叉路径出现中断,甚至无法前行而停留在原地,就说明所预设的本源并没有通达所有问题的充分能力。以下将讨论一些例子,虽然远不能覆盖哲学的想象力,但能够典型地说明哲学路径的演化能力及其局限性。我故意选择了几种最为显赫的本源假设,为的是说明,即使最显赫的哲学概念也未必是哲学的最优出发点。这里只对问题路径进行简略分析,不进入理论细节。

   1.存在本身(Being qua being)。比如亚里士多德的设想。存在根据其本身只能推出其自身的重言式(tautology),即“存在即存在”的同义反复,除此之外不能先验地或分析地推出其他事情,这意味着,存在的概念是存在论的前提,却不是存在论中的一个问题。表面上看,存在概念无所不包,但存在本身是绝对的、无变化的而永恒如是,也就不能解释创造性的我思或变化莫测的历史。因此,存在的概念只是肯定了一切存在者“如其所是”的状态,却没有形成可以反思的存在论问题。存在概念只具有语言学的语法功能,但在“哲学语法”上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按照维特根斯坦标准)。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张盾以“第三人称”观点从意义贫乏的存在本身竟然推论出一个富于想象力的命题:存在是平凡的,并且,只有平凡才是存在的可持久状态。与绝对性、必然性和完美性之类描述相比,平凡性具有可理解的实在性,但有个疑点,平凡性意味着始终重复性,几近失去活力的“热寂”,等于拒绝了存在的历史性或故事性,而存在的意义在于有故事,无故事就无问题。

2.绝对存在(the absolute being)。这是具有神学性质的宇宙论概念,可以化身为第一因、上帝、物质或绝对精神之类,通常设定包含万物原理而成为万物理论的基础。然而,绝对存在不在时空里存在,只要在时空中存在就变成有限而相对的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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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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