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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斌欢:从何而来的“大神”:日结体制与悬浮社会

更新时间:2022-01-22 16:42:00
作者: 黄斌欢  
或者干脆放弃找工作转而到附近散步聊天。

   青年L1向研究者展示了自己在快递公司做装卸搬运工日结的视频,视频中显示堆得满了成山的货物,需要被人工搬运到别处。他说:“搬这些小件还算好的,有的一袋七八十斤,一辆7.6米长的重型卡车上面有两百多袋需要搬。”“第一次在工地干日结后回来脚痛了三天,只好一直在网吧躺着,日结实在是太累了,干一天不是玩三天,是躺三天”。另一个“大神”Y1(男,21岁)谈起在工地的日结称:“工作就是抬铁架搭木板,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回去腰酸背痛,手都磨破皮了,累得怀疑人生,第二天根本起不来床。”除去这些体力工作,还有些日结工作是让“大神们”换上工作制服应付检查、担任临时安保巡查等。

   尽管过着这种“没有明天的日子”,他们也不打算更换工作方式。M2表示,“长期的工作,一直受老板控制,没有自由,也没有新鲜感”。M2称自己已经换了二十多份工作,最长工作时间三四个月,最短工作时间只有两三天,做过酒店、物流、工厂里的日结工,每天能拿到50—100元不等的工资。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到三和,找到日结工作后就跟随大巴来到深圳市区,开展一天的工作,晚上七八点左右,大巴又会把他们送回到三和。

   (二)市场竞争:订单浮动下的短期工

   三和周围的工厂以流水线居多,订单浮动是正常状况,当工厂车间工人不足以完成订单时,对工人的需求量增加,此即短期工岗位的来源。虽然大多数大神都奉行着“入厂是不可能入厂的”精神信条,但日结工作的稀缺也迫使他们除了日结之外,还会参加为期一周或一两个月的短期工作,其中又以流水线或劳动强度大的体力活居多。

   被访者L1说:“三和一天到晚都是那些厂,天空套流水线,和普通流水线差得远。这种厂都招不到人,所以才要中介送人。”他口中的“天空套”指的是防护服,会将工人全身上下严密包裹起来,并配套口罩和耳塞,以防工人受到伤害,“很多都是弄一些有毒有辐射的物质,工价就比一般的流水线高两块钱”。还有相似的无尘服,只露出工人眼睛部分,防止对车间进行二次污染。在这种厚重的劳动防护配备下,工人在工作时的不舒适程度和压抑的氛围可想而知。L1对工厂工作的不满则在于“产量高,很忙,要不停地做,管理严格,上厕所离开岗位要拿离岗证,离岗证40号人就一张,还要排队,上班也根本没有时间抽烟”。Y1认为“黑厂规则太多,不自在,太局限约束了,我不喜欢厂里,我想在都市办公室里工作”。在工作时间的安排上,L1称“流水线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加班一般加到十点半,然后日复一日循环,做久了感觉很枯燥,很麻木。加班费的话中介那里进去的说了多少钱一小时就多少钱一小时,加班也一样,而且不加班会扣钱。”

   每天长达12小时的工作时间、工时长、工价低、被强制加班、加班费也被中介克扣,是工人对工厂感到愤怒又无可奈何的地方。“老哥别去,都是黑厂,我们去上网”是“大神们”用来相互调侃的话,但实际上“没钱吃饭,再黑的厂也要进”。“大神”喜欢把进厂工作称为“挑战黑厂”,但很多人会在当天交了身份证过去,当天就回来并宣称“挑战失败”,偶尔向别人吹嘘自己的“黑厂一日游”。

   (三)劳动力再生产:低度维持和更替的断裂

   1.维持:降到最低标准的生活模式

   按布洛维的经典划分,劳动力再生产包括两个方面:维持和更替,其中维持指的是劳动者恢复体力脑力的过程(Burawoy, 1976,1985)。对“大神”来说,三和即是他们“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基地。三和低廉的生活成本与日结工作的盛行使“做一天,可以玩三天”成为可能,让几乎没有任何财产积蓄,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劳动青年有了栖息之地。

   “大神”有的在网吧通宵至天亮,有的住在旅馆床铺,还有的夜宿在屋外的廊檐下。网吧通宵六元,旅馆提供15元一晚的床铺、30元一晚的单间。因此“大神”又分为不同的阶级段位:钱够的在旅馆睡床铺或是单间;钱不多的,睡在网吧;再没有钱的,就睡在海信人才市场门口——这里被“大神”戏称为“海信大酒店”,晚上睡满了“大神”;甚至有些“大神”直接睡到大街上。M3通常选择在网吧通宵过夜,然后第二天早晨再出发去找薪水日结的工作。M1表示“自己目前还住的起15元一晚的床铺,但是床铺太脏,如果手头宽裕的时候,偶尔会奢侈地住个30元一晚的单间”。M2称“自己一般选择住进30元一晚的单间,也有8元、15元一晚的集体宿舍,只是里面很脏很吵很杂。”饮食方面,双丰面馆多年如一日地提供4元一份的面条和米粉,被称为“挂逼面”;渴了就喝2元一大瓶的清蓝矿泉水,俗称大水,2块钱两升,大神上网之必备,喝农夫山泉是大神主要的炫富方式;烟瘾来了就抽2角一根的散烟,实在没钱捡两个烟头过过瘾也是可以的。M1、M2、M3称自己早餐吃的一般都是2元一份的肠粉。但在三和,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吃得起这样的一顿早餐。

   2.更替:被放弃的劳动力再生产

   劳动力再生产的“更替”过程,也即劳动者的代际更新,主要涉及劳动者的家庭绵续、子嗣抚养和老人赡养等方面。来到三和的劳动者,往往已经陷入困顿,不愿与家人朋友联系。他们不成家立业,形单影只,更拒绝与陌生人交往。

   我们调查中受访的“大神”大都是单身男性,由于主观或客观的原因,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成家,甚至放弃了成家的念头。往往由于感情不和等因素,他们与父母家人的关系僵化,家庭生活在他们身上不复存在。即便是过年期间,不少“大神”宁可在收容所或者是露宿街头,也不愿意回家同家人团聚。M1今年三十六岁,在三和待了十多年,他连个朋友也没有。但他也并不想回家,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已经结婚生子,而他没有女朋友,回去“没面子”。

   除了不与家人联系,“大神们”也很少朋友。在三和存在着被“大神们”称为“狗推”或“狗带”的群体,沉迷于赌博以后因为还不上赌债,便采用拉人下水介绍大神成为赌徒的方式从中抽成。一些初来乍到的“大神”很容易被“狗推”欺骗,开始参与赌博,染上赌瘾背负赌债后便隐匿于三和再难上岸。久而久之,一些经验丰富的“大神们”逐渐在“狗推”泛滥的情况下学会了辨识,学会了不轻易和他人交心、对自己的个人真实信息保持神秘、维持警惕防备的状态。

   Y1说:“一天上班十二小时睡觉八小时,中途吃饭休息两小时,下班洗澡洗衣服两小时,上班不能聊天,下班大家都很忙。”对于以前认识的朋友,他觉得“都是坑货,之前一起工作认识的两个人,说没饭吃,就借出去70元,结果借出去的钱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搞得自己饿肚子,真的好人难做。”到三和之后,不断被拉入网络赌博和被黑中介坑害的经历更使得他们对陌生人极度警惕。

   (四)灰色地带:监管缺位

   1.临时工管制的缺位

   长期的招工需求让工厂与劳务中介形成一套对接体系。工厂大量派遣工招收及合同事项交由中介负责,劳务公司只为赚取介绍费,亦并不对工人进厂之后的事情负责。工厂逃避缴纳五险一金,工人受了工伤也不予处理。L1坦言他曾跟中介一起工作过,他说:“中介套路就比如说招工时说好18块一小时,等你签合同的时候就没有了。进了厂之后,做不到工期就扣钱,两个月时薪15块,没干到两个月辞职了就会变成13块。还有各种厂里面不收的费用像保险费、管理费、水电费等,中介都会跟你要,工资本来20块一小时到他们手里招人就是15块一小时。干的活又累又难,还有说一天干8小时,实际要干10小时的。”“中介叫我去工厂干活,干完活就把我微信拉黑了,一分钱都没给。”L1说起一次被骗经历仍感到大受打击:“找他他不认,我一个人拿他没办法,工友也都不认识。”然而当笔者问及为什么招工环境那么恶劣还要通过黑中介找工作,大多数回答都是“没得选”,Y1说:“三和只有黑中介,如果实在没钱,又抢不到日结,黑厂也得进。”

   2.售卖身份

   三和周边常常有一些回收身份证、手机、银行卡的小贩,身无分文的“大神”迫不得已会选择在这里低价出售身上仅有的个人物品。当被问及来到三和的缘由时,监管松、不要身份证是大部分人给出的缘由。L2就是将自己身份证卖掉的人之一:“过年那时候饿惨了,一百块就卖了。”在当下生存面前,其他任何问题都是次要的。只是失去身份证以后,他“没有身份证连工作都找不到,每天只能瘫痪在这里,开始想找班上了,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并不是他想离开就能离开。L1也是没有身份证的人,但他“不是把身份证卖掉,是在早些日子不小心丢了”。平日只能在三和找不需要身份证的日结,或者通过黑中介找到不需要证件的厂活,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合算的选择:“没有身份证进厂的工价很低,别人17块一小时,我13块一小时,一天10个小时少40块,二十天就少800块”。M2在一次偶然中认识了一位中介,中介表示只要他同意做法人,就给他1000元作为报酬。于是,他配合中介开通数字证书,前后花费了七八天的时间,最后身份证也被拿走了。前前后后,M2共补办了四次身份证,当了四次企业法人。至于数字证书和身份证是否用于别的用途,是否有欠下贷款,他一概不清楚,他甚至觉得这都不算骗,“拿了钱,这就是代价”。

  

   三、悬浮社会:“大神”社会形态及其养成

  

   “日结劳动”作为一种劳动形态,其固然存在雇用关系不稳定、劳动保护欠缺等特征,不过这与传统的临时用工并无差别。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劳动体制背后特殊的劳动者社会形态。年轻工人无法顺利实现成家立业、更无法保全其正常的社会形态,这种特殊的社会形态是当下青年劳动者的普遍困境,更是日结体制的真正问题所在。

   (一)悬浮社会:“大神”的社会形态

   对传统的零工劳动者来说,零工仅仅意味着起雇用方式的零散化,而其社会状态却是相对稳定的。最为明显的是乡村的临时雇用群体,临时工作作为获得收入来源的方式,是劳动者维持其社会生活的一种工具与补充手段。这在乡土中国时期便已存在,农民普遍依靠“农工混合”的经济模式来维持社会团结(费孝通,2001;甘阳,1994),不稳定的雇用和工业劳动并不至于对其稳定的社会生活造成冲击。然而,“大神”与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会面貌,他们逃离传统的社会关系与社会网络、舍弃正常的社会生活,仅保全自身最基本的生存所需的物质需要。参与临时工作并非劳动者努力工作以支持其稳定社会生活的手段,毋宁说,正是由于他们放弃了对正常稳定社会生活的追求,并由此降低了对生活物质与精神的要求,才热衷于日结劳动。如果说传统的临时用工是劳动者无法获得稳定就业机会下的次优选择,那么对大神来说,临时就业就是一个最优选择,稳定就业才是无法获得日结工作之后不得不接受的次优选择。

M1觉得三和的生活像一个简单的游戏:“就天天这样搞一下,习惯了,好,这下完了,就陷进去了,其他的事情都不想干了。像吸毒一样,上瘾了”。在他看来,日结类的工作一多,人就变懒了。一些招长期工的工厂招人时,甚至打出入职就发奖金的广告,但一些人仍不愿意去。M2表示“日结习惯了,自己变懒了,月结工作真的无法适应,只有每天工作结束拿到工资心里才踏实。”M3和M4称“只要过上了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居无定所、无所事事、干一天躺三天的自由生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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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发展研究》202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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